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华宴如的话像是巨石入海,掀起惊涛骇浪,全场震惊。
刚刚推人的陈导看着华宴如对许沅溪笑,脑袋嗡的一声,懵然道:
“华、华总,您跟许小姐认识?”
许沅溪蓦地抬头看向华宴如,见她唇角笑意更深:“不止认识。”
大家呆住。
不止认识……
那她们俩究竟是什么关系?
众人暗自揣度,曹星文却抬手擦了擦汗,有个不妙的预感。
华宴如却不再开口,入席坐下,看了眼桌上那瓶新开的茅台,饶有兴致地望向他:
“我刚听说曹总的规矩,靠喝酒表明诚意。”
曹星文心尖一颤,华宴如在外的名号是笑面虎,她刚回国进华阙,开掉一堆高层,也是这般笑吟吟走进股东会。
此刻她含笑看来,他刚才为难人的得意瞬间变成心慌的汗意,他忙不迭举杯道:
“欢、欢迎华总莅临,我先干三杯为敬。”
“三杯怎么够?”
华宴如指尖在桌上点了点,袖口一簇幽蓝纹身若隐若现,像她的个性一样让人捉摸不透,她忽地抬手,让侍者再开三瓶茅台:
“曹总的诚意不是按瓶算?不如先干三瓶?”
众人目瞪口呆。
这下傻子都回过味来了,华宴如就是在替许沅溪撑腰!
曹星文汗如雨下,脸色发白,华宴如却善解人意:
“是了,曹总喜欢让人喂。”
话落,门外走入几个西装革履的保镖,各个孔武有力,朝曹星文身后而去。
他吓得立即抢过许沅溪手中酒瓶:“不不不!我能喝、不敢劳动华总!”
他仰头灌下,酒液倾倒,溢出下颌、流进鼻子,呛得满面通红,却不敢停。
瓶身酒液汨汨流出,他很快满脸通红,眼睛发蒙,酒瓶空了一般时,他喘着气,祈求地看向华宴如。
女人拨弄食指一枚鸽血红戒指,眼也不抬:“让你停了?”
他瞪大眼睛,泪水混着鼻涕话落:“华总……”
华宴如体贴道:“要是不小心喝醉,我找人送你回去。”
“……”
曹星文两股战战,再度仰头闷饮。
华宴如教训自家的狗,自然没人敢吭声。
一瓶完了又开一瓶。
连喝十几分钟,曹星文腿软得站不住,跪倒在桌边,像一滩烂泥,话都说不出。
华宴如尾指一动,示意保镖过来,见她打定主意要给人灌完三瓶,许沅溪蓦地开口:
“华总。”
她倒不是大方,想管这烂人死活。
华阙内部派系她不清楚,但今天事情传出去,人家只会说是华宴如为她出头惹事,她不想沾染这种莫名其妙的麻烦。
华宴如眼尾一挑,定定看了她几秒,黑眸像能看透人心,片刻后,瞥向桌边瘫软在地的曹星文,吩咐道:
“带曹总出去,好好醒醒酒。”
保镖们二话不说将人拖出去。
众人犹如围观古代闹市口行刑,一时都不敢说话,直到华宴如招手让人拿来菜单,淡笑着开口,主动揭过这事:
“我开这家华容,是想邀些同好,一起品鉴坤城菜,要是来这儿的宾客聚餐只知喝酒,未免有些暴殄天物。”
总导演赵导闻弦歌而知雅意,殷勤附和:
“华总说得好!我们《寻味》这一站定在华容,也是想让更多人了解坤城遗失的传统菜,不知华总有没有特色推荐?”
华宴如看向许沅溪,好几秒后,才蜻蜓点水掠过卞柔:
“这不正好有两个坤城本地人,不如问问她们有什么推荐?”
卞柔脸色激动涨红,迫不及待道:“华容招牌菜都出自大厨之手,是本地最有名气的菜,华总钦定的招牌我都强推!”
华宴如面不改色收下恭维,黑眸瞥向许沅溪,似笑非笑:
“你呢?跟她一样?”
许沅溪没有忘记来饭局的目的,争取节目嘉宾身份,最好给导演、投资方留下好印象。
她得罪过华宴如,不说亡羊补牢,起码别再雪上加霜,在这时候唱反调,于是她盯着华容菜单上一道脆皮糯米鸽,含糊“嗯”了声。
她有意讨好,华宴如黑眸却冷下来。
包间未开的门外忽而传来喧哗,隐约听见有人大声道“让你们华总过来!”
