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你总是舍得
端午节当天,演出顺利举行。
参加这次养老院暖心慰问活动的学生有三十多位,志愿者协会发有印着学校logo的文化衫,简单的白t,质量也不算太好,焦靖奇拿到手,念叨着做好事该不留名才对,穿这东西简直有损他神威,左右看,人都懒得搭理他,他拎着衣服扁着嘴,有那么些嫌弃,最后却也老老实实给自己套上。
这可能是“过山车”历史上,几位成员穿得最规矩而书卷气的一次演出。由于乐器贵重,不好搬运摆放,他们的节目被安排在了第一位,结束后有专车将乐器运回臻园,接下来便可以欣赏同伴们为长辈们准备的其他节目。
许是养老院里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长辈们顶着阳光挤在简易舞台下面,兴致相当高涨,拍手、喝彩,给这群年轻孩子的情绪反馈不比同龄人差。
陈似青下台以后,半天才找到个合适的空位。
他身旁是位坐着轮椅的阿婆,头发白透了,目不转睛盯着台上,每个节目结束都笑呵呵地点着头鼓掌,注意到陈似青全程安静而专注地坐在一旁,又抓住他手,上下不住打量,嘴上念:“乖囝真是灵额,明星来的对伐?”
陈似青也穿那件文化衫,尺码虽合适,但他身体很薄,四肢又纤长,t恤就显得宽松了,再加上他皮肤白皙,长相清冷,周身那股矜贵气质更不必多说,就是穿得和大家一样简单,往人堆里一坐,哪哪也都是比众不同的。
“老都老咯,还能看见明星嘞,老头子去得太早嘛蛮吃亏。”她捉着陈似青的手晃晃,那手与手臂连成的纤细曲线,真有柔荑般的美感。
陈似青对她笑笑,指了下台上讲:“阿婆,再不看节目,学姐们要伤心咯。”
阿婆又讲,灵额灵额,转眼就被舞台上的快板吸引。阿婆耳聋,陈似青讲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清,又没牙,她讲了什么,混在喧嚣声里,陈似青嗯嗯啊啊地应,实际上半句都听不明白。
就是这样鸡同鸭讲地,陈似青陪她看完整场,才归了队。学生们替养老院的工作人员将现场收拾打扫干净,在食堂吃过中饭,这之后,想要离开的就可以离开了,如果有剩下来愿意帮手的,还可以去探望陪伴那些连演出都没办法出门看一眼的卧床老人。
说是这么说,这群学生最后竟是一个都没离开。于是负责人分配工作,打扫的打扫,喂饭的喂饭,见今天天气好,几个心细的女孩子还被抽去帮忙给阿婆们洗澡。
男生们则被安排做些脏活累活。
参加志愿活动的学生当中,也就是焦靖奇嘴巴最甜最会哄人,没过多久,就跟长辈们打成一片,后来干脆把抹布一丢,坐人群里讲些趣话逗乐,做陪长辈解闷的开心果做得来劲。阿公阿婆都抢着跟他说话,哄他唱歌,不一会儿,“小焦”变成“靖奇”,再一个转身,“靖奇”又升级成“奇奇”,俨然一副团宠模样。
陈似青跟丛飞被分在一组,去了阅览室。他是最后面才申请加入的成员,领队的那位奉学姐有意关照他,只让他整理书籍顺带清灰。
可她想不到的是,小少爷怕是几辈子加起来也没有干过活。陈似青拿着抹布,对付那几米长的书架,虽然擦拭得干净仔细,比起其他人,就显得不那么利索了,旁人打眼一看,就知道他是个娇养长大的。
他一边排好书,一边从下往上拭灰,他想得简单,先从易处做起,最终攻克难关,却没料到下层擦干净了再动上层,上层的灰尘渣滓会不停往下层扑。
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正踮着脚去够最顶层,手在顶层书架靠了一把,还没怎么动作,被扑簌簌地落了一鼻子灰,这一下陈似青愣住了。
他看上去似乎无法忍受自己在这种小事上面犯蠢,攥着抹布,眉压着眼,嘴角也微微朝下弯,连姿势也没有变动,盯着这座山一样的书架发呆。
忽然身后一阵无间隙的暖意,一只手越过陈似青肩膀,将他手中的抹布拿走,放到一旁。陈似青没有回头看,一个眨眼的时间,果然听到丛飞的声音。
“傻。”丛飞说他。
陈似青没有讲话,他意识到自己好像陷入一种奇怪的被动,只要挨近丛飞就会发作。对人言向来漠不关心的陈似青,收获丛飞一个无关痛痒的“傻”的评价,就变得难过起来。
他俩在演出结束以后只是匆匆打一个照面,几乎没有交流过。是因为今天一整天都匆忙吗,那为什么两小时的演出时间,看节目的朋友同学都黏在一块,陈似青却要独自坐到远离丛飞的另一边。
可他如果决意要与丛飞拉开距离,明明跟丛飞不讲话的时间才过去几十个小时,现在再听到他声音,又为什么要觉得鼻酸,觉得一别经年?
