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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换乘 第10章 抱紧我

云上飞鱼 · 耽于纯美 · 249 KB · 2026-08-04 20:05:20

第10章 抱紧我

  出洗手间,酒吧的喧嚣霎时扑面而来。丛飞走在陈似青前面,带他在舞台后的曲廊七转八拐,推开了扇不起眼的门。

  屋里灯光不亮,进门是张小茶几,里侧沙发横倒着焦靖奇,窦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手机。原来演出结束之后,“过山车”的成员聚在这里。

  焦靖奇打了个呵欠,听到开门声,头也不回抱怨道:“怎么去个卫生间这么久,飞哥,不然哪天没事找我爷爷瞧一瞧。”

  丛飞没说话。窦鸣正要开口,抬眼,见到他身后的陈似青,顿了一下,又瞥了眼丛飞,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没一个人搭腔,焦靖奇觉得反常,转头看了眼,惊喜道:“小青!”

  他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两三步小跑,亲亲热热搂住陈似青胳膊:“你怎么在这儿?来晚啦来晚啦,我们演出早结束了。可惜你没看到。”

  陈似青笑笑,看了丛飞一眼,回头说:“我一直在台下,是你没看到。”

  焦靖奇大呼“我靠”,笑着伸手,似乎想去揉陈似青脸蛋,“怎么来了也不跟我们打声招呼,我可是……”

  “走吧。”丛飞忽然打断他,“涛儿还等着。”

  焦靖奇说,“对哦。”收回手,俯身,把茶几上放着的背包往身上一挎,“走走走,我们晚上不回学校了。小青要不要一起去?”

  看一眼时间,已经不早了。从这里回青山湾,怎么也得半小时,等到家,估计父母和大哥也已经休息了。可是贾斯丁还在酒吧外等着。

  陈似青一时陷入了犹豫,焦靖奇攀住他肩膀,“哎呀”着把他往外推:“走嘛走嘛,一起去嘛,带你去我们的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陈似青只好跟着他脚步往外走,“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焦靖奇冲他神秘一笑,“反正是我的地盘。”

  沿着原路返回酒吧,再从大厅穿出去,一路上都有人热情地跟焦靖奇他们打招呼。到吧台,陈似青顿了脚步,从人群中准确找到之前那个侍应生,招手让他来。

  三位室友也顿了脚步等他。焦靖奇看出他要结账,大气地一挥手,对那侍应生说:“kk啊,这是我好哥们儿,以后只要他来,都记我的帐。”

  那位叫kk的侍应生接过陈似青递来的卡,抿着嘴笑看了陈似青一眼,没说话。

  焦靖奇“嘿”了声,纳闷这人怎么不理睬自己,等到陈似青签完单,kk双手把卡递还来,他正想要找他两句茬,忽然间眼前一闪,整个酒吧的灯光变成了红色,音响里切换了首酒吧隔很长时间才会放一次的英文歌。

  焦靖奇愣住了。

  kk说:“陈先生今晚请了每位客人一杯Hennessy,靖奇哥,照规矩,你们的分成下周就能拿到。”

  这下连窦鸣都忍不住要看向陈似青。焦靖奇瞪圆了眼,望着入目的满堂红光发呆,陈似青有些不解,“怎么了?”

  焦靖奇没骨头似的往身旁的丛飞胳膊上靠,丛飞及时抬手,面无表情挡住他。于是焦靖奇保持这个姿势,脑袋就势磕在丛飞手掌上,双目无神喃喃道:“我的大少爷,这酒吧一夜客流量也不少啊……”

  陈似青没提其中因由,低头给贾斯丁发消息,随口说:“支持你们演出嘛。”

  酒吧外面,贾斯丁得了令,准备独自打道回府。车就停在“霓虹”斜对面的街上,从车窗往外望一眼,他跟了近八年的雇主此刻恰好和他三位新室友从酒吧走出来。

  酒吧街人来人往,正是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分,这四个人站在霓虹灯牌下面,陈似青被那个据说是舍长的小子亲热地搂着胳膊说话,路人过他们身后,总是要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

