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甜吗
第二天上午,303宿舍全员齐刷刷旷了课。
陈似青醒来,太阳已经很烈了。往对面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焦靖奇四脚扭曲地在床上呼呼大睡着。
丛飞在窦鸣的电脑桌前,两个人放低声音,似乎在谈论一首新歌曲。
听到陈似青床上的动静,丛飞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被吵醒了?”他问。
陈似青摇摇头,在床上走了几秒钟神,慢吞吞地下来洗漱。
桌上有新鲜的三明治、一杯橙汁、一颗梨。他的手机放在旁边,已经被充好电,只是仍然是关机状态。
丛飞已经回到他的桌前,屋子此刻只有焦靖奇有些深重的呼吸声,但陈似青一开机,接连响起来的讯息就打破了宁静。
晃眼看过去,有很多人的名字,同桌小韩的在最上面。
陈似青拆开三明治,就着橙汁吃了一小半,才在屏幕上点了点。
小韩说,夭寿哎!今天老头子搞突然袭击,我帮你答到,被那三个举报了,这是工伤,要求整杯最贵的奶茶补偿!
跳过几句抱怨,又看见她隔了半小时说:要是真有上帝,发个神通把那仨畜生收了吧。又在造你黄谣了。
她说的那三位,自然是与陈似青关系不合的三位同班前室友。陈似青动动手指,给她转账,回复:请你喝一个月奶茶。
再喝一口橙汁,回到聊天列表,其他的来信他只随便扫了一眼。简旭尧昨天很晚发来七八条消息,给他看一座小岛的基础信息,明里暗里地试探他,是否生出几分将这座小岛当做婚礼目的地的憧憬。
陈似青给他一个不置可否的表情包。他无法对此有肯定回应,十二岁时,他就已经确定自己的人生不需要婚姻。
“叮”
又有新信息进来,是个陈似青刚添加不久,也几乎没有过交流的头像。
丛飞问他:【甜吗】。
陈似青抓着杯子,不动声色地朝右看了眼,丛飞面向电脑敲着键盘,一副对待公事的冷淡表情。
窗外树梢上,有只鸟细啾啾地叫了一声。
低下头,陈似青回复他:【可以再多一分糖】。
期中考时节,几乎所有人都忙了起来,陈似青也不例外。这学期期中考定的时间有些晚,各个系的考试陆陆续续结束以后,过不了太久,就又是期末考试。
最让人费脑筋的艺术史,时间定在周五,上半学期学西方艺术史,课程进度过半,只从古希腊罗马艺术学到文艺复兴,翻开试卷,全是让人两眼发黑的题目。
陈似青不大背课本,挑挑拣拣避重就轻地做到后面,一道简答题阻挡住他的去路。
那题设置得巧妙刁钻:请根据“黑夜里猫都是灰色”这句谚语的隐喻,结合艺术史知识,简述此句谚语对应怎样的艺术人文内涵与象征母题,并举实例分析。
陈似青半天没动笔,撑着下巴盯着试题走神。
如同身体的疼痛封存效应,记忆被半路拦截,印象模糊,直到数天以后,再遇上与之相关联的信号,他便即刻恢复感知。
他理所当然开始了回忆。
那晚的画面,他和丛飞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陈似青不是不记得,只是太危险了。
他想丛飞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怎么一想起他,就想起风,想起夜,好像那些总是让人迷失困惘的意象组合成了他。
在黑夜里,在隐秘、暧昧、寂寞的氛围中,陈似青也成为夜色中的一只猫,被抹去区别、解构身份、动摇意志,摇摇晃晃地站在了禁区的红线之上。很惊险,差一点点,他就要迈过去。
这套试卷做完,艺术系整段期中考也就结束了。学生们都松了一口气,考完试的第一个夜晚很快乐,校园气氛变得格外躁动,考试期间憋足的劲儿,他们自然要在紧接着到来的周末里撒出来。
“过山车”三位成员就没那么清闲。焦靖奇瞒着大家接下志愿者协会的邀请,最后还是被敲定,志愿演出时间定在端午节,日子很近了。
于是只能在既定的排练章程中挤出时间。本来他们三人搭配默契,演出经验丰富,无需这么麻烦,只是大家到排练现场,才发现焦靖奇当真如他所说,带来个新成员,又因为新成员是女孩子,是他们都认识的人,拒绝的话反倒说不出口,只好将定好的两首曲子重新改编,调整配器,多加一个声部。
第二次排练的时候丛飞晚到了半小时,他顶着身半湿的衣服进屋,推开门,屋里的人转头看他,都愣了一愣,然后才想起,不久前确实下过一场阵雨,显然丛飞是骑车淋过来的。
正是排练间隙,窦鸣在客厅休息,离丛飞最近,盯着丛飞看了几秒,忽然皱起眉头。正要起身过去,焦靖奇却是比他更快,走到丛飞身旁,抓着他的手臂看了半天,罕见地黑了脸。
丛飞今天穿的还是件短袖t,黑色,被雨淋过,有些发皱地黏在他身体上,仔细看,能看出来上面有些不明显的污渍,但最打眼的还是他右手手臂上的伤。
有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片新鲜的伤痕根本是被人用钝器击打之后留下的痕迹。
“下次打架不叫我就不是哥们儿。”过了会儿,焦靖奇同仇敌忾地恨声问,“是那个杂碎?”
