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祁厌,你不对劲。”
叽里咕噜说什么根本听不懂,祁厌不太高兴地蹙了蹙眉心。但豆浆是他喜欢喝的,便也没拒绝,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就更不高兴了——
豆浆放在塑料袋里,他没多想,顺手就连着袋子一块儿拿了起来,谁知道淅淅沥沥的水珠就从袋子里滴了下来,仓促间他都没反应过来,傻愣愣地看了看手里的豆浆,又看了看被水滴洇湿的裤子。
失去听力之后意识似乎也会变迟钝,这会儿他的脑子是真有些转不过弯来,倒是乐锦羡赶紧放下手里的大肉包,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快先把袋子放下来。”
但祁厌还是僵着没动,他一只手抓着豆浆,另一只手垂在腿上,完全没有要接纸巾的意思。
乐锦羡只能先把他手里的豆浆拿走:“给我。”
这两个字祁厌听懂了,相当配合地将豆浆递给他,乐锦羡将东西放回到桌子上,接着倾身靠近,握着他的手帮他把水擦干净。
没心没肺的大少爷做起这些事情来倒是细心,将祁厌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得仔细,祁厌的大脑终于在这样称得上亲密的动作中运转起来,迟钝地感到了一点别扭。他蜷了蜷手指。
“别动。”乐锦羡却没松手,青年低着头,表情认真,等到帮祁厌擦完手,他又抽了几张纸,把桌上的一滩水也擦干,那头银色的短发就在离祁厌很近的地方晃啊晃。
其实并没有碰到祁厌,但祁厌还是往后躲了一下。
乐锦羡没有发现,他低着头说了些什么,祁厌只能看到他嘴巴张张合合的。
吃过早饭之后,祁厌坐在老位置,开始刷视频,因为耳朵听不见,他只能盯着字幕,没有声音之后有趣的环节都没那么有意思了,这让他难以避免的感到一点烦躁。
乐锦羡和张大爷在租借区聊天,后者今天来得很早,祁厌下楼时就已经在了,坐在小矮凳上专心致志看武侠小说。
直到乐锦羡吃完早饭。大少爷前脚刚收拾完锅碗,后脚就被张大爷喊了过去,那之后两个人就一直在聊天。
明明两个人才第一次见面,也不知道怎么就有那么多话好聊。由此可见大少爷的人缘是真不错,跟谁都很合得来,特别讨人喜欢。
虽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讨论得一定很热闹,因为二毛他们也被吸引了过去,乐锦羡原本靠着书架站着,过了一会儿就盘腿坐在了地上。
大宝跟着挨在他脚边,抱着他的膝盖,一只手动来动去,兴奋地向他展示着之前跟着漫画学的结印手势。
乐锦羡很给面子地鼓了鼓掌,还跟着学了几遍,他很聪明,两三次之后就完全学会了,两个人就幼稚地你对着我我对着你,大宝笑趴在了他腿上。
连张大爷都好奇地跟着学了起来,只不过表情挺茫然的,像是有些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周围的孩子都笑起来,大宝好不容易直起了身体,见状又笑趴了,乐锦羡也笑得前俯后仰。
太热闹了。
除了二毛和大宝日常的争吵大家,这样的热闹从来没有在书店出现过,对祁厌来说简直是久违的,可他依旧参与不进去。
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的时候,乐锦羡忽然侧眸朝他望了过来,冲他露出一口大白牙,做着口型叫他的名字:“祁、厌。”
祁厌挪开目光,继续看综艺。
过了几分钟,身前有阴影罩下来,祁厌再次抬眸,首先看到的是扣着桌面的那只手,再往上,迎上的就是大少爷的一双笑眼。
“祁厌,你是不是在偷看我?”
“……”虽然这是事实,但祁厌不可能承认,他表情严肃地说,“没有,你少胡说八道。”
乐锦羡也不反驳他,靠在收银台上,半弯着身体,一只手托着自己的下巴,继续对着祁厌笑。
祁厌:“……滚。”
乐锦羡就真的滚了。但没过多久又滚来了,像刚才一样,托着下巴看他:“中午想吃什么?”