  贾斯丁观察了十来秒,确认有生之年第一次泡酒吧的小青此刻意识清醒、行动自如,便放下心来,启动汽车,从车位缓缓驶离。

  车一开走,风就来了。

  行道树种的是香樟,这种树是常绿乔木,却偏在春天换叶,此间时节,换叶期已入尾声,由绿转为‌红褐色‌的老叶随风落地,同时,新叶从浅红渐变为鹅黄、翠绿,叶间有花,细碎得看不清,但能嗅到带点柠檬味的清冽花香。

  焦靖奇坐上窦鸣的后座,转头一看,陈似青还站在香樟树下仰头望着。他笑:“发什么愣啊,还不赶紧上车。”

  陈似青目光似只叶片随风飘落,他面前路牙下,丛飞长腿撑在机车两侧,视线无所落处,姿态疏懒地拨着油门,却明显在等他。他身下那辆车是黑色,搭配一些青,陈似青之前没见过,只从油箱那条蛇形装饰旁的标识辨认出品牌川崎,车身线条流畅,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

  “飞哥后座就我坐过呢。”焦靖奇往嘴里扔了颗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说,“别怕,他车技好得很。”

  陈似青没吭声,上了丛飞后座,像上了艘没锚的孤舟,罕见地有些无所适从,支着脊背、双手空放,猫儿似的,接触新环境,第一时间并不探索,只小心观察。

  发动机忽地轰鸣,惹得行人纷纷侧目,一阵风过去,窦鸣已经载着焦靖奇远走了。

  “没坐过摩托车?”丛飞的声音夹杂在树叶响动中慢悠悠地飘过来。

  陈似青“嗯”了声。他还在检视,左右看看,找不到能放手的可靠位置。

  丛飞点火,很干脆地说:“抱紧我。”

  窦鸣他们早就看不见影踪,丛飞身后的人可能有那么几秒钟的犹豫,最后还是伸出手。因为陈似青坐的位置要比丛飞高一些,抓住他衣角时,身体会自然而然地前倾。即使如此,他也下意识地与丛飞保持距离。

  丛飞似乎觉察到,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几秒后,捉住陈似青的手,重新扣在了自己腰侧。

  没再说话,他轰响了油门,引擎咆哮。陈似青猝不及防,身体往后一仰,随即,刚拉远的间距被惯性彻底打破,他整个人贴到了丛飞后背上,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好像没预兆地摔进了风里。面前的脊背并不温暖,甚至有点硬,陈似青胸膛抵在其上,双手放在丛飞指引他放置的位置他的腰侧,这里却是炽热的,线条内收,肌肉紧韧。

  车速并不如想象中快,这大块头的机车跑起来,竟有几分仿佛错置的温柔。街道两边的风景像被灯光映照的河水,往后缓缓淌去。过酒吧街、林荫夹道、弄堂洋房摩天楼,条条都走轿车难进的小路,陈似青从小在新南长大,却从没以这个视角走进过故乡。

  他渐渐放松,分辨出空气里的香樟树气味,还有酒精、青苔、鸡蛋仔,最近处,丛飞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倒没有不好闻,只是有点呛。风是柔和的,紧贴丛飞脊背的胸膛,可以感受到他平稳有规律的呼吸。

  开了蛮久,市井笑语、车水马龙渐渐远了,带水腥气的风灌进衣袖。到老城区与新城区的某处交界,江水在此往东南分流,江两侧再没有商品建房,只见到零星几栋民居,或许住户都搬走了,大多都未亮灯。

  再往前,顺着分流的小河,横着一道石桥,石桥的建造工艺有些年头了,从这石桥旁的小路沿无人问津的草径一直往下,稍稍拐一个弯,就能见着一栋带院的平房,看起来鲜有人住,侧面覆满乌泱泱的爬山虎,暖黄色的灯光隐约穿透黑幕。

