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告别了在虫族愈发圆润的弟弟妹妹,撕掉了小小格歪七八扭一看就态度不端正的联邦语和虫族语作业(其中夹杂幼崽鸡飞狗跳的呜呜声和圣伊诺斯“没逝的,听妈妈的话,再哭就抄十遍”的柔声安慰),艾伦选择独自前往银塔号见一见审判。
黑海那边尘埃落定,天罚也恢复正常,他做到了该做的,现在该轮到对方兑现承诺复活奥德修斯。
银塔号还是那副老样子,只是艾伦觉得似乎比上一次来更加寒冷和寂静。
一路畅通无阻,艾伦来到主指挥室门前。
还没抬手敲门,门自己开了。
艾伦迈步走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又是一愣。
满屋子都是卷宗,堆得跟小山似的,桌子上、椅子上、地上,到处都是。
他随手捡起一本翻开,里面记录着某个矿星上因为哄抢丝天堂蜜液而发生的暴乱,再翻几页,又是矿星资源纠纷的案子,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虫虫眼晕。
看来审判过得也不比圣伊诺斯轻松,虫族的政务处理起来不轻松!
说起来虫族的科技水平确实没联邦发达,除了核心区域,办公大多还停留在纸面阶段,艾伦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卷轴,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这活儿要是落他头上,他得当场头秃,仅仅是虫族那套法律就够学一辈子的,更别提处理这些案子了。
艾伦认为他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必须是推动虫族的科技发展,这就涉及到钱,很多很多钱。
绕过几堆小山般的卷宗,他终于看到了审判。
那个银发雄虫睡着了,右手枕着侧脸,银色长发蜿蜒而落,面具遮住了大半张容颜,可依旧能看出优越的脸型轮廓,薄唇颜色浅淡,抿成一条线,闲杂虫等不可接近。
就算是这种时候,他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连手腕都遮得严严实实,禁欲到了极点,衬得他像是从古老画卷里走出来的神祇,清冷,疏离,不染尘埃。
艾伦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连上班偷懒打个盹都睡得这么优雅。要是换成他自己,估计就是直接趴在桌上,睡醒了脸上还会印几道明显的红印。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叫醒审判,转念一想也不急这么一会儿。
算了,让虫多睡会儿吧。
艾伦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打算等审判自己醒。
坐了几分钟,他就觉得有点冷。
不对劲。
虫族对冷热的耐受度比人类高得多,他都觉得冷,这温度对人类来说得是什么概念?零下?
他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审判身上,犹豫着要不要给他披条毯子。
正想着,艾伦忽然注意到审判脖子上露出来的一丁点皮肤,上面有什么东西在隐约闪烁,像是细碎的冰晶。
那是什么玩意儿?
艾伦心里好奇,下意识伸出手,想去碰那张面具。
指尖还没碰到,手腕就被一把抓住了。
“嘶——好冰!”
那手冷得不像话,根本不是活虫该有的温度,艾伦抬起眸望进一双银月般的眼瞳之中。
审判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睛盯着他,那双银色的眼瞳透明至极,近乎无情,眼底却带着常年累月的疲惫,宛若被遗忘在角落的孤月,独自亮了千年,无虫问津。
清冷如玉的声音响起:“陛下,是想趁我睡着的时候恶作剧吗?”
被当场抓包,艾伦也不慌乱,反而挣开他的手,举了举另一只手里的毛毯,理直气壮地说:“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我只是想关心一下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啊,审判。”
审判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条毛毯。
“谢谢,我不需要。”
艾伦也不在意,直接开门见山拿出王杖:“黑海那边搞定了,天罚也恢复正常,我来找你充能王杖,复活奥德修斯,你能做到吗?”
“我只能为王杖充能,成功复活的事不能保证。”审判平静地说。
艾伦眯了眯眼:“在我去黑海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跟我玩文字游戏?”
