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有的雄虫不爱读书,有的雄虫就住在图书馆里,文化程度的高低,一眼便知。
这里没有墙壁,没有穹顶,只有数不尽的书籍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堆叠、延展,化作层层叠叠的阶梯,从脚下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古老书籍构建出的阶梯之上,银发男人凤眼狭长,白眸空灵,似有两轮皎洁的银月,风吹云过不起半点波澜,唇色是近乎透明的浅粉,看起来不好亲,在亲之前就会被杀死。
他清冷卓绝,冷淡疏离,恍惚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明,又似乎是静坐于幕后的执棋者。
大审判官坐在阶梯最顶端的位置,面前是一本摊开的书本,书页间夹着一根雪白的羽毛,羽毛边缘泛着淡淡的银辉,在他指尖旋转时会洒下点点荧光,他时常将它当作书签,也会在思索时拿在手中。
可就是这样一尊看似无情无欲的神像,此刻面前悬浮着数不清的光屏,光屏上显示的全是同一个陷入昏迷的青年,就好像……
这个世界铺天盖地,只有祂的存在才有意义。
那个曾经生龙活虎、充满无限生命力的忒修斯如今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睫毛覆盖霜雪之色,身体正被冰晶一点点覆盖,从指尖到手臂,再到脖颈,剔透的晶簇泛着寒气,仿佛要将祂整个吞噬。
不该是这样的……怎么会这样呢……
“结茧,失败……”
大审判官低声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他的目光在光屏上忒修斯的脸上停留许久,看着那因寒冷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那被冰晶覆盖的轮廓——
手,竟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缓缓伸向光屏,指尖似乎想要穿过那层虚拟的屏障,去抚摸忒修斯冰冷的脸颊。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光屏的瞬间,银发男人蓦然怔住,纯白眼瞳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收回手。
“砰!”
一声巨响从阶梯下方传来,冰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狂怒的火焰,那是代表 “怒” 的分身阿撒兹勒。
他周身的皮肤裂开,无数刀尖状的鳞片刺破衣物,巨大的气流让将周围的书籍纷飞,书页狂舞,可见他到底有多愤怒。
“你听到了吗?!” 代表着愤怒的阿撒兹勒冷冷看向自己的本体,怒目而视,“祂结茧失败了!你的完美计划就是个笑话!是你——把祂逼到绝路!祂现在很痛苦,这一切都怪你!”
转眼间,代表怒的分身已经扑到了阶梯顶端,银白色的虫肢带着凌厉的风声抓向本体的咽喉。
“你说要给祂自由?可你这根本是把祂往死路上推!你这个无用的混蛋!还有什么脸自称老师!”
大审判官微微侧身,避开利爪的同时,指尖轻弹,一柄泛着银辉的飞刀破空而出,精准地刺穿了阿撒兹勒的心脏。
阿撒兹勒的身体僵在半空,利爪停在离他颈侧寸许的地方。
“你……会后悔的……”
冰蓝色的眼眸里怒意渐消,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悲哀。
顷刻之间,他的身体重重摔在书籍堆成的阶梯上,一路滚落,直到撞上另一具分身尸体上才停了下来,阶梯之下全是尸体。
紧接着,阶梯之下传来低低的啜泣,那声音带着哭腔。
一个面容可爱的男孩不知何时出现,边走边哭,那哭声越来越大,好像遇到了这世界上最伤心的事。他有着一头蓬松的银色卷发,眼眸是剔透的冰蓝色,此刻正盈满泪水,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正是代表 “哀”的分身赛德勒斯。
赛德勒斯一步一顿地走上阶梯,小小的身影在书海中显得格外单薄。
“好可怜,忒修斯好可怜……” 悲伤的小男孩用手背擦着眼泪,瘦弱苍白的脸蛋上全是泪水,“祂一定很冷吧?明明是从人类变来的虫母,明明只是个可怜的试验品,你为什么这么逼祂,为什么要做这么残忍的事?”
“你这种虫……明明最无情……却是虫母陛下的导师……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自以为是,明明那么多虫母都没结茧,你偏偏要逼祂?”
“你的心是冰晶做的吗?为什么一点都不心疼?!”
