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这是丛飞,我男朋友
在远远看见丛飞跟陈似青进入房间以后,也可能时间还要更早一点,在他们断联的这几个月间,从一开始发现这两个人眉来眼去欲盖弥彰的时候,简旭尧就隐隐做过了心理准备。
他想,只要不到最后一步,只要表面上有与大哥大嫂一样的和平美满,只要陈似青最终的归宿是他,坐的是他的副驾,他就可以当做什么也不知道。
可直到这一刻,站在与他们一门之隔的地方,简旭尧才发现,自己也许并不一定能够接受可能会见到的场面。
眼前整扇实木门高而厚重,足以阻绝大部分屋里的动静,可如果动静就是在门后面发生的呢?
简旭尧简直无法想象,陈似青有一天会对别人露出笑脸,他的脚链由别人抚摸,身体由别人亲吻,曾经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地方,被别人一点一点蚕食,他的印记统统被侵蚀覆盖、不留一点痕迹。
游园会上的欢笑声、音乐声遥远地随风飘了过来,背后是酒店景色别致的前院,最轻松浪漫的时刻,简旭尧太阳穴却在“突突”地跳动,胀到疼痛。
他脸色难看地盯着这扇门,听到它发出时轻时重的碰撞声,再仔细听,似乎还有哼声和喘息。他免不了想到那天夜里,他在电话之中听到陈似青被细细吮吻的声音,他娇气的呢喃,一切窸窣的动静。
简旭尧将手放到门上,他不屑于做与其他雄性争抢配偶的原始动物,可仍然控制不了冲动的思绪。
一脚踹开门,或是直接拿消防斧砍进去,他怨毒地想,砍掉那个人的头颅,划花那张令人讨厌的脸,将他触碰过小青的地方全部狠狠地剐上几遍。
他也惊讶自己会出现如此残忍的想法,他绅士的头面之下居然有一副暴戾的灵魂。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难道不该受到惩罚吗?
如果不是这个人出现,他和小青也能做婚礼上面幸福美满的一对,在蓝天阳光和所有人的祝福里面携手走进殿堂交换戒指互相亲吻。如果不是这个人出现,包藏祸心巧言令色蓄意勾引,小青又怎么会突然想要从这段稳固的关系之中抽身远离。
简旭尧这些想法其实是人之常情。因为他从不认为自己对陈似青的喜爱不真,也并没有真正对哪一棵野花野草动情,他总是要这样想,就难以生出对天平另一端陈似青的体谅,只会为自己的专一而自得,数不清令他变心的诱惑当前,无论如何,他爱的人始终是陈似青。
所以他的愤怒就有了强有力的逻辑支撑,他将陈似青的抽身而出当做背叛,大度的提议只是挽留的手段。丝毫没有考虑过,如果陈似青决心要查他,要给他难堪,要归因纠错,他简旭尧会露出多少马脚,有多少呈堂证供可以在这段关系里给他定一个毫无辩护空间的死刑。
但陈似青并没有,闭眼睛之前还在接受简旭尧说爱他。陈似青真是个仁慈的菩萨。
他开始敲门,还披着谦谦君子的外皮,轻声叫,小青,小青。
小青不应他,木门里有奇怪的声响。
隐忍多日的情绪像迅速膨胀的气球,表皮绷得薄又发白,一眨眼就要爆开。敲门变成了拍门,嗓门也高了起来,声响越是大,他越像被香槟灌醉,此刻罔顾所有,赤红着眼,拳头砸上门板。
“小青,出来。我们好好谈一谈,小青!”