  丛飞把车停到院子外面。

  下车,走近一看,才发现这地方拾掇得很不错,整个小院被篱笆围着,门是木门,圆拱形,推开时会发出吱呀声,院里的人早听到动静了,一时间都往门口瞧。

  “遛弯呢两位,我们串儿都快烤熟了。”

  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

  陈似青去寻来源,焦靖奇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对两人挥手,窦鸣拿着吉他,耳边别了支烟。还有一个人,坐在烤炉边,正翻动着烧烤串,白色的烟火气隔住他的脸。

  那人低笑一声,做邀请状:“你好呀,新同学,快快请坐。”

  院里还有几把竹椅,丛飞拎来两把,放到桌边。陈似青低声说谢谢,拉开点距离坐下了,他右手边不远处就是篱笆,篱笆上生了爬藤植物,开着野趣盎然的小白花。

  焦靖奇朝他那边歪着头:“涛涛哥哥,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新盆友哦,怎么样,是不是比飞飞哥哥还要帅。”

  窦鸣“啧”了一声,本要去拿肉串,却收回手背过身:“吃不下了,犯恶心。”

  那位拥有“涛涛哥哥”此等甜腻昵称的人从烤炉后走过来,绕到陈似青身前,递给他一颗桃,笑着说:“你好,我叫郑涛,飞哥的发小。”

  陈似青接过那颗桃,也对他笑,正要张嘴,焦靖奇却忽然从后面扑上来,搂住陈似青肩,积极介绍道:“这位呢可是我们学校校草级的人物,我们都叫他小青。”

  “陈似青。”陈似青对他颔首。

  青。

  郑涛滞了下,随即目光重新落到陈似青脸上,借着这分秒间隙,仔细端详,那张巴掌脸如冰如玉,在阴影里也难掩颜色。

  片刻后,他拉长了声音,“噢~”了一声,跟着叫“小青”,同时看了刚坐下的丛飞一眼,笑容更意味深长了些。

  寒暄过后,几人聊起天,焦靖奇带头互揭老底。

  说起来这性格迥异的四人能凑在一起,也是让人不敢信的巧合丛飞和窦鸣、郑涛是初中同学,窦鸣与焦靖奇则是高中同学,大学时,三个人竟然相遇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

  于是几人私下常聚,这处平房便是他们的“老地方”。

  “是我爷爷的老房子啦。”焦靖奇说,“反正他老人家被接到我家住,这里风景这么好,暂时也不拆,空着也是空着,我就拿来物尽其用咯。”

  陈似青听得多,说得少,这时往屋里望了一眼,看到客厅角落那栋到顶的百子柜,想起先头焦靖奇在休息室对丛飞说的话,猜出来焦爷爷所从事的职业。

  不知道靖奇坐丛飞后座时是不是同样的姿势?陈似青以为,以这种方式摸到过丛飞腹肌的人,一般是很难违背良心,讲出诸如丛飞需要去看一看老中医此番言论的。

  这么想着,他忍不住看了一眼丛飞。

  丛飞坐在窦鸣旁边,在翻开的本子上写写画画,似乎在改谱子。他身上披着薄薄一层银色月光,神情淡漠平静,停笔之后,他把那谱放到窦鸣面前,窦鸣只扫了两眼,手下的吉他便流淌出一串极动听的旋律。

  晚风啊,带着潮湿的清香,丝绸一样拂过脸上,不远处的河水潺潺,草丛中偶有虫鸣,这些仿佛也是音乐的一部分,让人觉得心间平静、人世美妙。

  “这段儿比刚才那段儿好听。”郑涛拿着啤酒,作着门外汉的点评,“哎哟,多好,要不然这首我来帮你们写词儿吧。”

  丛飞不置可否,窦鸣倒是回头无语地睨了郑涛一眼。

  正这时,陈似青手机突然铃声大作。

  从酒吧出来以后,料想简旭尧不会再给他来电,陈似青便把静音模式关闭。看看时间,现在也已过午夜,照常理来讲,无论是谁、有什么急事,都不会愿意在这么晚的时间来打扰陈似青休息。

  陈似青看了一眼屏幕,没接电话。隔了几秒,那人又打来,铃声叮当不休,那劲头,似乎如果陈似青不接,它便要整夜来电不停。

  郑涛喝着啤酒,调侃他,也有几分试探的意味:“跟对象吵架了啊?”

