第48章
华宴如怀疑这世界疯了。
……打成一团的那两人,是霍凌霄和陆明漪?!
虽然这两人话都很少,但霍凌霄性情沉默温和,有次夜市,隔壁桌有酒鬼被女生拒绝,瞧见对方和霍凌霄搭话,酒瓶砸到霍凌霄脚下——
她眼也不眨,当没看见。
在篮球队打比赛时,对手故意在裁判盲区别她、撞她,使阴招,华宴如在观众席都看怒了,霍凌霄却神色不改,冰敷完伤口又上场。
华宴如一度怀疑霍凌霄没脾气,直到回国,她和霍凌霄去疗养院,碰见个护工背后嘲笑南栀“长那么漂亮可惜是个精神病”。
霍凌霄提起人攮进墙里的那一瞬间,华宴如才知道,霍凌霄唯一的底线是家人。
但她从没想过,有一天霍凌霄的底线,会和陆明漪的逆鳞重合。
她记得她曾在美国闲得无聊,问霍凌霄和陆明漪到底谁更能打。
甚至跃跃欲试要下注。
彼时霍凌霄通宵写论文,趴在桌上补觉,闷闷答:“……不知道。”
陆明漪做着项目被华宴如闹出来聚餐,抱着电脑眼也不抬,建议华宴如轮流挨她俩一拳自己品品。
霍凌霄被这句话逗笑,困意顿消,看见华宴如毫无年长者包袱,躲到她背后,她认真想了想:
“有规则,不见血的情况,应该我胜率比较高。”
“无限制手段,不论生死的话,可能明漪姐更擅长吧?”
霍凌霄拿起披萨咬了一口,总结:“明漪姐失去意识之后,还有淬炼的本能,是天生的战斗机器,我绝对不要和她打。”
陆明漪“嗯”了声,不知是认同她的结论,还是也觉得她是个麻烦难缠的对手。
华宴如假惺惺地遗憾了一阵,心底却愈发满意自己的择友眼光。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她的左右护法却能和谐相处,就算世界末日,活到最后的人也一定是她!
直到此刻,比末日更恐怖的场景出现了。
短短几秒间,横劈的破空声,肘击到肉的闷响,抱摔砸向地面的震动声,令华宴如心跳瞬间失序!
她犹如置身山崩海啸现场,眼睁睁看着洪流席卷,华宴如发誓她旅游经过战区,炮。弹从头上飞过去时,她都没有现在惊慌:
“你俩给我住手!陆明漪!霍凌霄!”
“你们疯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回答她的,是霍凌霄挥出的拳头,一拳砸中陆明漪唇角!
鲜血迸裂的刹那,陆明漪偏开头,后撤步卸力,提起膝盖精准顶向霍凌霄右肋!
华宴如瞪圆眼睛:“我管不了你俩是不是?晚晚!楚音——”
话没说完,一声惊叫响起:
“姐姐?!”
谢晚菱刚换好泳衣,有说有笑地和身边两人一起往外走,见到平台中央的场面时,浑身血液在刹那凝固!
她想也不想朝混战中央跑去。
陆明漪听见她的声音,被鲜血刺激的神经短暂一滞,霎时间,素白身影闯入她和霍凌霄的进攻路线,她攻击本能一停,将人拉入怀中——
两人瞬间变换位置,她致命的后背暴露在霍凌霄眼中!
霍凌霄收势不及,掌风卸了大半的力,落在陆明漪身躯上,谢晚菱被护在女人怀中,结结实实听见一声闷响!
“姐姐!”
谢晚菱抬头,看见陆明漪唇畔溢出的血痕,心脏骤停。
她从没见过陆明漪受伤,就连之前失去意识,与保镖搏斗时,身上那些斑驳血痕也大多是沾染旁人。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陆明漪流血。
强大的,庇护着她的,恨不能将所有风雨挡在她世界外的陆明漪,在流血……
她指尖颤抖着去摸陆明漪的唇,刺目红色染上她指尖。
陆明漪攥住她的手,冲她轻轻摇头:“我没事。”
下一瞬,她却不假思索从陆明漪怀中钻出,张开纤细手臂,将女人护在身后。
对上恐怖气势未收的霍凌霄,身体本能在战栗,她却一步也没退:“霍凌霄,你是为上次你母亲的事情报仇是不是?那你冲我来!”