丛飞半跪在陈似青面前,嘴边沾着黏-液,他从昏暗的光线中去望陈似青的面孔,陈似青领口半开,胸前的口袋塞着原本插在丛飞身上的那枝铃兰,花很惨相,已压出褶皱与汁液。而他表情淡淡的困倦着,更多的是迷离,散发着玄妙无穷的吸引力。
见丛飞动作停下来,他伸手,摸了一下丛飞仰起来的脸,有些力道,说是拍也不为过,他用没有耐心的气音说,接着弄,不要停。
丛飞用鼻音低低地应他,勾起嘴角。想前辈真抱歉,小青现在好像没有时间。
他又探出舌尖,张开了嘴巴。
世界就这样变得颠倒混乱,暧昧的气息像河流在黑暗的空气里飘游,脑海里面涌入失重的尖叫,踩着地如同踩着天。脚下门缝漏进来一线阳光、一双足影,急促的拍门声加快了心跳,咚咚咚咚,愤怨和紧张在击鼓,好像他们真的在做什么不可原谅的坏事情。
陈似青抓住丛飞的头发,令他起身,唇瓣贴到一起。他当然懂得丛飞睚眦必报的小心机,懂得对方为何比平时加倍火热,为何更想要令他发出声音。
现在身份倒置,没资格叫板的人站在了门外面。幼稚的男人。还有什么还击的方式比以牙还牙更解气呢?
他宽纵地看着丛飞,给了他下一步动作的批准指令,莉莉丝便变换身形,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一样扑了上来,叼住他的要害,他从不屑于在陈似青面前扮好人,胆大妄为地令门板砰砰作响,营造会更加令简旭尧怒火冲天的动静。
他问陈似青爽不爽。
陈似青想起简旭尧在灯红酒绿之地心旷神怡的表情,感受到身后传来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的拍喊,无法免俗地承认这种感觉其实不赖。
“旭尧,怎么回事?”
陈似青按住了丛飞的手。两边有一瞬间的停息,胸腔里隆隆作响,是他大哥的声音。
不知道简旭尧对他说了什么,十来秒后,门板不疾不徐响了三声,陈元洲压低声音说:“小青,把门打开。”
陈似青浑身的温度褪却了,失去兴致。他不是怕,只觉得烦,眉微蹙着,轻轻推了一下丛飞,整理好衣物,又变成冷冰冰的模样。
指腹碾过唇瓣,丛飞擦了一下他的嘴唇,淡淡地说:“好没意思,还请大哥来‘捉奸’。”
陈似青半阖着眼睛,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打领带,像是在思考该要怎么处理当下的情况,打好以后,看了丛飞一眼,平静地说:“你往后站一点。”
丛飞觉得他很可爱似的那么笑了一下,揽着他肩,反而让他站到自己身后,说闭上眼,在陈元洲准备第二次敲门之前拧开了把手。
阳光照射进漆黑的房间,那一刹那很刺眼。门里门外的时空好像停滞了一瞬。
还没等有人出声,一道黑影挤开陈元洲,蹿上前,攥着丛飞的领口就想狠狠给他一拳。
实际上在有着数次与街头小混混对峙经验的丛飞眼里,对方的动作并不算特别迅速,要躲开,太容易。但他不偏不移,仰着下巴,生生受了这一拳,被揍得偏过头去。
想来谁也没料到简旭尧会突然暴起来这么一出,都愣了一下。陈元洲倒是反应快,他身后还站着父母,一群人堵在门口,动静再大一些,不免要引来更多的目光。
他第一时间追上去,抓住简旭尧的胳膊,制止了他想要再次动手的起势。
“旭尧,不要冲动。”他神情严肃,沉下声。
简旭尧眼都恨红透,抖着手紧抓着丛飞,死死盯着他,在陈元洲再三警告之下才一把将丛飞搡开。
又有脚步声近了,在形成围观之前,陈元洲只好打开房间的灯,让父母也进屋,把房门合上。
这房间面积很大,供六个人站立竟也不显得拥挤。陈政皱着眉头,将这群小辈扫视一圈,罕见地不苟言笑:“谁来说说怎么回事。”
空气安静了一阵子,小辈间的情感纠葛闹到长辈面前,就不怎么显得体面了。但看简旭尧情绪激动,呼吸灼烈,半天都平复不下来,盯着面前人一动不动的样子,也能大致猜出来是个什么情况。
陈似青乜了他哥一眼,转而看向丛飞,开口:“你过来。”
丛飞便听他话,整理了下领带,朝他过去,按了按嘴角,低下头看陈似青。
他的动作其实有些刻意,按到有些出血红肿的伤口时还轻轻吸了口凉气,仿佛痛又委屈。
陈似青抬手,旁若无人地在他嘴角摸了摸,又摸他没有受伤但是有些发红的唇瓣。摸够了,再低头看着手指尖上沾染的血迹,转头对他父母说:“爸妈、哥哥,正式介绍一下,这是丛飞,我男朋友。”
简旭尧“哈”了声,肩垂下来,好像一下就失去了力气。
陈家父母其实早听说陈似青跟简旭尧分手的事情,只是事出突然,一直没有机会向他了解其中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见现在这场面,瞬间明白过来一切,也明白一切都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一边是世交之子,一边是自己疼爱的幺儿,陈政陷入两难的境地。
陈似青有些衣冠不整,嘴唇殷红,西装上挂着的胸花被压得惨不忍睹,过来人一眼就知道他们两人刚才在房间里面做什么,他忍不住要轻声埋怨他一句:“囝囝,大白天的,像什么样子,今天哥哥结婚,分场合好伐?”