  其他人纷纷转头看向陈似青。焦靖奇张着嘴惊叫道:“啊宝宝,你有女朋友怎么不告诉我们?”

  陈似青没作理会,起身,对他们晃晃手机,往右走,到篱笆角落里接通了电话。

  电流讯息有几秒钟无波动,另一头,简旭尧先开口。

  今晚你在哪?他直冲冲地问。

  比起简旭尧来,陈似青就平静得多:“旭尧,已经很晚了。”

  简旭尧说,对,很晚了,你被我吵醒了吗,还是根本没有睡?我听朋友说在外面见到一个人跟你很像,你今晚没回家?我下班给你打电话,怎么也一直不接呢?

  静了几秒,陈似青反问:“这么多问题,要我一个个回答?”

  又说:“旭尧,你是不是喝醉了?”

  简旭尧有几个呼吸的沉默,反应过来,声音放轻了、变软了,他似乎在一个空旷的房间,说话还有遥远的回音,他叫小青,宝贝。

  他说对不起,吵到你了,我是和同事多喝了几杯。

  他说好些天不见,就是有点想你,担心你。

  他说,老婆,老婆,你知不知道,我好爱你啊。

  如同某种解禁的咒语,「我爱你」三个字像撞上回音壁的电磁波,在陈似青耳边不停地回荡。他不由得想起简旭尧从前每一刻重要时分的示爱,初吻时、初夜时、以情侣名义见过家长之后在青山湾看除夕烟火时。

  毫无疑问,这些瞬间,简旭尧掏出过让人难以否定的真心。他们从小相识,也经历颇多,感情不可谓不深厚,只是随着时间流逝,关系愈趋向稳固而不可破坏,相处的方式也愈趋向淡然而难诉情衷。

  陈似青无法辨别当下简旭尧是否依然捧上一颗真心,他也从来不是会为他人三言两语打动的人,只是,他喜欢简旭尧,所以不在乎无伤大雅的谎言,不在细枝末节对他求全责备。

  “知道了。”陈似青说。

  简旭尧好像真的喝醉,喃喃念,知道了知道了,他嗔怪,你知道却不说爱我。

  陈似青笑了笑。肩边的枝叶被风晃得唰唰响,原来风里那股好闻的清香来自这些攀篱笆的小白花,他伸手捻了一只花瓣。

  余光中,丛飞起身了,手指夹着一支烟,远离人群,在陈似青的对角那头院落立着。他穿着太合适他气质,显得他瘦却不骨柴,高却不单薄,月光隐没在云丛里,他周身也因此陷入黑暗和寂静。

  “当然了,旭尧。”

  陈似青能够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有实质,像大海夜晚的暗潮,带着冰冷和潮湿随风浪声旷日持久地侵蚀海岸,也像被火星一点点舔上的烟丝,那么幽微,碰到皮肤,却也能叫人感到难言的灼痛。

  他抬眼,果然见到那道注视,陈似青看到那双隐没在夜里的眼,似乎有些冷淡,对上陈似青,却也没有流露出太多不高兴。

  陈似青顿了顿,风很凉地掠过皮肤,他下意识收紧了手指,那片花瓣有清柔薄软的触感,令他心生恻隐。

  两秒钟后,手指张开,让花瓣从指缝中飘落下去。

  陈似青看着丛飞,对电话里的简旭尧轻声说:“我当然也很爱你的。”

  ※作者有话说

  轩尼诗(Hennessy)XO,顶级干邑白兰地,于1870年创立,被誉为XO等级的开创者‌,是全球高端宴请与收藏的标志性酒款(没喝过,百度的,不像小青结账刷卡,眼都不眨



