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本章节建议搭配张杰版本的《泡沫》食用~
“啾……”
一声细弱的啼鸣,在昏暗潮湿的地下室中轻轻响起。
黑色的雀鸟,体型那般娇小,落在少年的掌心刚刚好。
它憨态可掬,羽毛蓬松柔软,眼神却带着几分警惕和恐惧,仿佛曾经历过什么可怕的遭遇。
但当它望向眼前的少年,那双豆豆眼里的光芒便温柔了下来。
像是找到了唯一的依靠。
“我决定了。”
少年低头看着掌中的小生命,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轻浅却真挚的笑容。
“就叫你忒修斯,正好我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叫阿里阿德涅,那你就叫忒修斯吧。”
他拥有一头深褐色的短发,眼睛也是同样温暖的棕褐色,是莱茵星最普通、最常见的长相。为了掩饰身份,他选择了这样一副平凡的人类拟态,时不时也会换成其他的,换来换去,连他自己都忘记了他最初的长相究竟是什么。
不过,那并不重要。
没人在意他本来的样子是什么,连他自己都不在意。
深褐色短发的少年莞尔一笑他为掌心的小鸟换好药,还把手中难得的食物,那一丁点干硬的面包分给这唯一的伙伴。
这只名叫忒修斯的小鸟翅膀伤得极为严重,看起来像是被顽劣的人类虐待过,只要人类靠近就会惊慌失措地啾啾乱叫,可那充满恐惧的豆豆眼在看到这个褐色眼睛的少年时,总是温软而安心。
这在人类眼中近乎完美的拟态,却被一只被虐待的小鸟看透了一切伪装。
忽略掉肚子里传来的咕咕叫声,少年用柔软的眼神看着小鸟,念念有词道:“忒修斯,忒修斯,你是我的忒修斯,做我的朋友好不好?”
他低声呢喃,语气虔诚如祈祷。
小鸟歪了歪小脑袋,啾鸣了几声,竟然颤巍巍张开翅膀绕着他飞舞起来。
“哎!别走!别飞走!”
少年却吓坏了,以为他的忒修斯小鸟会飞走——
飞出这个地下室,飞向自由的天空。
那可怎么行,又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地下室了。
“啾……”
可下一秒,小黑鸟停在了少年的肩膀,豆豆眼倒映出少年手上最后那点面包,眼神火热。
它很饿,它还想吃。
少年弯了弯唇角,竟然欣慰道:“什么嘛,原来是没吃饱,幸好不是要飞走,可怜的小鸟如果从我身边飞走的话,可是会被坏人类抓走吃掉哦。”
肚子里再次传来饥饿的声音,少年忽略掉腹部的空虚与痛苦,将最后一点食物都送给了忒修斯小鸟。
不够。
还不够。
少年暗暗下定决心,他要为忒修斯挣更多钱,打更多的工。不仅要把虫父和弟弟们的口粮挣出来,还要把忒修斯养得圆圆滚滚,做一只幸福的小鸟。
谁也无法想到,无论在人族还是虫族都富可敌国的领主阿里阿德涅,在小时候连一丁点面包都需要万般节省。
“忒修斯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永远做我的好朋友……”
阿里阿德涅抚摸着小鸟蓬松的羽毛,手感柔软而温暖,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美好,在这寒冷昏暗的地下室,这是他唯一拥有的珍贵宝物,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甚至连自己的命也不在自己的手中。
虫父被放逐到人类世界之后,没有一个虫族觉得同情,反而认为这样的滔天大祸不取其性命简直后患无穷。但一个神智全无、濒临崩溃的雄虫到了敌人的地盘里,又怎么能好过?
虫父疯疯癫癫,连自己的身体都照顾不好,更别说照顾一群连拟态都不会的虫崽,所有照顾弟弟的责任和重担都落在了他这个最大的儿子身上。弟弟们还是虫态,或者半人半虫,不能在人类世界到处乱跑,不管是被人类发现,还是偷偷吃掉人类,都是很麻烦的事,所以都被锁进了笼子里。
阿里阿德涅尝试过很多种人形拟态,最终发现这种最平凡最普通的样子不容易引起联邦战士的注意,不过为了忒修斯的口粮,让小鸟在地下室里能度过一个愉快的冬天,他试着变换出更好看的人类拟态——
金色蓝眼的怎么样?