“一锅炖。”祁厌淡淡地说。
乐锦羡就又走了。
没过几分钟,他又来了:“祁厌——”
“闭嘴,滚。”这次祁厌没让他有机会说出口,在刚开口的时候就打断了,乐锦羡撇了撇嘴,很是委屈。
中午吃的果然是一锅炖,晚上吃的也是一锅炖,乐锦羡斯哈斯哈着把电饭锅的内胆拿了出来,烫得直跳脚,一会儿摸耳朵,一会儿呼哧呼哧吹手指,龇牙咧嘴的,跟耍猴一样。
张大爷和二毛他们在中午回家吃饭之后就没再过来,下午书店里就没来过几个人,到了这个点就更不用说,只剩下了他俩。
不过不管是人多还是人少,对于现在的祁厌来说都是一样的,他的世界处于一种绝对安静的状态中。
乐锦羡埋头吃了大半碗,边吃边说了挺长的一句话,说话时语速很快,再加上嘴里塞了食物,祁厌看不懂,只模糊地辨认出几个字:“没有”“超市”“去”……
不过也不确定,有些字念起来唇形太相近了。
“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祁厌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东西,没给他好脸色。
平时都是他自己盛的,夹出三四筷之后剩下的就全给乐锦羡,大少爷喜欢直接拿着锅吃,但今天他正好在玩消消乐,磨磨蹭蹭地起身时,乐锦羡已经帮他给盛好了。
满满的一碗,快抵得上他平时两三天的量。祁厌吃得很勉强,好几次都想放下筷子,但东西都是真金白银买的,他挣几个钱不容易,浪费可耻。
更何况旁边还有个清纯大学生眼巴巴地盯着他,监督他一定要吃完。
祁厌嘴里含着一块培根,很久都没咽下,咽不下去。却又没办法吐出来,乐锦羡一定会唠叨个没完。
哎。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越来越觉得自己捡了个祖宗回来。
热闹却也是真的,至少在他做了那样的噩梦之后,再看青春活力的男大学生大口吃饭,心情也跟着好了一些。
不像从前,周围空空的,会叫他觉得从一个噩梦跌进了另一个噩梦,好像再也无法醒来似的。
这一整天他都在不住地回忆梦里的场景,每次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记忆却不受控制,总是不知不觉就又陷在过去,心情一直不怎么好。
但只要抬起头,看见说说笑笑的乐锦羡和二毛他们,深埋在身体里的寒冷似乎被驱散了不少,乐锦羡和他是完完全全的两种人,朝夕蓬勃的笑充满了感染力,太阳光了。
“别盯着我吃饭,要去就赶紧去,这个时间正好能赶上面包打折,便宜的话可以买一些回来,再晚就被大爷大妈们抢光了。”
乐锦羡坐着不动:“没关系,我等你吃完,我不急。”他仔细盯着祁厌,打量他,“祁厌,我觉得你今天不对劲。”
听不见外界的声音,脑子里那无数道声音却一刻都没有停止过,像钉在祁厌身上的耻辱的烙印,逼着他崩溃,逼着他去死。
这些负面的情绪积攒了一整天,到了这个时候祁厌脑子里已经乱糟糟的,发木、发僵,转不过来。
乐锦羡靠近他,两瓣嘴唇不停地上下碰撞,无奈这回他一个字都辨认不出来,只从对方看自己的眼神里猜到这家伙可能是看出了什么。
没有想好要怎么应付属于另一个人的盘问,更不想将过往的伤口血淋淋的撕开,可乐锦羡就是刨根问底的性格,一旦被他发现,必然是不问清楚不罢休的。
他没办法指望一个刚到目的地就被人摸走手机和钱包的大少爷能够察觉到他的无法言说。
在爱里长大、出柜都反过来要父母反思的大少爷,如何能理解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的无可奈何和事与愿违。
他们的成长环境迥然不同,处理问题的方式也完全不一样,他也许永远没办法像乐锦羡一样天不怕地不怕。
乐锦羡什么都不怕,就什么都不在乎,他不会觉得有什么事情是不能摊开来讲的。
偏偏祁厌自己是个懦夫。
“我吃饱了,不吃了。”放下碗筷,祁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还没站稳,就被乐锦羡给按了回去,男生把碗筷强塞进他手里,态度难得强硬,“吃。”
“吃个屁。”祁厌甩开他,“要吃你自己吃,再吃我吐给你看!”
说完这句,他也不管乐锦羡如何反应,再次起身后直接往楼梯口走去。
失去听力的感觉十分不好受,明明什么都看得见、摸得着,耳边却一点声音都没有,这就使得所有的一切都好像离自己很遥远,很不真实。
就好像他被一个看不见的罩子给罩住了,罩子里面是真空的,他被完全的与周围的一切隔绝开来。其它感官也变得麻木。
就像刚刚上楼的时候,他甚至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落步,踩下去的每一步都很虚,有种随时会踩空的错觉,身体失去平衡。
这种感觉会给人带来极大的不安,祁厌躺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
以往这个时候,他能够听见楼下许多的动静,比如乐锦羡手忙脚乱的收拾厨房,比如弄堂里的犬吠,比如远处的鸣笛声……
这些声音融于生活中,如果不是刻意去听,很容易就会被忽略,好像可有可无,有时甚至嫌它们烦,可一旦失去这些,就又开始怀念。
那段昏暗无光的过去明明遥远到仿佛已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但在做了那样的噩梦、在又一次听不见之后,那些记忆却一点一点的开始复苏。
第一次出现失聪的情况,是在他撞墙自杀之后。
问君几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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