第11章 豌豆公通话断掉,陈似青再回去,原以为照焦靖奇的性子,他会好奇追问,却不知为何,大家断断续续聊着学校、工作的烦心事,似像是忘了这一茬。

  略坐了会儿,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焦靖奇说:“小青,晚上睡这儿没意见吧?我都安排好了,你就睡最里面那间屋,听不到水声,很安静的。要是睡不习惯呢,让飞哥带你住酒店去。”

  陈似青点了头,笑笑说:“没关系。我真的有点困了。”

  他在焦靖奇的指引下往屋里去,简单洗漱以后,进了他说的那间房。这房间不大,装饰也简单,不过是一方衣柜一张床,木窗被半拉着的驼色窗帘挡着,木地板踩上去有些年月久远的回响,床头贴了张泛黄的牛皮纸海报,是郭富城的舞台相。

  这屋子其实没有焦靖奇所说那样安静,隐约还能听到院子里压低的交谈声。只是陈似青很久没有这么晚睡觉过,困极了,门都忘记关,躺进这张不算软的老木床,也来不及皱眉头,别说挑剔更多细节。

  他像陷入昏迷一样睡着了。

  郑涛瞥了眼屋里,说:“睡得真快。”

  焦靖奇举着啃了一口的鸡翅讲:“在宿舍也这样。不像咱们几个夜猫子,一把吉他一包烟就能熬通宵。”

  丛飞把烟蒂扔进压扁的易拉罐,拉开陈似青坐过的那把椅子坐下来。窦鸣低声说:“上次说的那事你怎么考虑?”

  “还考虑什么,”焦靖奇立刻插话,“到时候就守在门口,等那杂种一放出来,直接蒙了头给他揍得亲妈都不认识。”

  郑涛摇摇头,显然并不赞同:“暴力不能解决问题。”

  “那你说说有什么更好的办法?”焦靖奇不太服气地回敬他,“再说,你可是咱们当中名号最响的暴力分子。”

  郑涛不说话,抿着嘴巴转头看丛飞。丛飞这时候倒像个无关人员,低头拨弄着桌面前的花生壳,显得有几分心不在焉。

  “飞哥?”郑涛疑惑道,“你没在听啊?”

  丛飞扔了手中的花生壳,说困,睡了吧。他起身,带头回屋,半道脚步却又停顿,转头看了他们三个一眼,警告道:“记住我的话,这事儿你们谁也别插手。一个劳改犯,谁沾谁腥。”

  那三人面面相觑。

  丛飞转身,穿过客厅,过走廊,他的房间旁,那小屋门只掩了一半。他站了站,还是上前。

  小屋里没点灯,有惨白的月光从半合的窗里倾泻而来,窗帘被风鼓动,屋里乱影丛丛,四下只有呼呼的树风声,站在这老屋子的夜色中,实在不能不让人感觉诡谲幽昧。

  可是床上那个人在安静睡着,被子盖薄薄一层,左手手指微微蜷着,贴在脸颊边。摇撼的光影延伸到他的脖颈、侧脸,丛飞视线穿透昏暗,看见他阖上的双眼,那张脸有绝尘的颜色,恍若寒魄霜华化形人间。

  凭什么?

  丛飞面无表情地想。

  凭什么天下夜风大乱恢诡谲怪,这个人却能像钩弯月亮,惹了祸还要逍遥世外高挂云巅?

