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家长
阮辞上午有一门自习课。学生按月考成绩排名分配班房,阮辞上个月缺席了不少的课,自然而然地被分配到最后的课室了。
他进入班房后就看到最前排及后排座位都被占完,他便挑了一个中后的位置坐上。
自习课通常会分配一个老师来维持秩序。老师还没到,班房内就像菜市场一样,吵得要人命。
阮辞往桌子上放了一堆作业本,看见有人要坐到他隔壁,他把自己的东西挪开了点。
“哟,这不阮辞吗?”
来者声音轻挑,阮辞抬起头看了看,是秦俊,现任庙祝秦海的儿子。
秦俊性格和他爸截然相反,他爸木纳和善,秦俊却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混子,寻衅滋事,屡教不听,三天里头见一次家长。
阮辞经常出入月娘庙,和秦海也不怎么熟悉,更何况不同班级的秦俊,他最近也只在阿公丧礼那天隐约见过他一面。
阮辞只嗯了一声来回应他,接着又埋头在写自己的作业。
奈何有人不依不饶,秦俊挨着阮辞坐下,拨了下阮辞耳侧的碎发,轻声说:“喂,你猜我昨晚听见啥有趣的事了?”
阮辞偏了下头,躲开他的手,连人带桌搬远了点,没有再说话。
“唉,别那么扫兴啊,”
秦俊把身侧向阮辞,用只有阮辞听得见的音量,贴在他耳边,说:“你原来是陈放捡来的呀?”
阮辞书写的动作骤然停顿下来,心里一阵一阵揪紧。他本能地想反驳,但喉咙干涩,想不出什么话来。
他装作听不见,把外套的长袖子拉长,没过手指,就这样握着笔继续书写。
秦俊见阮辞并不搭理他,他低笑了声。自讨没趣的怒气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提起脚猛蹬向阮辞的桌子,刹那间文具散落,掉了一地。
“我向你说话呢阮辞,有没有点礼貌?”
阮辞依旧静默,他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东西遂一捡起,再抬头看了眼门口——老师还没来,也许忘了,也许这堂课根本没老师会来。
旁边的同学没几个认识的,他们察觉到这边的情况不对劲,都坐远了点。
阮辞并不想把事闹大,如果要和秦俊吵起来,闹到见家长的话就麻烦了。阿公不在了,还有谁能来?他不想再麻烦付燕亭,福利处的人也不会随传随到。
阮辞想了想,在走出课室和熬过这堂课之间选了后者。
秦俊消停了会,在阮辞以为他不会再骚扰自己的时候,他扔了张草稿纸过来。
纸团揉得皱巴,刚好落在阮辞手背上。阮辞将它拨开,装作没看到。
“别呀,我特意写给你的,你要是不打开看看,我可念给你听了。”
秦俊凑近阮辞,一手搭在他肩膀上,他这是要恶心阮辞恶心到底了。
他声音阴恻恻的,一副等着看热闹的样子:
“你知道你阿公犯过事,坐过牢吗?”
下一瞬间,阮辞发力推开他的手,蹲在地上的秦俊一下子没有了重心,整个人摔了在地上。
他摔了个七荦八素,怒吼道:“嘶——你没毛病吧!”
“我看你才是那个有毛病的。”阮辞收拾东西,想走出课室。
秦俊在那么多同学跟前丢了大架,他要扳回来,怎会让阮辞走。
他撑地爬起来,一把抓住阮辞的胳膊,将人用力一拽,把阮辞摔向墙边。
素俊脸色因怒气而涨得通红,口不择言:“我有说错吗??就一罪犯,死了下十八层地狱,你这个孤儿还装什么孝子贤孙,我呸!!你烧什么东西他也拿不着!!”
课室一阵骚乱,有同学跑了出门找训导主任。
阮辞手上拿的书本都掉了在地上,耳边传来秦俊说的话,什么孤儿,杀人犯,说得有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又来了。又是一阵耳呜。
秦俊的声音渐行渐远,阮辞明明没捂着耳朵,他的声音却逐渐听不清楚了。
脑间一阵呜呜低呜,恍惚间,阮辞看到他的班主任快步朝他走过来,训导主任也在班主任后面跟着进了课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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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燕亭刚挂断导师的电话,揉了下眉头。
电话却又响了。
是吴哓梁的电话,付燕亭愣了一下,有不好的预感。
他按下接听,电话那边却传来阮辞的声音:“... 嗯⋯你能来学校一趟吗?...老师说要家长来一趟...”