大审判官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没听到这痛彻心扉的控诉。
“心疼?”他轻声反问,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指尖一凝,一柄银色飞刀无声射出,正中小男孩的眉心,轻巧地穿颅而过。
赛德勒斯愕然地睁大眼睛,两眼流出绿血,似是诅咒似是嘲笑:“你会永远……活在没有祂的……黑夜里……你……好可怜……”
代表着哀的分身从阶梯滚落,到死之前,视线都还黏在光屏上忒修斯的身影,满是舍不得。
大审判官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对碍眼的虫子。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阿撒兹勒和赛德勒斯最后一眼,只是抬手,指尖凝聚起银色的能量,准备再制造一个新的分身。
然而,新的分身刚一凝聚成形,那双蓝色的眼眸里就瞬间充满了痛苦与愤怒,毫不犹豫地扑向了他。
“我不是你,我和你不一样,让我去救祂!”
这一个分身长着尤尼梅特的脸。
大审判官眼神一冷,又一柄飞刀破空而出,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它。
绿色的血液溅在洁白的长袍上,他却毫不在意。
一个,又一个……
他不断地制造分身,又不断地亲手将它们毁灭。
那些分身无一例外,在诞生的瞬间就会因为感知到忒修斯正在承受的痛苦而选择背叛。
它们嘶吼着、咆哮着,向本体发起攻击,最终却都倒在了阶梯之下。
很快,图书馆的阶梯上堆满了分身的尸体,绿色的血液汇成了溪流,顺着书页流淌,浸湿了每一级阶梯,连书本都被无数绿血浸泡得发烂了。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那些曾经承载着他喜怒哀乐的分身,此刻都成了毫无生气的躯壳。
毕竟情绪是最无用的干扰,他早已将喜怒哀乐剥离,封存在这些分身体内,再一一亲手消灭。
大审判官缓缓站起身,赤着脚走下阶梯。
冰冷的绿色血液漫过他的脚踝,浸湿了他的脚背,脚下的书页因为吸满了血液而变得粘稠湿滑,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依旧是那副冰冷的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留念。
他站在尸堆中央,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分身,银色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不解。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在反抗我……”
“明明……你们是我的一部分……”
这些分身是他剥离出的情绪,本应与他同心同德,可如今却因为忒修斯而集体背叛。
他不明白,为了虫母的未来,虫族的未来,牺牲这些有何不可?
“我绝不后悔我所做的每一个选择,总有一天,忒修斯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会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祂好。”
大审判官坚信,忒修斯会成为最伟大的虫母,是唯一能结茧成功的虫母。
只有那样,祂才能摆脱世世代代虫母被束缚于生育、直至耗尽生命的命运,才能让虫族彻底摆脱失去虫母的灭顶之灾。
哪怕忒修斯此刻恨他、怨他,哪怕未来永远无法原谅他,他都不会后悔。
绝不,后悔。
绝不!
·
“你确定有办法治好祂?”
宙皱着眉头站在床边,死死盯着大审判官,让他本就凌厉的五官更添几分凶悍。
“我没时间和你开玩笑,如果你治不好祂,赤红军团不介意跟银塔开战。”
大审判官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目光紧紧锁在艾伦的脸上。
床上的青年正处于半昏迷状态,银白的发丝被冷汗濡湿,一缕缕贴在布满冰晶的脸颊上,连眼睫上都凝着细碎的冰碴,整个虫像一尊即将被冰封的雕像,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寒气,犹如即将化作永恒的蝴蝶标本,透出一股残忍的美丽。
怎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明明算好了一切,祂该在婚礼上顺利结茧的。
“我在问你话!” 宙的声音陡然提高,独眼中的赤红几乎要燃起来。
大审判官这才缓缓转过头,银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的质问只是一阵风,淡淡问道:“你刚刚说了什么?”
宙顿时语塞,看着对方那副全然沉浸在忒修斯身上的模样,心中忽然了然。
看来这位以铁面无私闻名的大审判官,也并非如表面那般冷漠无情,至少对忒修斯,他有着旁虫无法企及的执念。
雄虫嘛,哪个不对虫母爱到要死要活?