  他站了几个刹那,还是踩进屋,将窗关上、帘拉好,动作不小,动静却不大,屋子里安稳了温暖了,最后站到床前,垂眼看着罪魁祸首,好一会儿,将他那只晾在外头的胳膊好好收进被窝,顺道掖一掖被子。

  陈似青呼吸忽然重了点,似是睡得不安稳,轻轻翻身,蹙一蹙眉,模样冷得发艳。

  丛飞仍那么神色不惊地立着,收回手,看着他眉头,好半晌,才笑了一笑,玩世不恭地念:豌豆公主,这么娇气。

  第二天起床,恰好赶上早饭出锅。郑涛这朋友着实不错,没有懒习惯,早早起来给大家煮了粥,又特意去旁边镇子上买了面食炸物。

  焦靖奇顶着一头鸡窝睡眼惺忪地坐在餐桌前,一边啃包子一边感激涕零:“一睁眼就有热乎乎的早饭吃,谁懂啊,涛涛哥哥完全男妈妈来的……”

  除了郑涛,大家都笑了。

  接连吃过早饭,都有事做,也不互探彼此动向,几人准备分头离开。贾斯丁得了消息,早在桥边候着,陈似青第一个走,跟几人道别,要趁着剩下的假期回趟家。

  一个多小时车程,到青山湾,父母亲与大哥都在,一家人就着阳光品茗,见陈似青进来茶室,都默契地笑起来。

  “哎呀,小少爷终于想起我们啦?”陈政把茶杯搁到桌上,拍拍他妻子的肩,“陈太太,瞧瞧咱这好儿子,再不回家,是圆是扁我都记不得了。”

  陈似青笑笑,进了茶室,到茶桌旁他惯常坐的位置坐下,轻声叫他们:“爸、妈。”

  转头又问身旁的男人:“嫂子没回来?”

  “跟她闺蜜满世界玩去了,定了下周末回来,”那男人一笑,替陈似青沏好茶,放到他手边,“说是给你带了礼物,也不知道我有没有份沾光。”

  陈似青拿指背触那茶杯:“向来是弟弟沾哥哥的光嘛。”

  陈元洲笑没断,顺手轻捏了他一把脸:“这么久不见,让我瞧瞧长胖没。”陈似青没躲这下,他哥从来舍不得下手太重。

  “我瞧着是瘦了,”陈政仔细看陈似青,“哦哟,乖乖,怎么乌眼圈都有啦?是不是跟你同学学着熬夜了?”

  陈似青不讲话,掀起眼皮淡淡看着陈政。陈政便笑了下,摆手:“爸爸不讲爸爸不讲,只是放假了,玩归玩,身体健康还是要多多注意嘛。”

  他们这样的家庭,家人团聚的闲暇时光短暂而珍贵,没说几句话,陈政电话响了,他起身去客厅接听。陈似青母亲没抬眼,慢悠悠摆弄着茶桌上刚插好不久的花,似乎她对花束造型不太满意。

  人人都称呼她为陈太太,可陈太太姓阮。她家族底蕴深厚,曾祖父是旧时代的老学究,幸运且长寿,等到曾孙女出生,为她取下一个意义匪浅的“蘩”字之后,才含笑离世。

  新南市里,很少有人不知道“阮”姓,不是因为阮家财富积累如何莫测,而是因为曾有某位名人无意中参加了阮家家宴,隔天受采访,恍惚中惊叹的那句:天下美人尽出阮家。

  阮蘩自然也是一位美人。

  她家中这一辈姐妹众多,或张扬、或温柔,有的美似烈焰、有的美如繁花,还有人把家中生意做得更上层楼,美得强大。

  百花争艳,阮蘩在其中,是最淡颜色却最引人注意的那一朵。

  陈政曾在小辈面前笑谈他与阮蘩的过往,说他第一次见到阮蘩是在自己十八岁生日宴上,长辈们忙着交际应酬,孩子们便自然聚到一处,模仿大人姿态,晃着酒杯矜持说话。

  只有阮蘩不同。她着一身素白丝绸礼裙,仿佛初下凡的仙,没学会敛去周身九光,游离在人群边缘、灯火黯处。上千平的宴会厅,偌大一个繁华浮世,其中也只有她,管那软红十丈,谁也不理,信手拈支小花,踩着裙摆,低头静静看鱼群游动,美得冷冷清清。