她叫来经理:“外边什么动静?”
经理额间冒汗:
“华总,是、是坤城大领导周恒今天请京市来的客人,客人说招牌的脆皮糯米鸽,不是从前的味道,领导不高兴,在质问后厨。”
华容前身是国营饭店,留下的厨子都技术过硬,很多口味讲究的领导都喜欢来这里,华宴如一听是大领导不满意,追问:
“后厨怎么说?”
“钱师傅说他这手艺是祖传的,跟他爸一个味道,说是领导的客人……上了年纪,记忆出问题了。”
“……”
华宴如听笑了,没想到难得来一次坤城,还得断这种官司。
坤城大领导周恒,经理自然不够格出面,她跟席间众人打了声招呼,亲自去处理,没注意到许沅溪也跟了出去。
楼上奢华包间内,钱师傅知道周恒身份后,陪着笑解释:
“领导,我来华容三年了,没有客人吃出我这道脆皮糯米鸽和我爸做的有什么区别,个人口味不同,说难吃我认了——”
“但您今儿非说我学艺不到家,要我改回招牌味道,我是真没办法啊!我爸他都走多少年了,我总不能去地下请他回来做饭啊!”
周恒坐在席间,脸色不虞,秘书替他答道:
“你知道我们今天请的客人什么身份,他吃得满意,你们华容厨子身价水涨船高,他不满意,让你们明天关门都成!”
这就不是钱师傅能解决的事了,华宴如适时推门而入,跟周恒笑道:“周伯伯,这么久不见,什么事值得你气成这样?”
周恒意味深长看着她:“宴如,我是信得过你,才带我重要的客人过来,你看看你手底下的人。”
华宴如让人倒酒,笑着举杯:“是我管教不力,让您失望了。”
周恒抬手虚虚按停,目光肃然,施予无形压力:
“我请的大客,从前是坤城人,就惦记这口家乡味道,你直说,今天你们华容能不能做出这个味道?”
华宴如笑意一滞。
脑海中飞快闪过,用最快速度撬开坤城其他老师傅大门,把人绑来做菜的法子——
迟疑刹那,一道清泠声音响起:“能做。”
她微讶回头,许沅溪站在桌边,放下试菜的筷子,朝她和周恒笃定看来。
钱师傅呆住:“华总,这位是?”
许沅溪走到华宴如身边,杏眸定定看着她:“我刚才说,推荐华容所有招牌菜,还有后半句——脆皮糯米鸽不推荐。”
华宴如挑眉,许沅溪又看向钱师傅:
“你说你的手艺传承自你父亲,分毫没变,你撒谎。你又说这道菜没有客人吃出不对,但这半年来,脆皮糯米鸽销量明明在下降。”
钱师傅脸色涨红,见她一张娃娃脸拆自己台,忙道:
“你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懂什么手艺?别在这胡说!”
许沅溪用筷子挑开桌上的脆皮糯米鸽:
“这道菜原本用一百五十天左右,三斤上下的鸡,整鸡脱骨后,混合软糯糯米、火腿、瑶柱等配料烤制,鸡皮不破才能锁住味道。”
“经过上一任钱大厨改良,用鸽代替鸡,做华容独一无二的脆皮糯米鸽,整鸽脱骨难度比鸡更高,你的鸽皮破了,味道自然变了。”
她筷子点出好几处烤制过程中破损的鸽皮,华宴如和周恒质问的眼神齐齐朝钱师傅落去。
钱师傅没想到这小女娃竟然真懂做菜,顶着老板和领导的视线,他不断地擦汗,声音更大:
“鸽皮薄,肉分布不均,烤得时候跟料粘在一起,偶尔会破……”
“不对,你的鸽皮破是你脱骨下刀从鸽胸开始,你要是从鸽背下刀,鸽皮就不会破。”
……原来如此。
钱师傅呆住,他爸走的突然,只留给他做法食谱,祖传配料他闭着眼睛都知道步骤,偏偏刀工不行。
他藏私,不肯将招牌菜假以人手,脆皮糯米鸽道道都坚持自己做,私下练废了很多鸡和鸽,却总是失败。
原来是脱骨下刀的思路错了!