“那种样子的明星好像都很有钱。”
他一边想着,一边努力模仿那些电视里光鲜亮丽的人类,学着他们奸诈狡猾,也向着他们一点点学着说谎。
这里是人类的地盘,他越像人类,越会说谎,就能挣越多的钱。
最终,他一只雄虫,变得比人类还人类。
那天,阿里阿德涅靠着出色的拟态和骗术在一个人类贵族那里得到了不少投资金,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地下室,还不忘记给心爱的小鸟,买最昂贵的饲料。
可迎接他的,不是熟悉的啾鸣,而是撕心裂肺的尖叫。
他冲进房间的那一刻,看见的是——
蓝发蓝眼的雄虫正用指尖狠狠掐住忒修斯的翅膀,那只本该被他细心包扎的伤翅,此刻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羽毛被扯落大半,露出底下渗血的皮肤。
小黑鸟不断挣扎,喙张得几乎裂开,发出断断续续的尖鸣,爪子徒劳地抓挠着铁栏。
它的叫声像是刀子,一刀一刀剜在阿里阿德涅的心上。
显然,这个为爱而疯的雄虫把一只可怜的鸟当成了虫母陛下,企图得到祂的回应。
虫母根本不会回应一枚弃子,响彻地下室的,只有小鸟撕心裂肺的尖叫。
阿里阿德涅记得自己当时扑跪到父虫的脚边,想尽一切办法,不管有多残忍,多可怕。
他仰头望着父虫指缝间挣扎的小黑鸟,看见鸟喙渗出的血珠正顺着苍星的手腕流进袖口,喉间泛起的腥甜让他几乎窒息,却仍强迫自己扯出笑容。
“父虫大人,我想到了,我想到了,怎么能够得到虫母的回应,你放过忒修斯好不好……”
这句话让疯虫稍微冷静。
苍星深蓝色的瞳孔剧烈收缩,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低哑得不像话。
“……什么办法?”
阿里阿德涅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清醒他跪在地上,怀里还抱着奄奄一息的小鸟忒修斯,声音却出奇地平稳:“雄虫的精神网是单向的,可……”
时至今日,阿里阿德涅依旧记得他说出这句话的表情和眼神。
“如果你给虫崽一些强烈的刺激……你发出的信息,可能会被那位抛弃我们的陛下接收。”
他抬头望着苍星,小心翼翼道:“只要祂感受到你的爱意和执着,总有一天……祂会回来找你。”
他说的不是明天,不是后天。
而是——
总有一天。
仅仅这四个字,就让苍星彻底陷入疯狂!
“你是说……越小的孩子越有用?!”
“越大的痛苦……越有效?!”
苍星猛地抓住阿里阿德涅的肩膀,指尖深深掐进他的血肉,眼神像野兽般炽热而空洞。
不等回答,他已经笑了。
嘴角蓦地扬起,露出一抹近乎癫狂的笑意。
这个问题需要问吗?
他和陛下有这么多孩子……
挨着挨着试不就行了?
“陛下啊……快回应我吧……”
“你不能不理我……”
“否则,我就用我们的幼崽……给你写情书。”
他随手扔开阿里阿德涅,大步走向角落里的铁笼。
那只幼崽连人类拟态都无法完全维持,却拥有一张稚嫩的脸庞,眼睛大而清澈,他的蓝发还未长齐,像被风吹乱的小草般贴在额头上,嘴唇因颤抖而泛白。
“不……放开我!啊啊——父虫!!”
幼崽尖叫着往后退缩,背部撞上了冰冷的铁栏,发出一声闷响,没有别的出口。
苍星缓缓走近。
他步伐沉重,眼神空洞却炽热,他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想要幼崽身上的精神波动。
顺手从桌边抄起一把砍柴的斧头,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
下一秒——
斧头毫不犹豫地砍入幼崽的胸膛。
不是直插心脏,而是精准地避开要害,只为了让他活着感受最极致的痛苦。
鲜血缓缓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如同倒计时的心跳。
幼崽的身体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某种垂死挣扎的鸣叫。
“妈妈……妈妈……救救我……我好痛……”
巨大的精神波动瞬间席卷整个地下室,仿佛真有一丝回应从遥远的虚空传来。
苍星猛地抬头,瞳孔收缩,脸上浮现出狂喜的神色。
“有了!有了!有信号了!”