“不是。”丛飞知道他指的是谁,挡开他的手,往里走,“涛儿那边的事。”
窦鸣起身:“怎么了?”
丛飞在靠近沙发时顿住了脚步,想了想,用一种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的语气说:“给一黄毛修车被找茬了,说涛偷他螺丝钉。刚好我在。”
这话说出来,窦鸣都忍不住要笑,可也不免多说一句:“悠着点吧,你还要不要拿琴了?”
恰好这个时候,院子里传来汽车声,一辆白色保时捷缓缓停到室外停车位,再之后,陈似青从驾驶座下车来。
这款车对于陈似青来说,自然只能做低调的代步车,但在焦靖奇他们看来,无疑是奢侈抢眼的,到陈似青推门进屋,焦靖奇都一直毫不掩饰地盯着那辆车看。
“回神了领导。”窦鸣回沙发坐之前,拍拍他肩膀。
陈似青扫了眼,看到大家都在,不由得笑了一下:“什么?”
“看你的车呢宝宝,平时怎么没见你开过?”焦靖奇黏黏糊糊地挨上去,“帅呆了。”
“开车?不喜欢。”陈似青顺手把车钥匙给他,“送你吧,当作生日礼物。”
他说这话的语气跟平常请舍友吃水果零食时没什么区别,落到其他哥几个耳朵里,石破天惊般。
见焦靖奇愣着没动,陈似青微微疑惑地问:“怎么了?这车我只开过几次。”
言下之意是这尚且算辆新车,还希望焦靖奇别嫌弃。
饶有兴致的,丛飞看向陈似青。即使再迟钝,大家也应该都发现了,陈似青这个人在人情世故上实在有些照猫画虎,学那人模人样人交往,实际上只仿效去了皮毛。
他似乎因为出身巨贾之家,很难领悟到,普通人群之中,朋友间的馈赠,如若把握不好分寸,便容易侵犯关系边界,令对方形成突兀的社交负担。
“好啦好啦,借我开两天我就爽死啦,这么壕的车,还是等俺有那实力养车时再送我呗。”焦靖奇亲昵地搂了陈似青一把,顺手把钥匙还给他。
焦靖奇拒绝得很自然,陈似青倒没再多说什么,目光时针转动一样,与窦鸣对上,点点头,顺时针继续走,到丛飞那条刻度,时间就静止不动了。他看清丛飞周身,眼睛睁大了一瞬。
“哎!”这时有个打扮独特的女孩子从卫生间方向出来,走近看到丛飞,惊呼一声,三两步跑到他身边,抓起他手腕,眉头紧锁,亲密而揪心地问,“这是出了什么事?飞飞哥,怎么还淋雨了?”
丛飞不着痕迹地挡开她,视线看向陈似青:“没什么。”
焦靖奇笑着揭他底:“跟社会小青年干架了呗,小怡,你可别学他这坏毛病。”
说着又“哦!”了声,拉着那小姑娘给陈似青介绍:“小青,这位大美女叫韦怡,是咱们学校的学妹,要跟我们一起去那个养老院演出,大家都好熟的,我就把她接过来排练了,不介意吧?”
陈似青对她淡淡笑,讲你好学妹,不用太拘礼。
话虽这样讲,这位叫做韦怡的学妹看起来却显然并不是容易腼腆的性格,用这个年代的形容词来说,她打扮得很“亚文化”,银色上衣低腰裤,头上身上点缀着铆钉、链条和皮革,嘴唇是很漂亮的泥土色。丛飞其实偶尔也会这么打扮,只是不化妆。
“你好呀大少爷,”韦怡果然大大方方地冲他挑眉,“久闻大名了,你这房子真的棒。”
说完又朝丛飞看过去,眼里的喜欢半点藏不住。
陈似青虽然还是那么笑着,表情却淡极了,好像斯文礼貌的皮囊下撑着一把冷冰冰的骨架。
他抬脚,穿过几个人,要上楼:“我来拿点东西,不打扰你们排练。”
他留下后背给大家,踩着步点上台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所有人目光都黏在他背影上,一条清瘦却不孱弱的肢体,写满教养、沉静、疏离的气质,从容而矜贵的走路法,这一切给人距离感。
丛飞离楼梯最近,因此将陈似青看得最清晰,他看到的却不是这些。视野里,对方走路慢半拍,半个屁股露在衣角外,随着动作,布料放松又绷紧,他臀部挺翘浑圆的形状也因此若隐若现。还有那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扶手,白而细,看着就觉得滑腻冰凉。
忽然,阵雨后的光线里,陈似青回过头,侧着身,目光像缕烟,轻飘飘落在丛飞身上。
“上来冲一下?浑身那么湿。”他说。
那样子冷淡,跟他醉酒之后的确是很有些区别。
不过丛飞笑了下,到底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