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青
简旭尧下了车,停车坪有几个青年正等着给他引路,一见他开车门就围上去,尧哥前尧哥后地叫。
从停车坪往前,原本是荆棘林,被跑山党开辟出一块面积不小的平地,三五成群地聚着人。
平地中间简单搭了个棚,红色,四角有灯架,棚两侧立着半人高的音响,音响中间是下注台,今晚这场黑赛的负责人站台前,在震到人耳发麻的声浪里扯着嗓子打电话,脸色不太好看。
简旭尧露出了忍受的表情,一个小个子跟班瞥见,机灵地找到中控,“啪”一下把声源关掉。
音乐戛然而止,富家子弟们愣半秒,皱着眉向中控台侧目,有那么一两声嘟囔,看到简旭尧,牢骚全都憋回肚子里。
那负责人人是反应过来了,嗓门没反应过来,声音在山谷里荡这也要我教?赶紧跟着把人送到医院去啊
这天是星期五,新南市的二代们照惯例在远郊一座山上看机车比赛,这赛事带黑色,更带血色,却正是这些人爱玩的东西。
简旭尧出资做庄家,可表现得很低调,笼统加起来也没在这里出现过几次。今天恰好另一场局在附近,接了个电话说山上出事,他顺道来看。
负责人挂了电话,一路小跑去迎简旭尧,脊背微微弯,小声说出事的那人是姓孙的他弟,估计是骨折了,人摔在半山腰。
简旭尧点了头,被负责人往那雨棚里带,棚中间放着彩头,大奖,今夜的夺魁者除奖金外,还将拿走这辆黑闪闪的川崎。
“明天你抽空去医院看看。”
简旭尧嘱咐着,瞥了眼底池。
今晚压13号的人数格外多,他视线停顿了两秒,随即,负责人在他耳边悄声揭露:“这人来过几次,不知道是个什么底细,车跑得很飙。”
简旭尧问:“叫什么?”
负责人答:“姓丛,单名一个飞。”
没再放音乐。看时间,比赛就要结束了,简旭尧没急着走,抱着手臂靠在桌边,时不时地瞄一眼车道。
几分钟后,人群渐渐骚动起来,隐约能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声音变化的速率很快,越响越近,越近越烈。车道尽头,漆黑弯处,忽然有一道长光打来,夜破了。尖叫声倏地炸开,有人在喊车手名字,有人吹口哨,几个穿露脐装的辣妹撼着彩旗忙往车道边凑。
不过是眨两次眼,一辆银黑配色的铃木以雷电之势冲线。快接近人群,松油门、点刹,溜得疏懒,一直骑到下注台前,车才彻底停下。
那车手穿一身黑,单手去脱头盔,双腿撑地,稳稳控着车。恰时一阵山风刮过来。头盔下面露出一张令同性难以给出评价,甚至会凭空生出假想敌情绪的脸。
“喂,帅哥,接着啊”有女人笑着叫。
红玫瑰划过半空,越过屏障车手的人群,一道抛物线,准确地摔在车头上。紧接着零零碎碎的,还有彩带、丝巾、巧克力、半包烟。
车手不躲不避,往人群后头看了眼,同时左手拇指拨开那烟盒,拿到嘴边,咬出来一支烟。
风又刮起来了。
负责人被风灌了嗓子,边咳嗽边回头去找装车钥匙的信封。刚拿到手,简旭尧的电话铃响了,人群短暂地静了一下,而后说话声变低了许多,只剩嗡嗡声。
简旭尧翻转手机,盯着屏幕,眉头微乎其微地蹙起来一瞬,铃声响第三遍,他点了接通,却笑着开口,他一说话大家都能听见的,声线听起来小心又温柔,他叫电话那头的人作小青,问他怎么了,过了会儿,又说,好,我马上就过来。
这通电话没有维持太长时间,简旭尧也没有如他所说那样立刻动身。他笑容很快就消失了,收起手机,靠在桌边,不知怎么,他忽然抬头往外看了一眼,那个车手正往自己嘴里喂烟,一点橙火明明灭灭,一双眼漆黑沉寂。
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像顽石和生铁擦了那么一下。
“来吧,冠军。”负责人抖抖信封,“今晚可又破纪录了啊。”
车手吐口气,扔了烟,机车引擎再度被点燃,他冲人群某个角落打了个响指:“涛儿给我开回来。”
得嘞。即刻有人笑着应。
话没落地,油门一拧,车手俯下身,毫不停留地驰往下山的方向。
这个人就是丛飞。
几乎是他身影消失在夜深处的同时,两辆被领先好几分钟时间的机车出现在车道,一前一后地压过终点线。
简旭尧收回视线,看看表,说句“走了”,周围几个人赶紧跟上他脚步,送君千里的作势。简旭尧摆摆手,一个人朝停车坪去了。
去新南大学,车程要一个钟,简旭尧提了速,四十分钟后,他的车披着夜色停在新南大学第九栋男生宿舍大楼门口。
他摇下两侧车窗,靠在驾驶座里抽烟,目光落在宿舍大厅紧闭的大门处。
这时候已经午夜,门禁时间早过了,路上没有学生,风穿行得很安静。越过路灯,能看到每间宿舍方正的阳台,偶然有人出现,变成洞口里一个个动作的剪影。
一支烟的时间,大厅旁值班室的窗忽然亮了,十几秒后,宿管阿姨拿着钥匙趿着拖鞋出现在简旭尧视野里。她身后是一道简旭尧十分熟悉的身影。
简旭尧掐烟、下车,快步走向门口,脸上露出一点微笑,他叫那个推门而出的人小青。小青点点头,他们便往车边走。简旭尧一副绅士派头,像做过千百次那样,打开副驾驶车门,护着小青坐进去,他再绕过车头,回到驾驶座,单手搭上方向盘。
“回我那儿?”简旭尧问。
“太远。”小青偏着脑袋,把自己轻轻陷进座位,看着窗外,有些倦懒的模样,“我困了。”
简旭尧往右看了一眼,阅读灯暖黄色的光源打亮小青半张侧脸,他轮廓要比平时软许多,领口敞开着,乳突肌自耳后延伸至颈侧,被发尾盖住,线条柔韧。
简旭尧视线顿了几秒,轻轻笑了下:“那回青山湾吧。”
车启程,他打方向,在校园的黑夜中绕几个圈,出了校门。
青山湾是一个建成于二十年前的别墅区,离新南大学不过十来公里,因为地理位置优越、环境清雅,在当时的新南市富豪圈里大受追捧。该项目由陈氏承建,而陈氏董事长则是选择保留其中一幢面积最大的独立别墅作为家庭居所,一直住到现在。
值得一提的是,小青就出生在这里。
小青姓陈,有一个涵义丰富的名字,叫似青。很多人说,青山湾项目实际是陈家为小青的降生而特意备下的礼物。此言非虚。
作为陈家幼子,他的世界由全世界的宠爱组成。简旭尧父亲是陈氏股东之一,简旭尧跟他算是互知根底,在十八岁被陈似青牵着手带回青山湾那刻,他才认识到这份宠爱的具体概念,即是陈家上下统一行事准则为,“只要小青喜欢”。
“之前不是说这周不想回家,”简旭尧问,“怎么忽然改主意了?”