  仅仅远望了一眼,陈政便无可救药地爱上她。

  时光对阮蘩是宽容、甚至溺爱的。许多年了,即使生产过两个小孩,在相貌之上,阮蘩也并无太大改变。如今她仍是那么垂着眼睛看花,眉目微淡、神情疏离,那副模样,美到令人心惊。

  再往下数一代,阮家的女孩子就少了。阮蘩两个孩子都是男孩,大儿子随了父亲,长相英气,处事干练平和,陈似青则随了她。从小到大,谁见了他都得去摸摸耳朵掐掐脸,叹一句乖囝囝,真是跟你妈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呀。

  陈似青的确像阮蘩,小时候总让人分不清性别,渐渐长大,骨骼伸展,外貌定型,最后却并没有与他母亲像到难辨雌雄的程度。

  作为男孩,他眉骨更高、鼻梁更挺、脸颊更瘦削、个子更高挑。两个人的性格呢一致性倒是出奇的高,尽都寡言少语,待人落落穆穆。

  “这一支。”陈似青忽然抬手,隔空点了点花束中的某处。

  阮蘩顺着他指引看过去,见到那支她已决定减去的马蹄莲,很淡地笑了笑,随即将它从瓶中择出来,搁到一边。

  接近午时,阳光的倾斜角渐渐变小,茶案一半明、一半暗。陈似青背对着窗坐,影子短短地覆在那支马蹄莲上,他碰它凝脂般的花瓣、微微翻卷的边缘,抚摸它阴影中的洁净和优雅,显得无聊赖。

  阮蘩看他一眼,问:“下午也在家?”

  陈似青“嗯”了声。

  阮蘩便点点头,稍坐片刻,起身出去了。

  母亲离开,茶室只剩兄弟二人,陈元洲往外看了一眼,放下了手机,打趣似的说:“不找旭尧去啊?”

  陈似青轻嗔他一眼,不说话,陈元洲脸上笑意便淡了,过几秒,低声问:“旭尧现在整天在做什么,你清楚吗?”

  “这些事情,我不过问。”陈似青眼眸低垂,拨弄着那支被淘汰的花,“照理说,他的工作行程,你比我了解。”

  陈元洲沉吟片刻,朝陈似青偏过身,声音又低了些,悄悄话似的:“他们家最近动静挺大。记不记得前阵子度假村那个项目?批文一直不下来,他那个爸……”

  说到这里,陈元洲一顿。陈似青脸上表情分毫未动,摆明了他对这些事情如他所说那般兴致缺缺。

  欲言又止半天,陈元洲叹了声:“算了。”

  又数落他弟:“你呀,对生意上的事情从来就提不起兴趣,家里头这么重的担子,也舍得让你哥以后一个人担啊?”

  陈似青这回笑了,他看了陈元洲一眼,而后轻轻把脑袋靠在他肩头上,轻柔地说:“能者多劳嘛,哥哥。”

  陈元洲仍是显得不赞同,垂眼看着陈似青,缓缓讲:“长大了,也可以为家里出点力。公司的事情不愿意费脑筋,人际关系还是要多多维护。我记得,江家那位公子是不是今年就毕业了?”

  “嗯。”陈似青毫无惜花之情,那朵马蹄莲渐渐被把玩成一副惨状。

  “怎么说也有交情在,没事你多约他出来玩玩。”陈元洲低声补充,“估摸着他爸又要升了。”

  陈似青垂了脑袋,兴味索然地说:“最不喜欢跟他们玩。”

  他哥笑了,笑着笑着又无奈地叹口气,摸了摸陈似青的头发:“随便你吧,反正你是咱们家的宝贝儿,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陈政走到茶室门口,正好见到这手足情深的一幕,冲厨房那头说:“陈太太,瞧咱家这俩宝贝儿感情多好。”

  说着他拍手,笑道:“宝贝儿们,赶紧出来准备吃饭了。”

  两兄弟应了声,陈元洲拍拍陈似青的肩,说走吧,吃饭了。

  陈似青点头,被碰到的地方不知为何有些酸疼,他给自己捏了捏,有些懒洋洋地起了身,把那花随手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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