短发女人怔了下,她看着谢晚菱瘦弱臂膀,根本挡不住陆明漪身形,犹如鸡崽竭力展开稚嫩翅膀,护住强大苍鹰。
胃部沉闷的撕裂感变成发沉发坠的重量,霍凌霄强压疼痛,神色复杂地纠正:
“那不止是我母亲,也是你妈妈。”
谢晚菱一愣,她再度开口:
“你们这桩婚事我打听过,你嫁给她,是当时形势所迫,不得已,既然如此,等你回到霍家,这桩婚事就该取消。”
谢晚菱琥珀瞳瞬间燃起怒火:
“谁说我选她是迫不得已!我又什么时候说要回霍家?你们霍家凭什么这么霸道,认亲、离婚,哪件事我同意了?谁让你自作主张?”
见她毫不犹豫和霍家撇清关系,霍凌霄沉下眼看她身后的陆明漪。
猜到是陆明漪影响了谢晚菱的想法,她耐心解释:
“陆家环境复杂,即便明漪姐上。位,依然不少人对她虎视眈眈,你的前任不也在陆家一直纠缠你吗?可见这桩婚事对你百害无一利。”
随后,她看了眼旁边的楚音,目光极快地收回:
“京市更适合你生活。你与楚家有婚约,原本定的是楚家长子,但你既然喜欢女生,楚音心性单纯,你们也可以先从朋友做起——”
谢晚菱这才知道她今天带楚音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霍凌霄竟然在她和陆明漪结了婚的情况下,让她和楚音相亲?!
“你有病吧?!”
她被这人荒唐行为震撼,旁边听了许久的楚音却忍无可忍,冲过来给了霍凌霄一巴掌:
“啪!”
脆响声落下,楚音胸膛急剧起伏,向来文静的她涨红了脸,极致的怒意令她眼眶泛起泪花:
“霍凌霄!你混账!你明明说她是你妹妹,让我帮你照顾她……”
楚音回想起今天一路。
她受伤跑到谢晚菱面前,女生看不过去帮她贴创可贴。
后来她拿着相机,却差点给谢晚菱拍单人照,从坐缆车到现在泡温泉,她毫无所觉,占据了谢晚菱与陆明漪那么多相处时间。
在其他人看来,是不是她仗着自己柔弱,以小三的姿态试图插足人家的婚姻?
楚音从小循规蹈矩长大,这辈子最出格的念头就是暗恋霍凌霄,直到此刻她才知道这种出格,是她犯下最大的错误!
她没脸看谢晚菱,眼泪簌簌落,气得浑身发抖,质问道:
“你讨厌我,厌烦我,你可以直说,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们楚家人还没沦落到不知廉耻,给别人当三的地步!”
霍凌霄见她流泪,垂在身侧的指尖一动,想说什么,却因喉间泛起腥甜顿住。
下一瞬,楚音狠狠擦去眼泪,对她道:“你放心,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纠缠你!因为在这世上我最讨厌你!再也不想见到你!”
说完,楚音毫不犹豫回民宿收拾东西。
她背影远离,霍凌霄转头看向谢晚菱,却见女生眼底泛起与楚音同样的厌恶,对她恶狠狠道:
“我也讨厌你!如果霍家都是你这种不懂尊重人,肆意干涉别人婚姻和人生的家伙,那我没有出生在霍家,就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
“霍凌霄,你听清楚了,我已经成年,能够决定我自己的人生,我不需要你们霍家的荣华富贵,也不打算回到霍家!你和你家人永远别来打扰我生活!”
回答她的,是霍凌霄再也压制不住,自喉间吐出的鲜血。
谢晚菱惊了下,看她伤成这样,再度惊慌失措地回头看陆明漪,声线忍不住颤抖:
“姐,姐姐,救护车,我们要叫救护车!”
