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陈放
付燕亭想过许多,他从前一直认为阮辞的离开是因为他的食言。人总不能被困在同一地方苦苦地等一个归期不定的人。
纵然多爱,久不见面的话,再深厚的感情也能被消磨掉。
后来,他知道从月娘庙传到三板街的流言,又知道了杨芊曾经找过他,只觉更心痛。
那时候付燕亭不在他身边,他刚成年,独自一人遇上这么多事,肯定是不知所措的。三板街的流言要击垮他,付燕亭又迟迟不回应……没有人支持的爱不堪一击。
阮辞怎能受得住。
所以阮辞一声不响离开,付燕亭怎么捨得怪责他,他只怪自己。
他只能拼命把人找回,恨不得用上此生时间,尽力弥补阮辞。
可是现在,阮辞说离开是因为爱。
不是因为厌倦,不是因为讨厌,只是太爱了。
原来爱一个人到极致,首先感觉到的是痛。密密麻麻的痛意如潮水般袭來。
付燕亭轻哄着人,手一直在他腰间轻按,不轻不重,生怕把人弄痛了。
怀里的人早就在刚才哭干了眼泪,现在只是贴在付燕亭身上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手也也只是不轻不重地撘在付燕亭的衣服上,连动动手指头攥住衣服都做不了。
见没有回应,阮辞动了动,只得重覆了一次:“他真的很爱你的。”
“知道。他知道了。”付燕亭未曾试过心脏像被噬咬般的痛楚,现在尝到了。
他搂着人,一遍遍地回应:“我也很爱你。”
阮辞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颊贴在他心口上,吸吸逐渐绵长,他折腾了一整晚已经很累了,现在被付燕亭轻扫着背,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付燕亭是如阮辞所说的很温柔。
见人有什么不对就强忍着哄上大半天,不到一阵,怀里的人又哼着要哭不哭的,只得再度停下,细细观察着他的情况,确保他没有任何不适。
但到底还是第一次,阮辞身体底子又不好,付燕亭揉着哄着,就算温柔得要滴出水来,还是难免要受一些苦。
晨光渐渐亮起,阮辞便起了烧。
好在只是低烧,付燕亭也一直看着他情况,发现得及时。
人被付燕亭半抱起,喂了退烧药,已经好了大半。
“张嘴。”
药水的苦涩充斥着阮辞的口腔,他皱起眉头合上眼睛,啊地一声张开嘴,片刻便尝到一丝甜意。
他笑着开口:“是葡萄味的。”
“嗯。”付燕亭拿湿巾擦擦他的唇边,跟他商量道:“今日下午你在家好好休息,旁晚再带你岀去。”
现在躺在床上也能听到外面隐隐约约敲锣打鼓的声音。
阮辞听了好一会,才答应了待在家休息。等药效上来,他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日落,厨房里响起细碎的声音,阮辞揉着酸痛的腰,坐了起来。
然后缓慢地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
付燕亭煮了粥,放在小锅里暖着,蒸笼里也热了几个包点,等阮辞醒了就可以吃。做完这些,天也暗了,他刚想转身去房间看看,一双细白的手就从后围上了他的腰。
“怎么不睡多一会?”
“……睡够了,你不是说要带我出去吗?”
“对,”付燕亭转过身,伸手探了探阮辞的额头,温度己经降下来了。
“但要先吃点东西再出门。”
他把包点和海鲜粥放到桌子上,看到阮辞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不禁失笑:“腰还是很痛?”
“很酸……像是有东西硌住一样,那里也疼,可能是涨坏了。”
“没坏,我检查过了。"付燕亭放了张软垫在木椅上,哄他坐下:“晚上再帮你涂点药就好了。”
阮辞没想到做一次就会瘫痪一整天,有些后怕,他皱起眉,仔细思索了下,得出结论:“应该还是你太粗鲁了,你太用力了,就不能再轻一点吗?”
付燕亭无奈,他昨晚已经用尽此生最大的定力,竟然还被批评不够温柔?
但看着眉头拧起来瞪着他的人,心里一软,也只得答应下来:“好,知道了,那下次再改进。”
阮辞近期内都不想有下次了。
桌子上摆放了两碗粥,付燕亭掀开了蒸笼的盖子,阮辞立即眼睛发亮,高兴道:“五色糕!”
“你出去看拜月祭了吗?”
付燕亭夹了块花瓣形状的小糕点放在阮辞的碟子里:“我沒有去看,只是去了月娘庙附近的包子店,看到有五色糕就买了回来。”
月娘庙。阮辞兴奋的心情消了一半,他咬开糕点,是豆沙馅的。
他嚼了嚼,发现里面放了五色花瓣,和豆沙混在一起了。
五色花所到之处应该是无忧无虑的。所以他又坐直了身,强行挤出一个笑。
“……我想阿公了,我们能不能去看阿公?”阮辞提起精神,但讲了一半又怕付燕亭反对,说话带点犹豫:“我想跟他讲我们的事…可以吗?”