陈似青半阖着眼,无波动地说:“他们打牌、抽烟,可能要熬到后半夜。”
简旭尧嘴角弯了弯:“叔叔阿姨一直想你回家住,偏偏呢,你现在是迟来的叛逆期。”
陈似青很浅地笑了下:“只是想每天多睡十分钟。艺术大楼离宿舍很近呢。”
车抄近道,走公园路,路上没什么车了,简旭尧提了速。穿过公园路,再往前开几分钟,便进入了从属青山湾的生态区。
陈家这代有两兄弟,陈似青头上是个大他十岁的亲哥哥,已经进入陈氏多年,与未婚妻的婚事定在今年秋天。小儿子在人生道路的选择上比他哥哥随心得多,父母给了许多方向,他呢,翻翻规划表,敲定了其中最不起眼的那条路。
他爸妈一看,还是笑着说,没想到咱们家还出了个艺术家,以后要是想回公司上班,创意部得归你管。
进别墅区,沿树林、草坪和曲折溪流旁的小路一直往里开,景观最中心,矗立一幢意式风格的建筑。那是陈家。门禁识得简旭尧的车,一路畅行,简旭尧把车停到主楼前,照旧绕到副驾驶给陈似青开车门。
陈似青下了车,慢悠悠跟他往门口走,家里的阿姨替他们打开大门,客厅明亮的灯光带来温暖和拥抱。陈似青打了个小小的呵欠,随口问:“你呢,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简旭尧转头看他,灯光打亮陈似青的容颜,像晨光打在薄透的春冰上。陈似青白皙、清瘦,做学生时的素雅打扮,盖不住他浑身的娇贵气,确实是看了许多年,这种美丽却是如何也不会教人看倦。
简旭尧笑了笑,大大方方赔不是,说:“手头有个项目,最近晚上一直在加班。”
陈似青没应声,他往屋里踱了两步,转身看简旭尧,脸庞陷在背光阴影里,一时间让人瞧不清表情,再仔细探寻,似乎有种并不显露的淡淡愠色。
“宝贝。”简旭尧跟着上前,低头看他,哄道,“是我不对。毕竟还在创业,工作上的事情,理解一下我吧。”
他低下头,想要吻他,唇将落下的那刻,陈似青微微别开头。
“回公司有什么不好呢?”两秒钟后,陈似青微不可见地笑了下,说,“你太累了。”
“知道老公累,还不亲一个?”简旭尧捧起陈似青的脸,小声说,“老公求饶了,好不好?”
陈似青偏头看他半晌,最终还是抬手,轻轻环住他后颈。
简旭尧笑意深了,托着他后脑勺,唇瓣印上去,正欲将这个吻加深,楼上传来脚步声。
“是小青回来了?”陈太太拢着披肩,从二楼探头看,“旭尧也来了?这么晚了,赶紧收拾去休息吧。”
简旭尧放开陈似青,后退半步,向上望,笑着说:“陈姨,今晚我就不叨扰了。明天一早还得去新区呢。”
陈太太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简旭尧收回视线,看陈似青,声音放低:“明天朋友新店开业,我得去捧场,午饭过后,随时等待你传召。还有上次,你说我那儿沙发不舒服,前几天换了个,请宝贝去检阅好吗?”
陈似青可有可无地“嗯”了声。
“走了,”简旭尧摸摸他脸颊,“早点睡觉。晚安。”
简旭尧转身出门,上车。等他车开远一点,阿姨把门轻合上,一转身,发现陈似青虚抱着臂,一抹影似的,还静立在原地。
“哎呀呀小囝,还不去睡觉?明天要长黑眼圈晓得伐?”
“知道了张妈,”陈似青视线淡淡,从门口的地面收回来,对她笑了笑,“地板上有脏东西,麻烦收拾一下。”
陈似青转身上了楼。张妈低头看,没找见什么脏东西,倒是刚才简旭尧站立的位置后面有颗很小的碎石子,拈起来一看,背面还粘着泥。
张妈嘟囔两句,找了个垃圾桶,随手把它扔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注意事项:换攻/主角非完人/前夫哥并非背景板人物/极端控党勿入/本题材敏感,有雷点还请自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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