阮辞声音带着犹豫,断断续续的,隐约中能听见一丝不知所措的慌张。
付燕亭只好把手边的工作先搁下,他没有再多问,只让阮辞在学校等他,便出门打车赶去学校。
付燕亭直奔学校的教员室,刚进门,便看到阮辞站在墙角,旁边还站了一个牛高马大的男学生。
阮辞见付燕亭来了,眼睛睁大了一瞬,只一瞬又低下头继续写检讨了。他嘴角有擦伤,那一瞬间付燕亭几乎已经把刚才发生的事猜了个七七八八。
吴哓梁见过付燕亭,他向付燕亭打了声招呼,马上跟他说明情况。
“情况我们已经向两个学生了解清楚了,是秦俊先骚扰的人。可阮辞也确实有动手!所以待会秦俊家长来了还是得让两个孩子配合,互相道歉的。”
如果有动手,那以事论事,的确需要道歉。
但动手的动机是什么?阮辞不会平白无故伤害别人,他明显受了委屈。
付燕亭对吴哓梁说:“阮辞不会没缘由就动手,您也许要了解清楚前因后果,再处罚学生。”
吴哓梁就猜到他会说这一句,他做了20年班主任,什么情况都见识过,可是这次情况还是有点特殊。
训导主任在在两个学生写检讨期间又一直在叨叨做人的礼节,品格,在秦俊第五次反他白眼的时候再次厉声喝止。
吴哓梁瞧着主任一个人也能看得住,便示意付燕亭出去说话。
“阮辞的品性我是清楚的,他虽然成绩不佳,但是性子和善...”吴哓梁不愧是做了那么久的班主任,说话圆滑,好话坏话夹着来说:“他这次的确是冲动了。至于原因,当时坐在旁边的同学也看得清楚,通通跟老师汇报了情况。”
吴哓梁故意压低了声音,又把学生转告给他的句子改了字句,不让阮辞听见:“他们说秦俊一直在拿陈阿公去世的事刺激阮辞,阮辞一开始都在忍耐。可秦俊屡出恶言诋毁先人,还传播不实谣言...但放心!这事我们是不会就此罢休的,必定会给一个交代给你们。”
唯一的亲人被污蔑,阮辞生气也是正常反应。
付燕亭大概明白了个中缘由,不忘问:“那阮辞动手是谁看见了?”
吴哓梁:“旁观的同学看见了,推了一下。”
“推了一下。”付燕亭看了眼教员室里面正在写字的两人,秦俊无表面伤痕,阮辞骤眼看上去嘴角就已经破了一道,还不清楚校服底下有没有其他伤,付燕亭说:“阮辞受的伤可不止一下,论功行赏,论过也应该处不同的罚。”
“吴主任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吴哓梁不知不觉就顺着付燕亭的话讲了下去,他连声道:“当然的,我们一向赏罚分明。”他停顿片刻,心想怎么被付燕亭的话牵住走了,但他又确实说得有理。吴哓梁转头望向秦俊,扬声道:“秦俊!你检讨不写满1万字今天就别想离开教员室!”
这时,秦海才姗姗来迟,他似乎是跑来的,脑门一抹汗。
他来学校的次数多了,已经轻车熟路,一眼又看见儿子在写检讨,问都不问发生了什么,连连弯腰道歉。
他抬起头,看到来对方家长来的人是付燕亭,他愣了一瞬,又看向儿子旁边站着的,果然是阮辞。
他这才问吴哓梁:“发...发生什么事情啦?”
吴哓梁又将秦俊做的事说了一遍,这些说话每次都大差不差,吴哓梁听得头痛,唯独是听到陈放两字的时候下意识地迟疑了一下,但很快又被他掩饰了过去。
“我这个儿子...从小他妈妈就不在了,我年轻的时候少管教...才造成他这个性子,实在不好意思。”秦海又朝付燕亭说:“实在不好意思。”
秦海表面工夫下得足,表情诚恳,吴哓梁也不好再说什么。
阮辞的检讨只需写500,这时刚好写完了,他就看向走廊,付燕亭也在看向他,彷佛在让他过来。
阮辞迟疑了一下,慢吞吞地走到了他旁边。
吴哓梁索性让秦俊也别写了,赶紧出来道歉。
秦俊还像死犟的鸭子一样不愿开口,白眼都快反上天了,最后在秦海三翻四次的催促下才不情不愿地说了声对不起。
阮辞不想付燕亭难做,也飞快地说了句抱歉。
这事就暂且翻篇。吴哓梁待会有课,秦俊要继续写检讨,各人各回岗位。
下课铃响了,现在是午饭时间。学生陆续走出课室。一瞬间走廊变得闹哄哄的。
付燕亭问:“要不要帮你请半天假?”
“不用了吧...他又伤不到我,只是擦了一下。”
可是阮辞刚一动,膝盖就一阵顿痛,他想掩饰,便放慢脚步走。
但走路的微细变化还是被付燕亭瞧见了:“你腿伤了?”
“没有啊,”阮辞还想嘴硬:“都不痛。”
付燕亭抓着他肩膀,让他靠边站,他单膝跪地,拉起阮辞的裤管,就见膝盖已经破了皮,腥红红的一片。
“不痛?”
如果付燕亭察觉不到他受伤了,他可以自己忍一下午,直至放学。可是现在被付燕亭知道了,他还特意查看他的伤口,显得很像很在意一样,阮辞这才觉得自己可以娇气一下。
他抬头望向付燕亭的眼睛,想在其中找到一丝不耐烦,可是没找出来。付燕亭比他高了不止一点,现在眼睛低垂,正看向他。
阮辞这才说:“还是有一点痛的。”
付燕亭说:“你站在这别动,我帮你回课室拿书包。“
他语气坚定,没给阮辞反驳的机会:”下午的课不上了,我们先去处理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