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祁厌,你好笨
他晃了晃手腕,语气轻松。刚才他也一直用的是这种很平静的语气,甚至还有心情慢吞吞地剥葡萄吃,光看他此时的样子,任谁都想不到他原来有过那样绝望的一段生活,以至于除了死之外找不到别的出路。
乐锦羡没有经历过那些,无法感同身受,他只是觉得难过,这些难过化作了浓稠而漆黑的洪水海浪,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强硬姿态冲垮了他的防御。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了足够的准备去倾听祁厌的过去,可那些过往太沉重了,他的准备完全不够。
他想安慰祁厌,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更不敢想那个时候的祁厌有多绝望、多无助。
难怪那天中午祁厌的脸色难看,当时他还傻乎乎的以为是自己惹恼了对方。
不过好像也没错,他提了不该提的人,害祁厌伤心,比惹恼对方更可恶。
还有更早之前,听见他坦陈自己喜欢同性的时候,祁厌那些善意的提醒……因为自己吃过那样的苦,就不想他也重蹈自己的覆辙,祁厌从来都是很善良的人。
他果然没有看错,祁厌就是很好很好。
这么好的祁厌本该有大好的前途,光明璀璨的未来,却被一个自私自利的人给毁了,又被父母固执的偏见拽入了更深的泥潭深渊。
不管是好友还是父母,原本都该是祁厌最亲近的人,却偏偏“杀死”了他。
如果祁厌没有被扣上抄袭的屎盆子,一定已经顺利进入撷月,以他的才能,肯定早就成了撷月的主设计师,那他就会遇见一个光彩熠熠的祁厌。
“别摆出这副样子,我这不是没死么。”吃完葡萄,祁厌又开始吃冬枣,眼皮懒懒地掀了掀,“其实后来我问过他为什么。”
“他说他嫉妒我,自诩是个天才就成天一副傲慢的模样,好像总是很大方的施舍给他一点灵感,实际上丢出去的都是我自己看不上的垃圾。”说到这里他终究还是有些藏不住情绪,眼眸微闪。
“我从来不知道他是这样想的。所以也不能全怪别人,是我自己没长脑子,那个时候太自负了,被人夸了几句就飘飘然的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了。”
“不过鬼门关上走了两遭之后我彻底想通了,与其内耗,不如发疯,你看我现在就挺好的。”
拿枣子的是右手,红绳在手腕上轻轻地晃啊晃,皮肤真的白到晃眼。
很难说现在的生活到底能不能算好,但比起将他逼疯的从前,当然是好了千百倍的。乐锦羡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他心里难受,愤愤地拿起一颗冬枣,把枣子当宋思浩的脑袋咔嚓咔嚓啃得响亮。
“祁厌,你好笨。”
“嗯,我承认。”
“非常非常笨。”
“你说的对。”
“非常非常非常笨,笨到令人发指。”
祁厌气笑了:“没完了是吧?”
“没完,我就要说,祁厌,你真的好笨,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错,善意、真诚和优秀从来不是错的,祁厌,你不能觉得那是你的错,你只是太好了。”
那么好的人自然无法想象身边人的恶,所以从未想过自己的信任会被朋友利用、变成刺向自己心口的利刃。
从头到尾,做错事的人都不是祁厌。
“祁厌,你真的真的、真的好笨。”
祁厌的眸光骤然凝住,有些发怔地望着眼前的人,在乐锦羡说他笨的时候他也承认自己笨,笨到完全没有察觉到宋思浩的厌恶,笨到错信了人,笨到落到这样的下场。
可原来乐锦羡说的笨和他是完全不同的意思,他说他是对的,说他没有做错,就像他说相信他时一样认真而坚定。
仿佛一团棉絮堵在嗓子眼,祁厌很久都说不出话。
等到乐锦羡又要开始喋喋不休的时候,他才伸手捏了下对方的下巴,迅速塞了一颗圣女果进去:“闭嘴。”
指尖明明是凉的,用的力道也不大,却在乐锦羡脸上留下了滚烫的温度,火辣辣的。
嘀嘀咕咕的人安静了大半天,好一会儿后才慢慢抬起头,随手拿了个人参果,啃了一口。下巴上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乐锦羡心里却依旧难受得厉害。
卑劣的小偷固然无耻又可恨,但真正将祁厌推向绝路的是他的父母。
“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为什么一定要喜欢异姓、生下孩子,才算是正常的生活?”
