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乐锦羡,你真的很烦
他总在叫乐锦羡滚,这些年里积攒下来的坏脾气仿佛全都要发泄在这个相识不过几日的大少爷身上。
可乐锦羡也总是不怕他,下一秒他就又被对方给挖了出来,大少爷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很多,他看着祁厌,用很慢的速度说:“我不滚。”
不滚也得滚。
祁厌从床上起来,趿拉着拖鞋噔噔噔地往楼下冲,因为听不见、又着急,好几次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幸亏乐锦羡在后面跟着,及时拉他一把。
祁厌却更不耐烦地要把人推开。
当年听不见的时候他不必伪装,索性长时间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宁愿变成一个麻木的人偶,什么都不管。
那对他来说是一种逃避,是另一种解脱。
可如今他却要为了一个短暂相识的人伪装成一个正常人。
太好笑了。
何必呢。
他不想装了。
也仍旧不习惯生活中突然多出一个人,还是更愿意自己一个人待着。
他不要做好人。
他要乐锦羡滚。
别来烦他。
离他远些。
谁都别来烦他。
“我说过了,寄人篱下就该有寄人篱下的觉悟,在我这里你不是什么大少爷,没人会来照顾你的情绪,我脾气向来不好,说别烦我就别烦我,别以为我只是在跟你开玩笑!”
“既然你做不到向我承诺过的那些,那我也没必要再把你留下来,乐锦羡你太烦了,我不喜欢你这样的小孩,幼稚、麻烦、听不懂人话!”
祁厌听不见一丝一毫的声音,听觉给不了反馈就意识不到自己说的这些话究竟有多伤人,一边说一边又翻出了乐锦羡的那只双肩包和那只吃饭的碗,不住地将人往外推:
“滚吧!不管你是回家还是继续去讨饭,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不想再看到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我这里不欢迎你!给我滚!马上滚!滚开!”
明明已经用了很大的力气,但大学生力气比牛大,推他就跟推一堵墙似的,祁厌气上加气,嘴里一刻不停地说着刻薄话,只想叫人赶紧走。
可乐锦羡对此毫无反应,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任打任骂,只有那双眼眸紧紧黏在祁厌的身上,用一种充满探究的目光打量他,像是要从他的脸上捕捉到什么,好将他整个看穿。
这样的眼神对此刻的祁厌来说简直难以接受,怒火越烧越旺,将祁厌变成只知道愤怒的可怕的怪物,他更用力地将乐锦羡往外推,言语也更不留情面:
“我叫你滚!滚!给我滚远一些!”
“你滚啊!听不懂人话吗!”
“乐锦羡,你真的很烦,我烦透你了!给我滚!”……
他不喜欢乐锦羡的眼神。
那眼神就仿佛已经将他看穿,在怜悯他、可怜他。
从前,祁厌很需要这样的怜悯,他希望有人能够救自己,随便将他带去哪里都可以,只要让他不再看见那些讥讽的目光,不再听见那些嘲笑的声音,不用面对母亲的眼泪,让他逃离那个地狱一样的地方,让他能在阳光下得以喘息。
如今却已经不需要了,他不相信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他只想自己一个人待着。只有在那种状态下,他才觉得安心。
他不再需要阳光,不需要热闹和陪伴,只想要安静的腐烂在这间书店。谁都不要来发现他、打扰他。
“祁厌。”
“祁厌。”
“你冷静点。”
“别怕,我在这里。”
乐锦羡却依旧不肯走,在祁厌又一次伸手推他的时候,他轻轻松松抓住了祁厌的手臂,将人摁进自己怀里,不让他再乱动,那双眼眸里的情绪更加浓烈和明显,着急地看着祁厌,在和他说着什么。
祁厌不想听。
他只想快点把人赶出去,只想一个人待着。
把乐锦羡捡回来就是个错误。
把已经赶出去的人再次领回来,那就是错上加错。
他好像总是在犯错。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他已经后悔了。
“放开我!滚开!”
“滚!滚啊!”
“给我滚开!”