陆明漪指尖揩着唇角的伤,想说她只有皮外伤没事,但一开口,唇角撕裂的痕迹就扯开新血,反而显得伤势跟霍凌霄一样重。
谢晚菱六神无主地解锁手机,还是华宴如在旁边说已经叫了直升机,会把她们就近送到附近医院检查。
说完,华宴如看了看那边抱在一起的小两口,再看霍凌霄单膝抵着地面,形单影只脸色苍白,暗道自己下次攒局一定要看日历。
她气冲冲地过去扶人:
“我真服你了,你这榆木脑袋想不出好点子你倒是问问我啊?有你这么做事的吗?老陆这辈子没喜欢过谁,好不容易找个对象,你生拆啊?”
“还有晚晚妹妹,知道你家找人找了很多年,你妈妈心病也重,但也没有你这么办事的吧?你到底是想让她回霍家还是离霍家远点?”
“要不是我知道你性子,我一定夸你这招,利用累赘的联姻,逼走原配孩子,养子上。位,真是一石二鸟特别高明!”
霍凌霄本就气血攻心,再听华宴如阴阳怪气的诛心言论,脸色煞白,又呕出一大口鲜血。
华宴如一个人险些扶不住她,叫许沅溪过来,许沅溪不情不愿走近,抱着手臂打量霍凌霄:
“要不让她吐血吐死算了?最烦拆我cp的。”
华宴如幽幽盯着她,许沅溪看了看旁边实在插。不进灯泡的小情侣,默默扭回脑袋:“好吧,华总,你现在欠我一个大人情咯。”
两架直升机的螺旋桨划破京郊夜空。
医疗人员紧急冲过来,听完华宴如描述的症状,急匆匆就把霍凌霄抬了上去,先带走做检查。
另一批走到陆明漪身边,听诊检查过后,盯着她擦完血迹后,嘴角残余的青紫淤痕,再对上谢晚菱伤心欲绝的模样,迟疑了两秒:
“呃,你们要是不放心的话,也去拍个片?”
陆明漪摇了摇头,她对自己状况再清楚不过,她是皮外伤,霍凌霄伤到她的刹那,动作已有迟疑。
倒是她习惯了下重手,霍凌霄怎么也得胃出血起步。
谢晚菱却急急忙忙点头:“要去的!要去检查!全身检查!”
陆明漪还要开口,谢晚菱抬手虚按她的唇。
“你别说话,你不许说话呜呜,一会儿你也吐血了怎么办?姐姐你别再乱动了,我们听医生的吧,好不好?”
桃花眼充斥担忧,水色又泛起,大有一副陆明漪要是不配合,她就随时随地下暴雨。
陆明漪只能点头。
浪漫的京郊温泉夜泡汤,取而代之的,是医院雪白的墙,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讨厌的机器检查声,还有漫长难熬的等检查时间。
谢晚菱非要按着她在病床上不许动,自己跑东跑西,对着导航和指引,终于取来医生开的伤药,撕开棉签包装,替她擦唇角。
陆明漪煎熬地独自坐在病房里,怕她迷路,又怕她多走冤枉路,更怕她大晚上熬夜累着,终于等到人时——
她迫不及待握住谢晚菱手腕。
不想再让心上人因为她浅显的外伤奔波,上药时,她故意偏头躲开,轻声拒绝:“怪味。”
谢晚菱没想到她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小声哄她:
“擦了药能早点好,而且我只擦旁边,不让你吃进去,好不好?”
陆明漪看她睫毛上的眼泪都没干,还要哄自己这个“病号”,几次说了没事谢晚菱都不肯信,沉吟片刻,有了新主意。
她执着地摇头拒绝。
谢晚菱思索片刻,欲要转身:“那我去看看有没有味道比较淡的外用伤药,姐姐等我——”
话没说完,她被陆明漪拉到腿上。
女人薄唇轻烙上她软唇,碾了碾,见她呆滞没动,不由轻笑:
“接吻都不会了?张嘴。”
谢晚菱下意识看了眼虚掩房门,推她肩膀,劝她别闹。
陆明漪听力敏锐,知道外面没人靠近,有一搭没一搭地蹭她唇瓣,转移她注意力:“好用的、我喜欢的伤药,晚晚刚好有,怎么不给我?”