阮蘩却有不同的反应,听到“丛飞”两个字,她皱了下眉,视线冷清清地落在丛飞脸上。
“你说他叫丛飞?”她问陈似青,“哪个丛?”
“阿姨好。”丛飞乖巧地回答,“丛林的丛。”
阮蘩顿了顿,将丛飞看了半天,又说:“是你。长这么大了。”
她做思考的表情时和陈似青很相像:“你妈妈是凌诗文。”她已然确认。
丛飞点头,对他们说:“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国外巡演,所以派我来跟叔叔阿姨道喜,说等她回国再请二位吃饭赔罪。”
听到这里,陈政讶异地看了丛飞一眼,还想再说什么,他夫人却毫不拖泥带水地转了身要离开,似乎压根不想理接下来的事情。
他只好随她去,临走前告诫几个孩子:“元洲你看着他们。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多大的人了,怎么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夫妇俩离开,空气再次陷入死寂,见到陈家父母甩手掌柜似的态度,简旭尧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了。
争风吃醋、理智全无、丑态毕露、甚至还用上拳头,简旭尧多年来经营的形象,只因为一时不慎的冲动,坍塌成难有竞争力的丑陋模样。
他看着只是站在那儿就像一弯新月亮似的陈似青,与他对视良久,眼眶忽然湿了。
或许在明白自己彻底失去的这一刻,一切谋划算计花花心肠也才彻底远去。痛苦筛出了蒙尘的真心。
哑着嗓子,声音轻柔,简旭尧最后问,小青,回来吧?
陈似青冰冷地看了他一样,仿佛他问得好是古怪。
“我和他之间不可以有你的存在。”他用几小时前简旭尧自大的发言回敬他,捻了捻指尖的血迹,又说,“旭尧,你应该向我男朋友道歉。”
简旭尧凄惶地笑了声,说:“好啊,”他维持着风度,但声音听起来还是被牙关紧紧咬着,“我向你男朋友道歉。道歉如果不够,要不然让他揍回来吧,小青,只要你点头,我一定不会躲。”
陈似青没有应答,他看向丛飞,显然将决定权交给了他。丛飞看了看陈似青,又将目光落到有如丧家之犬的简旭尧身上。
一切都在按他的预想发展,他却并没有丝毫胜利者的感受,注视着简旭尧,好久没说话,嘴角的伤痕已经发肿了,一副很平静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丛飞?”陈似青轻声问。
丛飞垂眸,轻笑了一下。
声音也低。他说:“算了。”
陈似青有一点不解地看他,过了几秒,催他大哥陪嫂子休息去。他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于是牵起丛飞的手,率先往屋外走。
丛飞由着他动作,跟在他脚步之后,绕过简旭尧,几个拍之后,他才将目光从对方身上收回来。
简旭尧到底输在哪里?经验很值得丛飞总结、汲取。
可怜的是,看他的样子,他好像永远都不会明白,他走到如今这一步,是自己亲手交给丛飞入侵的空隙。
陈似青如珠似宝,寂寞美丽,觊觎的眼睛在暗处密密麻麻,换谁都要打起十二分的警惕。而简旭尧占位多年,神经麻木,把运气当本事,把习惯当拥有,以为能够瞒天过海旗帜飘飘,实际上是自掘墙角,亦太不懂得珍惜。
他不珍惜,那就别怪丛飞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