审判没有接话,反而问道:“陛下觉得天罚如何?”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艾伦盯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我记得你们之前还是挚友的关系……我觉得他不错,毕竟你对黑曜的身世了解得最清楚。”
“他的战力很强,”审判说,“可以替代奥德修斯。”
艾伦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了起来:“这世界上每个雄虫都是独一无二的。奥德修斯是,在我眼中,你也是。”
审判微微一愣。
那双银月般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动了一下,漾开极淡极淡的涟漪。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骨节分明的手化为刀片般的锋利虫肢,往自己掌心划了一下。
艾伦的眼睛瞬间睁大,他怎么也没想到是这种充能方法。
那道伤口很深,绿色的血液渗出来,泛着银白色的微光,顺着掌心往下淌。
艾伦下意识上前一步:“你没事吧?!”
那些血液滴落在空心王杖之上,原本黯淡无光的杖身骤然亮起,无数细碎的银色光点从杖芯蔓延而出,顺着杖身盘旋攀升,空洞的内部渐渐被属于审判的能量填满。
充能不过片刻便已完成,审判的脸色却肉眼可见地更加苍白,本就虚弱的身躯晃了晃,险些直接摔倒在地。
艾伦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手指碰到对方手臂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那温度也太低了。
“你这身体怎么回事?冷成这样?”
审判被他这么一扶,却极力想从艾伦怀里逃走的样子,隔着面具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露在外面的耳尖染上了一层极淡的薄红,宛若冰天雪地里唯一一点绯色。
审判和艾伦保持安全距离之后,淡淡道:“没事……我不难受。”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艾伦心里也着急,听到审判说没事那就是没事了,就马上松开他,迫不及待地去看王杖。充能完毕的王杖,就能再一次使用祂结茧时获得的异能!
审判:“……”
眼看复活奥德修斯的计划就要成功,艾伦从怀里掏出那片珍藏已久的翅膀碎片。
这翅膀碎片是奥德修斯留下的,他一直贴身放着,仿佛只要带着它,奥德修斯就还没有真正离开。
他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今天。
艾伦握紧王杖,眉眼低垂,神情专注而虔诚。
此刻宇宙之中只剩下一件事——
让奥德修斯回来。
审判站在一旁,原本虚弱得几乎要倒下,可当那些金色光点从艾伦周身升腾而起时,他整个虫都怔住。
那些光点像是被召唤而来的萤火,从虚空中浮现,绕着银发虫母缓缓旋转,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汇聚成一道流动的光河。
“奥德修斯……”
艾伦的黑发已转化为银发,无风自动,轻轻扬起,发丝间也沾染了点点金芒,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从神话里走出来的神祇。
“回家吧。”
家?
忒修斯竟然认为自己是奥德修斯的家?
审判一时间完全忘了身上的寒冷。
他只是站在那里,怔怔地望着眼前的青年,望着那些金色光点在他周身飞舞,宛若一场盛大的祭典。
而这场盛大的祭典却不是为了这个星球上任何一个雄虫,说出去只会让所有的虫族子嗣嫉妒羡慕到发疯,那个叫做奥德修斯的蜂族怎么就那么幸运,偏偏是他得到了虫母陛下最多的那份爱。
凭什么?
审判在心里问自己。
可他给不出答案。
很快,奥德修斯的翅膀碎片被金色光点裹住,那些光点像萤火虫似的绕着它转,一点一点地把它撑开、拉长。
“太好了!是奥德修斯的翅膀!”
艾伦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光芒比周围所有的金色光点都要耀眼。
虫翼的纹路慢慢清晰起来,脉络分明,金光流转,眼看着就要重建成一双完整的、华丽的金属翅膀。
与此同时,艾伦的脸色也在持续变差,面白如纸不说,脸颊两侧甚至冒出了几片银白色的虫鳞。
那是虫母精神力透支过度的征兆。
不行。
必须坚持住。
艾伦对自己说,这种关键时刻,他必须坚持住!