谢晚菱愣了两秒,意识到她指的是什么,羞得耳朵通红,小声骂她:
“姐姐……”
唇齿刚启,陆明漪抓住机会,迅速侵。入!
谢晚菱浑身僵硬,又怕来人,又怕惹得陆明漪伤势更重,动都不敢动,最后还是陆明漪尝到铁锈味流入她唇齿,懊恼地停下。
舌尖顶了顶唇边伤口,陆明漪没想到用脸接这拳还有这种后遗症,现在她说话不便,亲人不便,搞不好还得因此禁。欲,因为她喝不了水!
想到这,她真想把霍凌霄再揍一顿。
谢晚菱呆呆看着她半点不在意伤势,只为亲不到自己而懊恼的模样,始终慌乱不已的心,此刻莫名安定下来。
紧绷的唇角总算一松,出现笑意,将棉签举到女人面前:“姐姐晚擦药一分钟,伤口就晚好一分钟,距离跟我大亲特亲再推迟一分钟——”
这次陆明漪冷脸抢过棉签,狠狠按上唇角。
还得谢晚菱抓着她手腕,心疼地阻止她:
“轻点轻点,万一又戳出伤,留疤了怎么办啊?”
陆明漪瞥着她紧张兮兮的模样,拿过手机,给她发消息:“老婆喜欢的是我的脸?变丑了就不要我了?”
谢晚菱眨了眨眼睛。
没想到这么自信的陆明漪受伤了,还有这么患得患失的一面,她忍不住回应:“姐姐永远不会丑。因为我喜欢的地方,有很多很多。”
说完,目光自女人光洁额头流连而下,描摹她与墨发一样浓的眉,深邃眼眸,高挺的鼻梁,薄而淡的双唇,却不停。
继续一路向下,锁骨,低领下的雪色,黑色背心勾勒出的腹肌曲线,再要往下时,陆明漪扣住她下颌,冲她危险地扬了扬眉头:“嗯?”
谢晚菱干脆把下巴抵进她掌心:“姐姐看见我的答案了吗?”
陆明漪眸光一顿,她缓缓摇头。
谢晚菱只好凑过去,从她额头开始亲:“喜欢这里……”
唇顺着鼻梁滑滑梯:“这里。”
轻啄女人唇瓣:“这儿。”
随后,她犹如运动水高台跳水,猛地将脑袋埋入女人锁骨下的雪色中,瓮声瓮气地呢喃着“喜欢”,还使劲用大白兔洗脸。
陆明漪眼睁睁看着,那张小脸不满意她背心边缘的材质,牙齿叼住黑色布料扯开,脸还使劲往沟里挤,恨不得从这一路亲到她腹肌。
“!”
陆明漪气息一重,掌心抚上女生后脑,动情低喃:“晚晚……”
下一瞬,她骤然回神,捏住把她当猫薄荷吸的小猫脖颈,提出来,几秒后,房门被医生敲响。
“检查结果出来了。”
谢晚菱脸上迷蒙的红晕未褪,身体已经正襟危坐,走神听了半天,直到一句:“各项指标正常,今晚没什么不舒服的话,明天可以出院。”
她狠狠松口气,起来谢谢医生,送人离开。
这次,她把门关紧,反锁,长舒一口气回头时,对上陆明漪促狭意味十足的轻笑。
谢晚菱低头走到她旁边,面颊已经红透了,强撑着出声道:“姐姐,我们明天就回坤城好不好?我想回家了。”
回家。
她把跟陆明漪在一起的地方,称之为家。
陆明漪心中漾开涟漪,丢了棉签,擦干净手指,抬手轻捏她的脸:“好。”
谢晚菱在霍家与她之间,坚定不移地选择了她,她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她垂下眼帘,脑海中却闪过南栀的模样,有一瞬间忍不住想,如果今天来的不是霍凌霄,而是南栀,谢晚菱还会这样坚定跟她回家吗?