“陛下……是你吗?”
他拿着斧头充满期待等了半天,可除了斧头上的鲜血滴滴答答,没有听到半点声响。
那一瞬间,苍星的心都快碎了,他觉得好失望。
“啊……信号又没用了……真想要满格的信号啊……”
他很快意识到,那种感应太过微弱,几乎像是错觉。
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还要写更多,更多的情书给陛下!
陛下收到他的情书,一定会回来接他!
苍星眼冒蓝光、无比贪婪地看向自己的子嗣们,这些都是……他写给陛下的情书!
阿里阿德涅护着怀中的小鸟,惊慌失措地躲在笼子边,忽然看到最开始受伤的那个弟弟就躺在那里,死不瞑目地望着自己,忽而之前胸口又跳了一下,似乎还有微不可查的生命痕迹。
“对不起,对不起……”
阿里阿德涅抱住浑身流血的弟弟喃喃道,旁边的小鸟不安地飞在他的身边。
他只是说一个谎而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好冷,好饿。
苍星写情书的效率很高,每天都会坚持写一封,不过一个月,地下室里已无一丝生机。
那些曾经会哭、会笑、会喊“父虫”的孩子,如今只剩下一具具扭曲的躯壳。
“为什么、为什么……”
地下室中没有阳光,只有几盏摇晃的油灯,火光在黑暗中跳动,映照出苍星苍白而扭曲的脸。
他跪坐在尸体堆中,手中还握着那把染血的斧头,脸上布满绿色鲜血的斑点,像是刚从地狱归来。
可这个魔鬼脸上,泪水混着血水,正在蜿蜒成河。
“陛下啊……您收到了吗?这是我的三十封情书……一封一封,我都写好了……可是为什么一点回应都没有……”
他轻轻抚摸着地上一名早已失去呼吸的孩子,眼中流露出温柔得近乎病态的神情。
“可是,您一封都没回……一封都没有……”
所有的“纸”都用完了——
不,还有一张。
阿里阿德涅。
唯一还能承载他爱意的儿子。
他要省着点用。
苍星扔下斧头,特意为最优秀的儿子换上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慢慢折磨。
“来吧,就算是你撒的慌,也必须帮我完成最后的情书。”
苍星低声呢喃,扑向阿里阿德涅的动作迅猛而精准,宛若捕猎的野兽,阿里阿德涅让忒修斯先飞走,下一秒,蓝发如蛇般缠绕而上,将他牢牢束缚在铁栏之间。
“你知道吗,陛下最喜欢我的头发,说它们像海上的云雾……”
苍星双眼猩红,摁着阿里阿德涅,每一刀都深入皮肉,撕裂神经,留下永久的伤痕,绿色的血肆意飞溅,溅射到他雪白的脸上,惊心动魄。
他在他身上写下无数个我爱你,横七竖八,重叠交错,最后几乎成了血肉模糊的一片,那些字迹歪斜扭曲,像是某种诅咒。
“哈哈哈……我爱你!我爱你!陛下,我要把我对您的爱全部写在上面,让我们的孩子传达给你!”
“陛下!给我回应吧!这是我们的情书!”
“你说过你会永远爱我的,你说过!!”
哈……哈……
苍星擦拭额头的汗水和鲜血,头晕目眩,竟一点精神波动都未感觉到,所有的“纸”都用完了,剩下的这张破破烂烂,无论是砍还是刺,无论怎么折磨,都没有任何精神力的波动,根本发不出信号。
没有回应,什么回应都没有。
昏暗的地下室内,三十多具尸体,就算再寒冷的天气,过了这么多天,虫崽们的尸体也腐烂得溃不成形——
只有蛆虫和苍蝇愿意靠近他。
只有蛆虫和苍蝇愿意靠近他!