“明明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想法,凭什么有些父母觉得自己生下了孩子就能左右那个孩子的人生,好像只是把孩子当成了自己的附属品,因为我生了你,你就该听我的,维护我的脸面。”
“这太不讲道理了吧,那些孩子又没求他们把自己生下来。”
祁厌将枣核吐在掌心里,又丢进骨碟里,漫不经心地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大概是因为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认定他们的理念是对的。”
锅里的东西已经捞得所剩无几,又很久没有新的食物放进去,锅底就咕咚咕咚地沸腾起来,乐锦羡将手边的两边生菜丢了进去。
“可是大家不是都说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吗?”
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这不过是一句哄孩子的玩笑话而已,现实里,少数的异类往往是活不下去的。
“别管真理不真理,你就想,这个社会赋予了你繁衍生息的责任,而你成了叛徒,自古以来叛徒能有什么好下场。”
……什么跟什么啊,这个比喻实在没有道理。乐锦羡哭笑不得。
“我不承认自己有这样的责任,我是独立的个体,我有权利决定自己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祁厌隔空点了点他,轻笑:“少年,你这样的思想就很危险,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想,这个世界就要灭亡了。”
乐锦羡:“……”
他回过味来:“你是不是在学那些人说话?”
祁厌否认:“我可没有。”
乐锦羡狐疑地看着他,祁厌就垂下眼眸,认认真真地啃手里的枣子:“说起来,你这个乐要是乐氏集团的乐就好了,也算我没白收留你一场,好歹可以帮我报个仇。”
这当然只是随口的一句玩笑而已,他压根也没当真,乐锦羡却心虚起来。
乐氏集团资本雄厚,涉猎各种领域,大名鼎鼎的撷月也只是其中一项产业而已,而他还真就是乐氏的太子爷……
“祁厌,其实我——”
“别盯着我看,我脸上又没有花。”刚要开口,祁厌就熟练地塞了他一颗枣子,“快吃东西,好多钱呢,我就指望着带你吃回本了,别让我失望。”
乐锦羡:“……”
“刚刚想说什么,别说你不想吃了。”
乐锦羡腮帮子鼓鼓的:“我真不想吃了。”
算了,还是先不说了,万一祁厌觉得组委会的人脑子不清醒,继而连他一起迁怒了呢。说不定会把他赶出家门,再也不想理他。
“吃,这不是你该有的战斗力,我相信你可以的,少年。”祁厌半点没怀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认真而笃定,“把我之前亏的那几个60块也吃回来。”
朦胧的灯光下,喧闹的人群里,男人微垂着眼眸,笑意中带着几分狡黠。他有一双很完美的双眼皮,褶皱很深,眼皮很薄。
这应该就是他原本的性格吧,乐锦羡心想,在没有经历那些事之前,祁厌一定是个十分有趣的人,不经意中透露出来的习惯最能反映一个人的性格的。
可那些事在差点杀死祁厌的生命的同时,也杀死了他的精神,让他变成了今天的模样。
诚然,这样的祁厌也很好,但他还是很想看看五年之前,意气风发的祁厌。
那一定也格外的引人注目。
祁厌一抬头就又看到他那副难过到要哭的表情,原本要伸向自己的手腕换了个方向:“少胡思乱想,多吃。”
乐锦羡嘴里的东西原本就还没咽下去,这下子更是塞得满满的,嚼起来都费劲,每次吞咽都要顿好久,一副要被噎死的模样。两边的腮帮子鼓得跟生气的河豚似的。
祁厌成功被逗笑,好心地把饮料递给他:“你看,我都说了,吃东西的时候少说话,不然容易噎,上次就差点被噎死,还不长记性吗?”
乐锦羡:“……”
乐锦羡:“…………”
简直就是倒反天罡,仇人找茬都不好意思说这样的话,乐锦羡想翻白眼。再说了,总是不长记性的人到底是谁啊。
“祁厌,你这个人……”他的视线不经意地一落,声音戛然而止。祁厌心生奇怪,“怎么了?”
乐锦羡没吭声,鼓着腮帮子把手探向他唇角。这个举动对于祁厌来说毫无预兆,他先是一怔,在乐锦羡的手指快要碰上来的时候慌忙侧头躲开。
但手指还是从他的唇边擦过,乐锦羡捻着拇指、用含糊的声音解释:“嘴巴上沾了东西,好像是一颗芝麻。”
祁厌“哦”了一声,垂下眼睛盯着手边的空盘子。上面掉了几粒白芝麻,他刚才吃了半颗蛋黄酥。
——蛋黄酥就不应该放芝麻。
——黑的不行,白的更不行。
【作者有话说】
组委会:“当年我们也是按证据办事。”
小乐:“不用说了,这么大的事,我作为太子爷,只能自以身相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