祁厌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大的情绪波动,之前被乐锦羡惹生气时以为那已经是极限,可现在才发现原来并不是,他变得歇斯底里,完全失去理智。
就像很多年以前。
那是在他恢复听力之后。哪怕他已经死过一次,父母仍旧觉得他是错的,觉得他有病,依旧期待着他能够改邪归正。
祁厌的情绪就是在母亲的眼泪下逐渐崩溃的,他开始害怕听见父母的声音,双方往往说不到两句话就要吵起来,祁厌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应激的刺猬,一看见父母张嘴,就本能的竖起浑身的尖刺。
他把这浑身的刺扎向父母,也扎向自己,往往父母还没真的说什么,他就已经先受不了了。
这样的情况越来越严重,父母也生气于他这种态度,觉得他是没有良心的白眼狼。
好几次,在他处于崩溃边缘的时候,陈雯一脸伤心的指责他脾气差,说自己被伤透了心,说她一心一意为这个家,生下的儿子却是来向她讨债的,说养一条狗都比他有良心。
类似的话祁厌听了许多许多,刚开始他还会因此愧疚,在应激的时候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可每次吵完架独处时他就会不断的复盘之前的事情,然后开始反思。
越反思越觉得愧疚,因为引起矛盾的往往只是很小的事,实际上根本不需要那样大动干戈。
而父母的确为他付出了太多。他不像其他人的子女一样是个“正常人”,只这一点就足够叫他愧疚。
可他改不了。
随着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听到越来越多类似的指责,渐渐的,他变得麻木起来。
和当初的何肖一样,祁厌开始频繁的想到死。
既然活着这样痛苦,既然他是个没良心的讨债鬼,那如果他死了,一切是不是就可以结束了?
反正本来就没良心,那不妨就再自私一回吧。他本来也应该死了,只是没死成而已。
“滚——唔——”身体突然悬空,过往的记忆也戛然而止,他被乐锦羡扛在了肩膀上,就像扛着一个麻袋那样,轻轻松松,毫无负担。
长那么大,祁厌还从来没有享受过这般“待遇”,直接懵了,连生气和反抗都忘得一干二净。
等反应过来之后就是变本加厉的羞恼,他对着乐锦羡又踢又踹,换来的是乐锦羡在他脸上拧了一下:“别乱动。”
这一下其实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没让祁厌感觉到多疼,但他还是因为这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动作而再次怔住了,半晌,才恼怒地瞪向男生。
后者也朝他抬眸,启唇缓慢地抛出两个字:“别、动。”
虽然还是那两个字,也还是听不出这句话的语气,祁厌却莫名感受到了这两个字带来的压迫感,和刚才叫他别乱动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别动。”男生第三次重复,“不然下一次就不是拧你脸了,改成打屁股。”
像是怕祁厌听不清楚,他特意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特别是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更是故意着重强调。
祁厌没敢再动,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乐锦羡会说到做到,要是他敢动一下,这狗玩意儿是真敢动手。
那太丢脸了。
祁厌决定暂时装死。
事实上他也挣扎不动了,这具身体早在经年累月的失望中变得麻木,哪怕偶尔仍旧会愤怒,也总是来得迅速也去得迅速。
就好比这次,在歇斯底里的愤怒时他的情绪是上头的,就好像吊着一口气,只要这口气还在,他就还会愤怒。
可一旦被打断,这口气就续不上来了,身体又变成了溃烂的空壳子,什么情绪钻进来都会陷入沼泽里,在身体里攒着、堆着,却发泄不出去。
过往的经历告诉祁厌,愤怒是没有用的,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浪费力气。
他太累了。
耳朵还是听不见,余光瞥见二毛从门口冲了进来。小鬼头也看到了他们这边的情况,好奇地跟了过来。
此时乐锦羡已经带着他上了楼梯,而二毛就趴在楼梯口的护栏上,张着嘴巴在说话。
乐锦羡脚步没停,视线却短暂地转了过去,也说了句什么。祁厌听不见,却因为靠得太近,能感觉到对方说话时胸口的震颤。
他觉得丢脸,索性闭上了眼睛。
问君几许
周五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