这时,床上的可怜宝宝忽然发出细碎的梦呓,牙齿都在轻轻打颤:“好冷……好冷啊……”
大审判官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抚摸艾伦冰冷的脸颊,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皮肤时,宙抢先一步握住了艾伦的手。
“忒修斯……”君主的手掌宽大而温暖,虎口处还有常年握刃留下的厚茧。
源源不断的力量与暖意通过相握的掌心传递过去,艾伦的颤抖似乎都减轻了几分,张开唇瓣浅浅低吟:“宙……”
大审判官的手僵在半空,银眸暗了暗,随即缓缓收回,沉默不语,好像做了多余的事。
片刻后,他开口道:“接下来我要为祂治疗,必须只有我们两虫在场,所有虫都要离开。”
“我怎么确定你是想给祂治病,还是想趁机带走祂?” 宙眯起独眼,猩红的瞳孔里闪过危险的光芒。
大审判官看了他一眼:“君主,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对占有忒修斯没有兴趣,更无你们那么卑劣而龌龊的想法。”
“呵,”黑发君主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尾音里带着嘲讽,根本不相信他虚伪的鬼话,“难道我们最卑劣?你就最高尚?”
但……转念一想,只要能治好忒修斯,现在让他一步又何妨。
反正自己会守在外面,但凡大审判官有任何轻举妄动,他会立刻冲进去撕了对方。
“你需要什么东西?” 宙压下心头的不快,独眼里的戾气稍稍收敛,“只要能帮上忙,我什么都愿意给。”
大审判官:“你能帮上的最大的忙,就是给我出去。”
宙:“……”
如果是平时有虫敢这么对自己说话,哪怕同为领主,宙也会当场让对方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可现在……
“你最好给我把祂治好,要不然,加倍奉还。”
他深深看了眼昏迷中依旧蹙着眉的忒修斯,最终还是带着其他虫退出了舱室,并在门外布下了重重守卫,连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了。
大审判官走到床边,看着依旧在梦呓的青年。
艾伦朦朦胧胧睁开眼,隔着眼睫毛上的冰晶,看到面前站着个不太熟悉的男人,银发白眸,面容清冷,一时没想起他是谁。
“你……是谁?”
大审判官的银眸动了动,淡淡吐出两个字:“神判。”
“神判?”
艾伦的瞳孔猛地一缩。
垂死病中惊坐起,竟是仇虫立眼前!
他还敢来?是上门挑衅,还是又想对祂做什么坏事?
他虫的,这个幕后做局虫还把祂害得不够惨?
原本虚弱得连抬手都费力的身体,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鲜红色的竖瞳骤然收缩,充满了毁灭性的凶戾,艾伦扑过去死死咬住了大审判官的肩膀,锐的牙齿狠狠嵌入皮肉,准备再吃点什么进补一下。
大审判官闷哼一声,绿色的血液瞬间涌出,顺着衣料的纹路淌下来,伤口处的血肉外翻着,被牙齿撕扯的剧痛顺着神经爬满全身。
这力度……果真是厌恶死了他啊……
银发雄虫绷紧脊背,硬生生忍住了所有的颤抖,没有推开,甚至没有动一下。
他不伤心,更没有动怒,只是在苦恼一件事。
这个样子可没办法治病……
门外,刻耳柏洛斯、拉冬和格里芬正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听到什么了吗?”
“没有……妈妈会好起来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大审判官的本体,看起来就好冷。”
“呵,他要是敢做多余的事,我立刻冲进去撕了他!”
就在这时,宙走了过来,周身散发着上位者的威严,猩红的独眼里带着身为父亲的压迫感,扫了三个儿子一眼。
“君父!”格里芬尴尬地咳嗽了一下,“都是我自作主张,和两个弟弟没关系!”
拉冬睁大眼睛,发出邀请:“君父,你也要来听吗?”
“嘁,君父堂堂领主,军团团长,族群之首,怎么会做这种偷听墙角的事……”刻耳柏洛斯摆手道。
君主沉吟道:“我要最中间的位置,让开。”
“啊……?”
三个子部面面相觑,立刻被烫到般弹开,乖乖把偷听的最佳位置让给了父虫,低着头不敢吭声,谁也不敢说一声父虫脸皮真厚。
可还没等宙把耳朵凑过去,门突然开了。
嗯,有点尴尬。
宙神色不变,淡然得很:“嗯,我顺便路过视察执勤情况。”
如果忽略掉他弯腰偷听的动作,倒也不失领主的气势。
滴答。
一滴滴绿色的鲜血洒落地面。
神判这家伙……竟然受伤了?