银发青年咬紧牙关,握紧王杖,一次又一次地输送自己的精神力。
又一股强悍的精神力从他体内爆发而出,化作无数细密的银色丝线,缠绕上那双正在重塑的翅膀。
这过程比他想象的更加痛苦,锥心刺骨的疼痛蔓延开来,祂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甚至于……腹部也传来微微不适的感觉。
头疼,肚子也疼。
可他还是没有停。
就在这时,艾伦感觉那股撕裂般的疼痛忽然减轻了一些。
有什么力量从旁边注入,温润而绵长,与他自己的精神力交织在一起,分担着那份沉重的负荷。
是审判。
银发雄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艾伦身边,银发翻飞,薄唇紧抿,那只冰冷的手紧紧握住艾伦的,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精神力也注入了王杖。
两股银色的光芒交织缠绕,像是两条奔流了千年的河流终于汇合,彼此交融,不分你我。
艾伦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审判自称为他的老师。
因为他们俩的精神力实在太像了,同样的银色,同样的绵长。只是他的更加炽热一些,而审判的更加冰冷一些。可当它们缠绕在一起的时候,就像是同源的泉水,自然而然地融为一体,分不清哪一缕是他的,哪一缕是审判的。
帮助虫母复活情敌,审判也没想到自己也会做这样的蠢事。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拼尽一切的青年,他还是伸出了手。
“谢谢你。”
艾伦睁开眼看他,眼底漾开笑意,算是道谢。
审判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没继续对视。
那双银月般的眼瞳微微垂下去,霜雪色睫毛掩住了里面翻涌的情绪。
“不客气。”
只是那握着艾伦的手,没有松开。
“你快看,奥德修斯……”
艾伦满怀期待地盯着那些翅膀,眼睛亮得惊人,他看着那双翅膀一点点成型,看着那熟悉的轮廓一点点清晰,看着那些金色的光点像是有生命似的跳跃、飞舞……
艾伦的心脏跳得厉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屏住呼吸,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奥德修斯要回来了。
真的要回来了。
他还有好多话想跟他说……
艾伦的眼神中露出希望的光芒。
可,就在翅膀快要完全成型的瞬间,漫天金色光点猛然炸开!
“怎么会这样?!”
奥德修斯新生的翅膀犹如碎掉的星星,从王杖周围四散飘走,不知飞向了哪里,最终消失,没有一丝踪迹可寻。
那双艾伦拼尽全力、耗尽了所有精神力才快要重铸完成的翅膀,就这样在他眼前化作了虚无。
哐当一声,王杖里的能量不足以悬浮在半空中,直接落到地上滚落一圈,滚到艾伦的脚边。
艾伦愣愣地盯着半空,虽然那些光点早就没了踪影,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了。
艾伦不知道自己的视线什么时候开始模糊,直到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滑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哭了。
“怎么会这样……”艾伦喃喃道,不可置信,“不是可以复活吗……不是可以复活吗……如果连王杖都没有办法……”
这就意味着,他永远失去了奥德修斯,小小格也永远失去了他的亲生父亲。
这时,旁边递过来一块干净的白色手帕,边缘绣着银线的蜻蜓花纹。
艾伦抬眸,望向手帕的主人。
“别哭。”审判说。
银发青年的眸子登时盈出了雾蒙蒙的水汽。
审判显然被他这副难得脆弱可怜的样子惊到了,甚至有些少见的不知所措。
“别、别哭……。”同样,少见的笨拙。
那张脸,青年那张完美到不可思议的脸,如瓷生晕,眼眶湿红,散发着无上芬芳的泪珠儿还挂在脸上,脸颊两侧那些银鳞还没褪干净,充满了非人之感,可偏偏又美得让宇宙间任何生物都移不开眼。
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睛好看到头晕目眩,没有谁能在这有一双眼睛的注视下说不。
“老师……”
这是艾伦第一次称呼审判为老师。
“老师,你一定知道还有其他复活雄虫的办法,能不能教教我?”
审判很多年以后回想起来这一幕,仍觉得心都快被叫碎。
他最出色、最可爱的学生望着他说——
请你一定帮我救另一个雄虫。
而他说:“好,你先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