意识到这一点,蓝眼雄虫扔下刀,崩溃大哭。
他跪在他们孩子的尸体里,掩面哭泣,泣不成声:“你爱我,绝不是在骗我,你爱我,绝不是在骗我,你爱我,绝不是在骗我……”
他渐渐失去声音。
你爱我。
是在骗我。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
浑身是伤的阿里阿德涅冷眼旁观,没有哭。
绿色的鲜血浸透了他的身体,连他的眼睛都变成了绿色。
绿色,在虫族中,是鲜血的颜色。
他冷冷看着在他这个歇斯底里的父虫,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阿里阿德涅发誓,就算是死,就算是粉身碎骨,也不愿意像眼前这个怪物一样爱上虫母。
他不会爱上虫母,他从根本上憎恶虫族,憎恶虫族必然爱上虫母、迷恋虫母的基因,他要消灭虫母,消灭虫族 。
此生此世,绝不——
重蹈覆辙。
·
劫后余生,等到天气微微回暖的时候,忒修斯的伤终于好了。
这只恢复健康的小鸟格外精神,羽毛蓬松发亮,眼神灵动清澈。
它在铁笼中跳跃、扑腾翅膀,像是终于嗅到了春天的气息。
好像这间昏暗血腥的地下室已经关不住它了。
阿里阿德涅望着它,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想要出去玩吗?嗯……的确,最近的天气好像暖和了些。可是外面很危险哦,那些都是坏人类,所以就和我待在地下室好不好?”
少年的声音很轻,语气如常,但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病态,好像大病初愈。
忒修斯静静地盯着少年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这张脸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变。
一会儿是黑色的头发,一会儿变成绿色的头发,一会儿又变回棕色。
它歪着脑袋,困惑地啾鸣了一声。
真烦恼啊。
拥有这么多张脸的人类,到底哪一张才是真的?
小黑鸟并不知道,因为它的出现,这个少年失去了什么。
它只知道——
伤好了,它该离开了。
“你想吃那个果子吗?”
阿里阿德涅轻轻伸出手,指向窗外一棵茂盛的树。
“它的种子是甜的哦……”
可忒修斯没有回应。
它只是轻轻振翅,穿过窗户,飞向天空。
那一刻,阳光洒进来,照在阿里阿德涅苍白的脸上。
他怔住了。
他的眼睛睁大。
“忒修斯!你回来!!”
他追着那只黑影奔跑,脚步踉跄,摔倒在地上,连同伤口和心脏都在痛。
眼泪毫无预兆,夺眶而出。
这一次,阿里阿德涅哭得像个孩子,不是那种压抑的啜泣,而是彻底失控的崩溃大哭。
“忒修斯,你回来了好不好……”
“我只有你了……你回来啊……”
他一边跑一边哭,跌跌撞撞地冲出地下室,他厌恶阳光,现在却冲进阳光中。
可他的忒修斯,那只向往自由的小鸟,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拥抱它的春天,不曾回头。
“我付出了那么多……我只是想让你在我身边……”
“忒修斯,你回来啊……”
黑色小鸟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中,从此再没有出现过。
泪水沁润,少年的眼瞳从棕色渐渐变回蓝色,宛若一汪破碎的琉璃湖泊。
阿里阿德涅的眼中倒映出黑发青年的影子,泪水再一次决堤而出。
“忒修斯…我的忒修斯……”
“不要……只留我……在这个地下室里……”
“死在这里……我好害怕……好寂寞……”
蓦然,一个小小的黑点如小鸟一般飞了回来。
阿里阿德涅愕然张大眼睛。
那个小黑点在视网膜上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化为黑发青年充满担心的脸。
“你怎么样?还能坚持吗?喂!回应一下我啊!”
阿里阿德涅的忒修斯回来了。
他的忒修斯回来了!
艾伦震惊望着他:“你的脸……你的脸怎么在变?!”
变成棕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他曾用这张脸隐藏在人类世界做尽苦活。
变成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他曾用这张脸征服联邦成为富可敌国的首富。
变成银发的头发,绿色的眼睛,他曾用这张脸欺骗整个虫族成为炙手可热的领主。
金发银发黑发无数变换,他原来有过那么多张千变万化的脸,撒过那么多欺世盗名的谎言。
他却只有一颗真心,在无数的谎言之后。
艾伦轻轻发出一声惊讶的叹息,只见那浅蓝色的长发轻轻飘动,如云如雾,眼眸也是同色的蓝,宛若冰雪覆盖下的蓝湖。
那是最初的他。
那是一千张假面之后,阿里阿德涅都已完全忘记的真容。
原来,阿里阿德涅费尽心机,伪装自己,满身毒液,长遍獠牙,却不是什么邪恶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而是一只美人鱼,为爱甘愿变成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