陈似青背对着丛飞很久不说话,这模样落到丛飞眼里,他也不觉得有舛错,拉过陈似青的手,将他掌心沾到的灰尘一点点替他抹干净。
陈似青因此不得不转过肩,见到了丛飞的脸。
他低着头,为陈似青拂去尘埃的样子很专注,背后是阅览区很大一扇窗,过了午时,阳光斜洒进来,有着明亮的光线和带暖意的辉泽,丛飞就身陷其中,发丝也变成浅金色,显得整个人柔和,温情脉脉。
陈似青受不了地想要别过眼去,下一瞬,丛飞将视线转向陈似青的脸,用目光轻轻铐住他,看了他半晌,低声问:“做什么跟自己生气。”
他比陈似青高了大半个头,因此陈似青每一次,如果想直视他,总要微微仰着脸。他这么望着丛飞,看到对方等不到自己回答,眼中波澜微动,嘴角带上一点说不出什么情绪的笑。
他说:“是我让你觉得委屈了?”
噢,委屈。
原来陈似青这种怎样也摸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与难过,是要用这样一个有些陌生的词汇来概括。
陈似青,多么冷静通透的一个人,为家族牺牲不觉得委屈,被同学孤立不觉得委屈,见到男友无数隐瞒欺骗不觉得委屈,难道只是因为被丛飞说一句“傻”就委屈吗?
他大可以否认的,说一句是他被灰尘扑了眼睛,不是因为你,那么漫游在两个人之间空气当中看不清的千丝万缕,指不定就如他所愿那样截断。
可是陈似青张张嘴,最终连“不”的音节都没有发出来。
当时他只是由身体本能控制,不愿让一刀两断的绝情事发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真的委屈。被丛飞说“傻”委屈、被丛飞拿走手里的抹布委屈、被丛飞靠近委屈。甚至一见丛飞两个字就委屈。
对陈似青而言,这情绪来得好古怪,他不明白,不过是想要生活回归平静一往如前,下一瞬,却要迷茫地看洪水滔天。
陈似青说:“我不知道。”
丛飞点点头,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退回到半生不熟的室友关系里。他问:“这样好一点?”
他的声音轻而低,和平时不一样,仿佛泛着满腔的涩气:“那么我是不是一直都在打扰你?”
陈似青看着他,胸膛起伏的频率变得密集,这么大一间阅览室,氧气却好像不够用,让他呼吸变艰难,眼前也模糊起来。
是不是身体哪里出了问题?明明定期有全方面的体检,没有医生告诉过陈似青,他有心脏病的可能性。
陈似青不说话,眼尾微微泛红了,又一副懵懵懂懂的神情,这个样子,谁来见到,无论他提出多么难以达成的要求,也都要顺着他心意吧。
他们都知道,陈似青只要点个头,丛飞就会照着他想要的那样做,毫不犹豫。
这时候,阅览室的门被推开了,焦靖奇探头探脑,找到丛飞,对他喊,叫上小青,晚上一起吃饭,餐厅我都定好了。
丛飞看了眼焦靖奇,又再看陈似青,替他说:“他不去。”
在焦靖奇不明所以的瞠目注视里,又再平静地补充:“以后都不会去。”
焦靖奇摸了摸后颈,想说这人哪能胡乱替小青做决定呢,但两个人的氛围实在太古怪了,空气都仿佛滞凝着,像什么将分崩离析的前夕,吵架了吗?可是两人之间却让人根本无法插足进去。
他站在门口半天,有些尴尬,“嗐”了声,没法多说什么,缩手缩脚地想离开。
陈似青却忽然叫住他,叫他,靖奇。
他看着丛飞,有点不大高兴的意思,仿佛在责怪他怎么随便替自己做决定。陈似青对丛飞讲,别胡说,对靖奇讲,他要去。
焦靖奇关上了门,阅览室又再度陷入可疑的安静。
十秒吧,或许更长时间的沉默,丛飞轻声开口:“陈似青。”
他问:“怎么这样啊?”又说:“好没道理。”
陈似青难道不清楚这么做,既要又要,断无此理吗?但刚才丛飞做出要远离,要划界的样子,陈似青便设身处地地体会到更怪的事情。
被丛飞拉开距离,他尝到加倍汹涌的委屈。
陈似青太过娇气,如焦靖奇初见他时所言,并不喜欢吃苦涩的东西。
他越过丛飞,想从他手边的书架上拿回抹布,丛飞却按住他动作,自己将东西抓到手里。
“好吧。”丛飞叹了口气,说,“我来做事,你去休息。”
转身收拾陈似青留下的残局,手一抬就够到书架最顶层。
世界上大概再没有一个人,能像陈似青一样。
他甚至没有正面回答丛飞每一个问题,只是做一副故我的姿态,丛飞轻易就妥协,说好吧,甘心认输一般。最多是说话时,冷淡的情绪中透露出几分幽怨。
“反正你总是舍得让我受委屈。”
※作者有话说
飞:后退的一小步,前进的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