“好。“付燕亭说:”吃完东西我们就出发。”
附近的公墓到了晚上就限制出入,付燕亭和阮辞买了一束花,打了车过去。
出租车走过月娘庙再拐弯驶入郊区,好在地方不远,太阳还没完全下山,他们就到了。
今晚天色很好,月朗星稀。
阮辞把花放在陈放的牌位上,他怕付燕亭反感,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趁付燕亭不注意,才蹲下来悄悄对着碑文说了句:”他现在是我男朋友了…”
付燕亭转过头来,他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叨叨絮絮的和陈放讲了许多话,几乎什么都讲,欲盖弥彰。
到了8点多钟,天完全暗了,公墓也快关门,才静默下来。
阮辞仔细擦干净了陈放的牌位,直到门卫过来赶人,才离开。
怕阮辞累着,回程也是打出租车回去,外面的风景一路变换,参天大树变回青果榕,车子由西街驶回三板街。
阮辞以为他们会直接回家,但出租车却在中途停了下来。
他看到外面烟火鼎盛的月娘庙,庙墙挡不住大香的烟,灰白的烟雾漫了出来。阮辞实在有些抵触,但付燕亭在,他只得装作若无其事:“……我们回家吧,很累了,我不进去了。”
付燕亭却率先下了车,绕到另一头,打开了阮辞边上的车门:“下来吧。我带着你,不用怕。”
付燕亭有力的手牵着阮辞,半俯下身搂着人走出车后座。
出租车扬长而去,夜晚的街道被稀疏的路灯照着,两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
心悸的感觉又出来了,阮辞深吸了一口气,连退了几步:“我不进去。”
“他们不在,庙祝都下班了。你怕的人都不在。”
闻言,阮辞怔住了,他喃喃重复:“……不在?”
“是的。”付燕亭坚定地牵着他的手,解释道:“而且现在的庙祝是新雇的人,你没有见过,也不认识你,我带你进去看看。”
“只看一眼,我们就出来。”
半推半就的,阮辞便被付燕亭拉进庙内。
月娘庙和之前毫无二样,墙壁和门应该是翻修了一遍,掉漆的地方都补上了。
付燕亭直径带他去了偏门,这里看上去倒是和之前大不同。
偏殿走廊处修了一排石椅,供善信休息。而石椅旁的廊柱,侧挂着一个牌子,密麻麻的字。
阮辞一行行看过去。
“陈阿公从前犯下的错误我们不能替受到伤害的人原谅他。”付燕亭说:“但他的确在月娘庙担任过庙祝,这一点没有人可以否认。”
“他的名字沒有放在功德堂,但可以在历任庙祝的记录表格上记录下来。”
纸上写着每一任庙祝,到了最下面一行,是陈放的名字。
“阮辞,他是你的阿公,这点毋庸置疑,但是你不需要承担他的罪。”付燕亭看着阮辞,平静地说:“他的过错与你无关,没有人可以要求你去忏悔,更没有人有资格去惩罚你。”
“——可是……”
阮辞下意识地想反驳,但余光却瞥见什么,他的声音倏然止住了。
廊柱很宽,他看见庙祝记录表旁边是慈善基金的工作告示,左下角写着成立人,名字赫然是付燕亭。
阮辞怔住,连自己要说什么话都忘了。
付燕亭循着他视线看过去:“伤害已经发生,我们没有办法挽回。这些是我们仅余能做的事,如果你愿意,可以在空闲时间帮忙打理一下这个刚成立的基金会。”
“它成立不到四年,总部在云港,程止津也在帮忙打理。服务范围很广,目前的具体工作是灾害救援和医疗健康的支援服务等。”
付燕亭知道阮辞自从知晓当年的事后一直存在自我厌恶的情绪,这种痛苦几乎围困着他无法排解,就算付燕亭告诉阮辞说错不在他,以阮辞的性格也做不到当作无事发生。
那只能找点事给阮辞去“弥补”,让他情绪有宣泄的出口,只要有了前进的目标,找到自己的价值,他就不会那么难受。
这个基金会是他母亲姜苑之的心愿,只是当年她来不及成立就去世了,付燕亭近年安稳下来后才得空把她的计划书重新打开,逐步完成了她的遗愿。
现在希望借着打理这个基金会能让阮辞的心情好过一点。
“……谢谢。”阮辞的眼睛泛起细碎的光,他依旧在看向那张像在发光的海报,缓缓又坚定地道:“我会好好做的!”
他想了想,又说:“只是你可能需要教一下我怎样打理……”
“我会教,要是我在忙,机构里也会有很多人教你。”
付燕亭看着阮辞,最初笼罩着他的那些阴霾彷佛在渐渐散开,活力一点点淌进他身体。
但不用着急,付燕亭想。
以后他都在,他会陪着阮辞一步步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