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疤痕
乐锦羡真要血压爆表了,他就没见过这样的人,论无理取闹的程度他肯定比不上祁厌,于是也不和对方废话,狠狠抱住他的双腿:“反正你下来,去沙发上坐着,我来盘。”
“你会吗?”
“……”乐锦羡怀疑男人把他当傻子,“这有什么不会的,比照着单子核对不就行了吗?”
祁厌唇角一掀,拍了拍他的脑袋:“松手。”
乐锦羡松开手,盯着他。祁厌还真从梯子上下来了。
“给我吧。”乐锦羡伸手问他要平板,祁厌却闪身躲了下,没把东西给他,接着手指懒懒地点了点旁边的位置,指挥乐锦羡,“挪那儿去。”
原来不是同意,而是妥协,乐锦羡实在担心他又要胡来,不想听他的,双手抓着扶梯没动。
“哎。”祁厌叹了口气,打算自己动手,“少年人气性就是大,我惜命着呢,不会摔死的,这么多年没你的时候我不也好好活着么。”
“有时候真不爱听你说话,我要把你毒哑。”乐锦羡怒气冲冲地把梯子拖到一边,再次扶住,“这种苦力我来干,但求您老行行好,勤快的拖动一下您尊贵的双腿,别把我吓出心脏病来就行。”
“看病很贵的,我已经欠你很多钱了,都快还不起了,您要实在不想动腿,就动动嘴,喊我一声,我把您扛下来。”
“知道了。”祁厌嫌他啰嗦,“不过有一点你放心,你要真吓出了心脏病,我肯定二话不说就把你丢出去,绝对不会给你治的,我没钱,能不死的话最好别死,你欠了我很多钱的,死了我找谁要债去。”
语气平平,唇角的那丝笑意却没有下去过。他笑起来很好看,乐锦羡早就发现了,这样好看的一张脸,就应该多笑笑。
成天丧丧的简直是资源的浪费。
“祁厌,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嗯?”
“爱笑的人运气都不会差。”
“……”
“…………”
大少爷虽然时常说些傻话,但刚才这句……祁厌突然大笑。
他这时候正往梯子上爬,因为笑得太厉害,身体摇晃得比之前更厉害,乐锦羡在后面心惊胆战地扶着他:“我说你当心啊!别笑了!为什么突然笑啊!”
“少年,你这岁数不适合说这种非主流毒鸡汤吧?这句话的年纪比你大不少吧?”
还当他是因为什么笑成这样,结果就为这……
“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啊!我觉得很有道理啊,什么毒鸡汤啊,我真无语了我……”
他越说祁厌笑得越厉害,都没力气往上爬了,直接笑趴在梯子上笑,看着简直是要喘不上气来了。
“好好好,是毒鸡汤,是非主流,但你能不能别笑了,待会儿真摔了,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会变成傻子。”乐锦羡简直怕了他了,“咱家不是没钱治么,那你可能就要一直成傻子了。”
“到时候你什么都不知道,只会阿巴阿巴的张着嘴傻乐,说不定还会流口水,我看你是个傻子了,就把你的书店抢了,再把你赶出去,街头卖艺给我挣钱。”
祁厌看了他一眼,继续笑,嗔怪一般:“谁跟你咱家。”
这还是他第一次像这样毫无顾忌的大笑,出乎乐锦羡的意外,但此时的乐锦羡来不及感慨太多,心里除了担心只剩下无语。
他脚踩着梯子,一只手用力地扶着,另一只手则扶着祁厌的腰,简直想给这个人跪下:“你到底要笑到什么时候啊,先下来……”
祁厌趴在梯子上,依旧笑得停不下来。
“你真是的,让我来看看——”乐锦羡上手摸他的腰,“我怀疑你不是人类,而是伪装成人类的机器人,身上装的发条坏掉了吗?说吧,伪装成人类有什么目的……”
“别、别挠,痒,我怕痒……”祁厌边笑边躲,力气都快笑没了,完全不是乐锦羡的对手,不一会儿就被力大如牛的男大学生从梯子上抱了下来,“下来吧你!”
祁厌又要逃,乐锦羡从后面包抄他,将他困在自己和梯子之间,祁厌的后背就只能抵在扶梯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停战,我不笑了,但你得给我点时间,这种事不是一下子就能停的……一位伟大的哲学家说过,放屁、打嗝、磨牙,和笑,是人类无法自控的四件事。”
乐锦羡:“……”
哪来那么多胡说八道的哲学家,乐锦羡盯着他:“这位伟大的哲学家该不会姓祁名厌吧?”