与此同时。
医院走廊尽头另一间病房。
华宴如没让许沅溪陪她在这熬夜,让人去酒店休息,随后转头看着病房沉默不的霍凌霄,对方正盯着点滴瓶发呆:
“你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今天要还当我是朋友,就跟我说你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馊主意的!否则……否则我饿死你我!”
霍凌霄盯着一滴滴坠落的液体,脑海中一会儿是楚音说讨厌她,一会儿是谢晚菱说讨厌她,良久,华宴如的声音才挤进来。
她垂下眼帘,忽地问道:“你觉得霍家很了不起吗?”
华宴如愣了下:“啊?”
一贯利落的唇齿难得磕巴了下:“还、还行吧?有过从龙之功,你爷爷那会不挺显赫的吗?要你们霍家都不行,京市还有几家行?”
霍凌霄抬眸看她,扯了下唇:“是啊,有机会去高处,但稍不注意就会掉落谷底。在这个位置,是努力更重要,还是不犯错更重要?”
华宴如“呃”了声。
霍凌霄自顾自给出答案:“都重要。我们家这一代已经有人努力了,剩下的只能不犯错——和港城陆家家主联姻,就是错。”
陆明漪家业太大,太富有,堪称富可敌国,能胜过某些太平洋小国家几百年的GDP。
霍家已经站在漩涡中央,但凡陆明漪不是陆家的话事人,而是稍微边缘些的角色,或者陆家富得不那么显眼,这桩婚事都有余地。
霍凌霄苦笑:“宴如姐,明漪姐实在太有钱了,有钱到能把我们霍家架在火上烧,一瞬间让我们变成众矢之的,枪。打出头鸟,你明白吗?”
华宴如能理解,但她还是要骂:
“哪来这么多规矩?老陆这些家业是她应得的,难道你要怪她太努力,怪她这一路走来得到太多吗?”
说完,华宴如终于知道了霍凌霄馊主意的由来。
陆明漪一路所苦都是她所得,这些家业是她该守的。
既然如此,只能让谢晚菱做出其他选择,比如挑选书香门第的楚家,又或者其他更为普通的人家。
华宴如憋了几秒:“那也不是你不尊重人的理由,给人楚小姐气成什么样了都,再说了,晚晚妹妹可是说了,她不回去哈,你越界了。”
霍凌霄淡淡开口:“这事她说了不算。”
眼看华宴如撸袖子,她补上第二句:“我说了也不算。”
华宴如大力揉她脑袋:“那谁说了算!”
霍凌霄垂眸:“我爸。”
华宴如瞬间想起那固执老头,气势恐怖,从小她去霍家的时候碰见过一两次,后来宁可在门口给霍凌霄打电话叫人出来,也不往里走。
想起霍凌霄偶尔手臂、后背上的恐怖伤痕,华宴如轻轻咽口水:
“晚晚妹妹和南阿姨长那么像……他就不能爱屋及乌一下吗?老头一把年纪了,还有力气揍人呢?”
她掰手指数大院传说:“揍你哥揍断了十根棍子,抽你断了三条鞭。子,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一点没学会修身养性啊?”
霍凌霄不答,只问她:“我哥跟妈妈像吗?我和妈妈像吗?”
见华宴如点头,她问:“那你怎么会觉得谢晚菱是例外?”
华宴如:“……”
她低头拿手机:“我现在就通知老陆跑路哈,带人回港城,绝对不能再在京市待着!谁家小孩认亲认到没命的,晚晚妹妹绝对没你俩抗揍!”