宙略微惊讶的目光瞬间落在大审判官的肩膀上——
那里有个明显的伤口,伤势严重,几乎见骨。
大审判官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天塌下来都惊不起他脸上一丝波澜。
宙猜到发生了什么,勾起一抹何必当初的笑:“被祂攻击了?也对,祂现在这样子都是你害的,讨厌你也活该。就算你再可怜,都不会得到祂一分怜惜。”
真可怜啊,不过就算神判再可怜,都得不到忒修斯一分怜惜,忒修斯现在是打心底厌恶他,一个毫无竞争力的情敌用起来才放心。
宙也不明白大审判官在想什么,他无所谓忒修斯结茧与否,只要是忒修斯,他都喜欢,何必去逼迫祂?
大审判官像是没听到宙的话,银眸冷冷的:“我现在需要一些适口的液晶酒,度数稍微高一些。”
赤红君主麾下向来不缺好酒,尤其宙自己便是个爱酒的雄虫,听闻这话,立刻朝身后的子部递了个眼色。
没过多久,便有子部捧着几瓶封装精美的酒器匆匆赶来。
大审判官接过液晶酒,转身回到舱内,水晶瓶里盛满了深红色的液晶酒,像凝固的血浆,这种名为妒火灼心的液晶酒,性情温热,最能驱散体内寒气,只是后劲极大,寻常虫沾一口便会醉得人事不省。
不得不说,大审判握着酒瓶的那只手格外惹眼,骨节分明,白皙如玉,腹带着常年翻看书卷的薄茧,既没有宙掌心的粗粝,也没有圣伊诺斯指尖的花香,更没有奥德修斯虎口的剑茧,或是阿里阿德涅指节的戒指,只是干干净净的,透着一股清冷的书卷气,却在此时微微泛白。
就算你再可怜,都不会得到祂一分怜惜。
宙的话又在脑海里盘旋。
大审判官看着床上意识模糊的艾伦,眸色沉了沉——
以祂对他的厌恶,恐怕宁愿渴死,也不会喝他递过去的东西。
这事,终究还得宙来。
大审判官侧身退到一旁,眼睁睁看着宙走到床边。
“乖,张嘴……”
那位黑发红眸的君主半跪在床上,是大审判官从未见过的虔诚和体贴,狂傲不羁的雄虫领主小心翼翼地将青年的头扶起,独眼里的暴戾尽数褪去,百炼刚化为绕指柔,他拧开酒塞,仰头含了一口深红的酒液,随即俯身贴上艾伦的唇,炽热而温柔。
“唔……”
温热的呼吸混着酒香扑在艾伦脸上,宙的动作极轻,用舌尖一点点撬开祂紧闭的牙关,将酒液缓缓渡过去,极其富有耐心。
“忒修斯……” 宙的声音低沉沙哑,轻轻蹭过艾伦的唇角,“睡一觉,醒来就不冷了,晚安。”
睡梦中的艾伦发出细碎的呜咽,最终还是乖乖将酒液咽了下去,冰凉的唇瓣被酒液浸润,染上一层水光,泛着湿润的光泽。
大审判官坐在旁边的,目光落在那交叠的身影上——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指已死死捏住了那瓶未开封的备用酒,瓶身被捏得咯吱作响,几乎要裂开一道缝。
直到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他才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一股莫名的燥热从心底窜起,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他低头望向手中酒瓶,蓦地怔住。
上面正好就写着那四个字,犹如魔咒的四个字。
妒火灼心。
就算你再可怜,都不会得到祂一分怜惜。
宙的声音又像鬼魅般缠上来。
大审判官皱起眉头,银眸里划过一丝明显的不解,甚至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把这句话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呜……好晕……”
没过多久,酒精便开始发挥作用,宙也不得不离开。
艾伦苍白的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眼尾也染上了一抹水意荡漾的绯红,连呼吸都变得绵长慵懒,像只醉乎乎的小猫,连呼吸都变得慵懒起来。
“奥德修斯……抱……”
祂醉了,所以做什么都很无辜,只是迷迷糊糊地喊着,身体往银发雄虫的方向蹭了蹭,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衣摆处,鼻尖轻轻动着,像是在嗅闻气息,辨认到底是哪个和祂曾经相好过的雄虫。
有血液和书本的味道……有点陌生呢。
大审判官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推开祂,可看着青年柔软的脸颊,微张的唇瓣,露出点点水红的舌尖,连呼吸都带着酒气的甜,指尖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他无奈地任由艾伦抱着,感受着怀里人温热的呼吸洒在颈间,带着液晶酒的浆果香气,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格莱林……你身上好暖……”艾伦又换了个名字,手胡乱摸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唔……尺寸不对……你不是格莱林……”
祂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大审判官,银白的睫毛湿漉漉的,沾着细碎的水汽,轻轻颤动,忽然想到了什么,漂亮的眼睛笑成了星星。
“噢……我知道了,阿里阿德涅……是你吗?”祂忽然凑上前,鼻尖在他的鼻尖上蹭了蹭,“你……还好吗?”