但现在他想改,也来不及,他咬牙道:“你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得轻巧,谁知道你是不是瞎讲砸场子,有本事你做个看看啊!”
许沅溪奇怪地看着他:“我刚不已经说了,我能做吗?”
钱师傅噎住的刹那,她重望向华宴如:
“这道菜只有刀工有问题,只要用完整的鸽子脱骨,加上原本的火候与配方,才是原来的味道。”
但华宴如会相信她吗?
女人不知已看了她多久,黑眸深不见底,似有东西暗流涌动,在她望来后,忽地轻笑了声,转向周恒:
“周伯伯,再给我个面子,重新尝尝这道招牌菜?”
周恒沉吟片刻,定定看向她:“如果等下端来的,还跟之前一样……”
华宴如左手按着右肩,冲他微微俯身,莞尔一笑:“那华容明天休业,关门整改。”
这就是立军令状了。
许沅溪出门时,特意慢了半步,以为华宴如要警告或质问自己,谁知身后女人伸出食指,抵着她肩膀,将她往后厨送去:
“小妹妹,现在总该让我看看,你的本事是不是和嘴一样硬?”
她回头看见黑眸故作轻松的调侃,心跳却莫名踏空,漏了一拍。
她抬起手,在指尖戒指与耳坠撞出碎响声里,扬眉:
“我的手艺——你可得看好了。”
华宴如一身张扬西装,靠在灶火旺盛的后厨门边,一眨不眨地盯着案板边那双白玉巧手。
握着厚板菜刀,拎着乳鸽,轻盈一转,分鸽皮、斩鸽脖、切关节,剥完鸽皮后,许沅溪斩断最后一根骨头,朝学徒道:
“拿杯水来。”
一杯水递到那双手边,许沅溪从鸽脖灌进去,提起鸽子——
滴水不漏。
华宴如唇角无意识扬起,鼓起掌来,后厨渐渐掌声雷动!
钱师傅小心翼翼双手接过鸽子,再没刚才的嘴硬,后厨是凭本事吃饭的地方,他心悦诚服,拿着鸽子做后续填塞烤制处理。
半小时后。
又一道脆皮糯米鸡出炉,荷叶滚烫焦香掀开一角,清淡馨香缝隙里,慢慢渗出腊肠与虾米的油脂香……
后厨的人纷纷翕动鼻翼:
“好香!这香味怎么这么霸道!”
“明明天天闻这个味道,但神了,今天就是觉得特别香!我肚子都咕咕叫了!”
可惜这道菜他们没得尝,菜肴被端上了周恒的包间。
他闻着味道,拿起筷子,糯米表层油炸的酥脆,中间却与冬菇、润肠、腊味油润浸在一起,混合荷叶清香余韵,在舌尖回味。
他闭上眼睛,静静品尝许久,厉色神情柔软下来,再睁开眼时,冲华宴如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
“不错,这是你打哪儿搬来的救场嘉宾?”
华宴如笑着扬了扬下巴,抬手虚拢许沅溪肩膀:
“无可奉告——”
“这是我的专属贵宾。”
周恒笑着摇头,叫上助理,再次去请贵客前来。
包厢里一时只剩她们俩人。
华宴如刚要开口,许沅溪迅速从她笼罩范围内离开,转身对她道:“刚刚解围的人情还你了。”
她黑眸微微眯起,对上这双杏眸,又想起女生在床上哭红了眼睛,下了床却翻脸不认人的绝情模样。
上前一步,她将人逼到墙角。
雪松霸道香味随她阴影一同落下,肆无忌惮闯入女生鼻息。
许沅溪呼吸一停,本能不妙,脑袋想转动:“你想干嘛?”
“想干。你啊。”
漂亮面孔吐出魔鬼言论,她左手按住女生下颌,脑海中全是许沅溪刚才大显身手的得意模样,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解围的人情还了,就想跟我两清?”
“我卖力一宿,还遭你用钱羞辱的账,该怎么算?”
许沅溪喉咙动了动,刚要开口,她红色尖头皮鞋抵入女生高跟鞋间,膝盖提起,缓缓碾过时,喑哑声音落下:
“宝贝,想好了再说——这张嘴答得不好,就罚你另一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