祁厌弯着笑眼:“可能吧。”
乐锦羡继续盯着他。
男人皮肤很白,却是一种常年缺少血色的白,但此刻,苍白的皮肤上泛着淡淡的红,终于显示出健康的肤色,看着也比平时更好看了。
这个人真的长得很好看,乐锦羡情不自禁地想,就冲这样一张脸,就算祁厌现在要打他一顿,他好像也没法对着人生气。
祁厌对他内心的想法一无所知,这会儿终于止住了笑意,见他愣着没动,习惯性地拍拍他的脑袋,掌心包住那头毛茸茸的银发,往下压了压,“突然发什么呆呢?”
大少爷抿着唇,眼神木木的,又开始脸红,并且有越来越红的趋势。
“脸怎么那么红,不会是之前着凉了吧?”祁厌无意识地靠近几分,摸了把大少爷的额头。
冰凉的掌心覆上来的那瞬,乐锦羡总算是被冻清醒了,他先是重重点头,又摇头,“不是!是被你气的!气红温了我都!”
“啊。”祁厌先是一怔,接着又是一阵大笑。
说不清为什么,乐锦羡忽然不太敢看他,视线左右飘忽着。
这片区域在收银台的右侧,是没有窗户的,无论白天还是晚上光线都很暗,需要一直亮着灯,此时一只飞蛾正围着日光灯打转。
灯管已经很旧了,两端都有些黑乎乎的,像是积攒了太多的灰尘,也可能是长年累月经受高温给烤黑的,许多飞虫死在里面,也不知怎么钻进去的。
乐锦羡耳朵滚烫,默默地盯上了那只飞蛾。
半晌后,那只摸过他额头的手掌忽然搭了上来,落在他的肩头:“好了,继续干活吧,两天之内得盘完。”男人推着他往外走,“过几天又要下雨了。”
“嗯。”乐锦羡收拢心思,视线下垂的同时,又瞥见对方的右手腕。
祁厌喜欢穿长袖的衣服,今天为了干活,袖子往上卷了几圈,腕上的那根编织红线在刚刚的打闹中偏离了原来的位置,藏在底下的皮肤就露了出来。
全是纵横交错的伤疤,有的深有的浅,浅的那些不仔细看的话很难发现,最深的那道却凸起成一道明显的肉疤。
像一条蜿蜒的蜈蚣,看着有些可怖。
乐锦羡的眼眸倏紧。就算再不愿意去想,他也能猜到这些伤疤是怎么来的。
那么多的伤,足以证明祁厌的决心有多大。
疼吗?
一定很疼吧。
之前他只觉得这条红绳很漂亮,戴在祁厌手上很合适,却从来没想过这条红绳下面藏着怎样的秘密。
就像有人在他的胸口很重地抡了几拳,砸得乐锦羡有些发闷、发懵。
他很少为别人难过,可此时此刻,看着层层叠叠的旧疤,他却觉得很难过。
祁厌曾经是不想活了吗?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耳朵听不见也和那些事有关吗?
类似的问题早就盘踞在心头,甚至已经做过不少的猜测,却没想到情况似乎比他猜测的还要糟糕……
“又走神?”
乐锦羡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没什么。”
“在看这个?”祁厌半抬起手臂,指尖慢悠悠地拨弄着手上的那条红绳。
“……”还是被发现了啊。祁厌果然有读心术。
“没什么好奇怪的,你的表情只差没直接问出来了。”祁厌靠在身后的书架上,目光散漫地飘过来,“我说过的吧,你真的不是个心里能藏事的人,什么都写在脸上。”
乐锦羡朝前走了两步。
靠得近了,那些疤痕看起来更明显,尤其那道像蜈蚣一样的肉疤,在祁厌白皙的手腕上显得格外的扎眼。
这只手明明那么好看,任何疤痕都不该出现在上面。
究竟什么样的事将祁厌逼到了这一步。
这个人明明连坐起来拿个水杯都嫌费劲,却在求死这件事上耗费了那么多的力气。
死。
乐锦羡不愿意想到这个字。
如果当年的祁厌成功了,那么三花路上是不是就不会存在一间叫来去的书店,当他负气离家出走后来到这里,是不是就无法遇到对方?
“疼吗?”不由自主地,他将那只手握住了,力道很轻,似乎是怕弄疼对方。
“眼睛怎么还红了,要哭了?”祁厌大大方方地任他看,并不在乎被人发现自己的狼狈。
这又和那天因为耳朵听不见而要赶他走的人不太一样。这个人总是这样矛盾和捉摸不定,可乐锦羡就是对他讨厌不起来,哪怕他嘴上可能说过好多好多遍的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