大审判官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他看着银发虫母近在咫尺的脸,平静道:“也不是。”
“圣伊诺斯……我知道了,你是圣伊诺斯,” 艾伦又换了个名字,手滑到大审判官的银发上,轻轻揪着玩,“我就知道是你……嘿嘿……这下总猜对了吧……”
大审判官:“……”
大审判官:“依旧不对,我不是他们。”
“那你是奇……”
大审判官无可奈何,轻轻挡住青年的唇瓣,阻止了祂继续乱猜,也不知道能猜出谁来:“别闹了,该治病了。”
治病的流程需要两虫紧紧相拥,让精神海完全交融。
银发男人缓缓俯身,将艾伦轻轻拥入怀中,虽然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冷的神情。
被温暖包裹的艾伦似乎更舒服了,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呢喃着不同雄虫的名字。
直到他迷迷糊糊喊出“宙”这个名字,大审判官才陡然回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宙?
指的是那位君主吗?
就连君主那种东西……都有名字了?
尖子生的优秀固然令虫眼红,但同为劣等生的奋起直追更让虫难受。
“我不是他们,” 大审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涩然,“我不是他们,我是……我是……”
说着说着,他顿住了。
他是谁呢?
除了虫族的大审判官,他还能是谁?
“你是谁?你的名字是……” 艾伦醉乎乎地追问,意识模糊中,他感觉到这个怀抱很温暖,却又陌生得让他有些不安。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仔细看看这个帮自己治病的雄虫是谁,可就这时,一块柔软的布料轻轻蒙住了他的眼睛,带着淡淡的书卷气。
大审判官的叹息声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无奈。
“你就叫我怜吧。”
就当这一刻,他不是大审判官,不是虫母导师,他只是怜,只是帮忒修斯治病的……怜。
“怜?”
艾伦怔了一下,转不动的脑子还在思考是什么字,精神海里却传来一阵陌生的浪潮,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啊……
好舒服……
他感觉那种刺骨的寒意正在慢慢消退,全身都被一种舒服的暖意包裹着,像是浸泡在温水里,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他没有看到,抱着自己的大审判官胸膛正变得越来越冷,那张原本清冷的脸上,开始有冰晶蔓延开来,与他身上的冰晶如出一辙。
起初只是轻微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在扎着皮肤,很快,剧痛便如潮水般涌来,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冻裂,又被硬生生拼接起来。
大审判官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都凝结成细小的冰粒,在白皙的脸上形成一层有一层的霜花。
原来晶茧症竟是这种苦痛……
连他都几乎无法忍受的寒冷,这个才从人类转变为虫母的青年却独自一虫忍受了这么久。
“好可怜,忒修斯好可怜……祂一定很冷吧?明明是从人类变来的虫母,明明只是个可怜的试验品,你为什么这么逼祂,为什么要做这么残忍的事?”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自以为是,明明那么多虫母都没结茧,你偏偏要逼祂?”
“你的心是冰晶做的吗?为什么一点都不心疼?!”
大审判官睁大眼睛,冰封已久、无情无欲的心,竟多了裂缝,多了缺口。
银色的长发在不知不觉中,竟悄悄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粉红色,像是被压抑了千年的情感终于透出了一丝痕迹,藏在发间,羞赧又执拗。
“怜……你为什么在发抖……你很痛苦吗?”艾伦感觉到对方的异常。
是痛苦吗?
这种感觉是痛苦吗?