霍凌霄并不阻拦,眼中甚至浮现一分松快。
她重伤住院,拦不住陆明漪带人离开,大不了她回家再跪几天,听起来似乎成了眼下最完美的答案。
她眼前又浮现年少时的画面。
谁都夸霍山岳爱妻如命,南栀就是这个家的光,当她清醒,霍家就是晴天,当她昏睡、精力不济,她和哥哥的世界就是阴雨。
霍山岳一回家就会黑着脸叫他们去书房,哥哥出门跟人玩,她下午只顾写作业,都是他们犯下的错。
——是他们没有围在妈妈身边,哄妈妈开心,都是他们做子女的不够好,不够孝顺,南栀才总是不开心,为那个失去的孩子难过。
可是南栀笑起来的样子太温柔了,哄着她趴在膝头时,她浑身都不疼了,像是盖着晒过太阳的被子,浑身暖烘烘的。
她猜她哥想得跟她一样,两人谁也没跟南栀提过这事,还会有意遮掩身上的伤。
但南栀还是发现了。
那次,她伤痛欲绝进了抢救室,出来后隔着氧气面罩问霍山岳,为什么不能好好教孩子,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们?
霍山岳茫然,不知道自己从父母那继承的“棍。棒底下出孝子”理念有什么不对,跟她耐心地道歉,转头却让他们别露出伤痕去妈妈那卖惨。
南栀清醒的时间实在太少,霍山岳绞尽脑汁只想给她看最开心的事,于是霍凌霄的课外班变成绘画。
中国画、素描画、油画……
她不爱静坐,却因为绘画沉默寡言,当她拿着一幅幅画出现在南栀面前,南栀看着她的画,却流下眼泪,在她惊慌中,摸着她脑袋问:
“凌霄,你想不想出国读书?”
她以为南栀不想要她,女人却反复抚摸她脑袋,跟她道歉:
“对不起,是妈妈不好,养了你,又照顾不好你。你不喜欢画画,是不是?你想做什么?妈妈送你去风景好的地方,一边念书一边想,好吗?”
就这样,她在国外度过了一段轻松日子,却还是很想念母亲。
孤儿院院长说她能被霍家收养,是几世修来的福分,霍凌霄也这么觉得,南栀是世上最温柔最好的母亲,她愿意为南栀做任何事。
她知道南栀这辈子最想找回那个孩子,她也想让南栀一直开心,她知道谢晚菱也会喜欢南栀……
更重要的是,南栀那天出了门,病情好转,霍山岳特别、特别开心。
霍凌霄喃喃道:“他一定会让谢晚菱回家的。”
她和哥哥已经是不完美的,不孝顺的,不能哄妈妈开心的失败品,霍山岳一定不会放过让谢晚菱这个最完美的女儿。
华宴如摸着手臂,渗得慌,嘀嘀咕咕骂霍家教育有问题,瞧把人养成什么样了都,随后,屈指弹她脑袋:
“先别想你那个晦气的爹。”
“我就问你,今晚的事,你觉得你做得对吗?”
霍凌霄回过神。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觉得她过得是好日子,她有那么温柔的母亲,她回福利院时其他人也总是在羡慕她,觉得霍家就是最好的家境。
刚才连华宴如都说,京市没有几个比霍家更了不起的家族。
在她看来,那个小孩流落在外,要么变成孤儿,要么家世平凡地长大,也许会遇到很多磨难和挫折,倘若回到霍家,这些风雨都能消失。
她调查到的谢晚菱生平,也的确符合她的判断。
可当她计划许久,想把这样偷来的好日子名正言顺还给谢晚菱时——
陆明漪愤怒不已,华宴如也急眼骂她,楚音更是第一次对人动手,掌心发红,而谢晚菱的眼中则浮现彻彻底底的厌恶。
她自以为好的东西,谢晚菱并不喜欢!
甚至今晚,谢晚菱看见陆明漪受伤,紧张到仿佛会失去全世界。
……她好像真的做了一件,很过分、很过分的错事。
良久,霍凌霄看向华宴如,喃喃向她确认:
“她不想回霍家,我应该帮她,是不是,宴如姐?”
“可是妈妈想见她,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妈妈,让她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