大审判官也不知道。
他只是盯着艾伦双眼覆盖的白布,以及下面逐渐恢复红润的唇瓣。
祂的晶茧症正逐渐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冰雪在消融,晶簇在掉落。
寒冬不再,春日来临,却也是他不得不离去的时刻。
或许,在那时刻到来之前,他能不做大审判官,能不做虫母的导师,只做哪怕一分钟,属于忒修斯的怜。
怜的呼吸加重,皎月之瞳中出现了银色的光亮,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个时候因为体温的极速下降,他吐出的,已是森白的冷气。
如同高山之上的雪神雕像,本该毫无情感的神物忽然多了一分该有的情欲,他想……
吻祂。
轻轻地吻祂,就像一片雪花,落在祂的唇上,等到太阳一出来,这见不得光的爱恋就融化不见。
可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艾伦的瞬间,一阵撕心裂肺的寒冷猛地包裹了他的身体。
“呃——!”
大审判官脸上的冰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如同刺猬一般炸裂而出,每一个晶体都极其尖锐,只要手轻轻一碰,都会刺破皮肤,流出血液。
他闷哼一声,强行忍住剧痛,抬手一把将脸上的冰晶拔掉,连带着皮肉丢在地上,绿色的血液顺着脸颊滑落,失态又狼狈。
可冰晶拔了又长,速度越来越快,很快便蔓延到了脖颈,甚至顺着血管往心脏的方向钻去。
治疗终于结束。
艾伦的呼吸平稳悠长,脸色已恢复了健康的红润,像熟透的苹果,眼尾的绯红尚未褪去,唇瓣饱满湿润,银白的发丝散落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如玉。
他甚至在睡梦中轻轻弯了弯嘴角,像是做了个甜美的梦,散发着生机勃勃的暖意。
好可爱……健康的小虫母……
怜似乎勾了勾唇角,有那么一丝丝不足为外虫道也的快乐。
“晚安,好梦。”
门,终于开了。
“你到底在搞什么,这么久——”
已经等候到不耐烦的宙话说到一半,瞳孔骤缩,。
“你的脸……?”
当他看到大审判官脸上蔓延的冰晶,以及那身染血的长袍时,瞬间明白他做了什么——
他竟然把忒修斯的晶茧症引到了自己身上。
宙对冒领别虫的功劳毫无兴趣,如果他想要忒修斯给他生孩子,他自然会凭自己的本事争取,不屑于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他看着大审判官浑身冒着寒气的身体,冷白到极致的脸颊,连衣服都被锋利的晶簇顶破,难得没嘲讽,只是沉声道:“没想到你竟然会为了祂做到这种地步……我会告诉祂。”
大审判官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用告诉祂,就让祂继续恨我,祂的结茧之路还没完成,或许……还要再试一次。”
宙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再试一次?你疯了吗?为什么你一定要逼祂?!”
大审判官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戴上面具,遮住了那张长着晶簇的脸,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必须戴着面具了,如若领主肉眼可见的虚弱,会让底下的雄虫生出叛逆的心思。
声音隔着面具传来,带着丝丝沉闷,或许是冰晶已经蔓延到了眼底,连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如果要成为神,便不需要过多的感情和怜惜。”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宙:“祂给了你名字,对吗?”
黑发男人狂傲的脸上多了几分少见的温情,连语气都放软了些:“嗯,祂叫我宙。”有了老婆的黑社会老大,就是不一样。
大审判官怔了怔,银眸在面具后闪了闪。
“我也有了名字。”
宙挑眉,眼里闪过一丝讶异:“祂会给你取名字?”
以忒修斯对他的恨意,不咬掉他一块肉泄愤就不错了,还赐名?简直是天方夜谭。
宙的惊讶,让大审判官倏忽产生微妙的不爽。
“祂给我取了名字,从今以后我的名字是怜……”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股彻骨的寒意猛地从身体最深处蔓延,像有无数冰棱瞬间刺穿了四肢百骸,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向前栽倒下去,虽然勉强没有倒下,但也足够狼狈。
宙往前一步,想到他是因为治疗忒修斯才变成这副样子,伸手想扶:“你……”
大审判官抬手摆了摆,身形晃了两晃,终究还是站直了,面具下的呼吸微微急促,白雾从边缘溢出。
“幸好这病转移到了我的身上……看来我的时间不多了……”
目送他慢慢离去,宙叫住他,觉得这个情敌很麻烦:“你的名字呢?祂不是给你取了名字?祂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
“不必说。”
银发男人将纤长的手指抚上银色面具,正在生长的晶簇已经快要刺破这脆弱的金属。
“神无怜,这个名字,不必说给祂听,我们两个知道就好。”
神无怜没有悲伤。
他只知道在死亡之前,还有更多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