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姜苑之
“抱歉,我去不了。”
阮辞如遭雷劈,他不敢置信地望向他的新邻居:“...你那天有约了吗?”
“不,家里有事。”
阮辞傻楞楞地站在楼道,他今日起了个大早,穿戴整齐敲响了邻居的门,准备邀约他去中秋拜月祭的灯会,票一早买好了,作为感谢加邀约的信也写好了,可就是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一时呆在原地,回不过神。
付燕亭的手扶在门板,见人迟迟没回应,就想关上门。
“那天很多住附近的人都会去,还挺热闹的。你真...真的不去吗?”阮辞趁门还没合上的时候快速说了句,声音却越说越小。
付燕亭刚想回绝,就见有人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燕亭,哪来的小孩?”
程止津是住宿生,昨晚在学校赶实验报告错过了宿舍门禁,他不太想在快餐店坐一晚上再赶明早八点的课堂,无办法下只能求付燕亭收留他一晚。
他洗漱完看付燕亭站在门口跟一小朋友在说话,便凑过去随口搭了一嘴。
付燕亭没搭腔。
阮辞没想到屋内还有别人,大脑再次宕机,良久才憋出一句:“嘅...我是住402的。”然后他又看向付燕亭,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哟,邀请燕亭去玩儿呢。”程止津看到了阮辞攥在手中的票,打趣着说:“我们家燕亭可是大忙人呀,对吧。”
说罢,朝付燕亭眨了下右眼。
程止津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了,从中学到大学,总有一些形形色色的人想认识付燕亭,因为无论是出身或者相貌,付燕亭也可以称得上出众。可他却从未见过这人搭理过谁,就连程止津也是因为家父与付家有经济上来往,才与付燕亭从小结识。
程止津话多,也八卦,不止一次替他解过围,他原本也以为这是千万次中的其中一次替他解释,然后看着沉默寡言的大忙人道过谢、转身、离开,剩下邀约人暗自神伤的过程。
直至他看到付燕亭抽起了那名孩子手中的信封和票,仔细端详。
随后他听到付燕亭问:“灯会是晚上8点才开始对吗?”
阮辞怔怔的看着手中被捏得皱皱巴巴的票被取走,听到问话,下意识地回答:“是的...”
接着他眼神瞬间亮起,语调惊喜:“你是要去吗?”
“如果是晚上8点的话,我可以去。”
听到他要去,阮辞一扫刚刚的阴霾,就差跳起来了。他把自己手上另一张皱巴巴的门票重新摊开,试图把它回复原状,一边说:“那约好了哦!我们那天见!”
说完又觉得不妥,离中秋还有十几天,他们住这么近,难道中秋前就不见了吗?他懊恼地补充:“每天都见也可以的。嘅...不对,我是说...”
付燕亭看他好笑,看着他一边自顾自地说着话,一边快步退到家门前。
阮辞觉得越讲越尴尬,索性不说了,抛下一句:“别忘了呀。”就嘭一声关上了门。
“...”
“吱呀——”
于是站在对门的两人看到阮辞刚关上门没两秒又再次打开了门。
阮辞半探出脑袋,耳尖微红,朝着付燕亭旁边的人看了一眼:“还有,琴姐说最好还是别带太多陌生人进屋啦,弄脏了家具不好赔!”
说罢,这下门是彻底关上了。
这次大脑岩机的变成了程止津,他猛一思考过后,怒极反笑:“哈,这小孩...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和房东认识。”
程止津噢了一声以示明白,又问“怎么?你真去??”
程止津跟着付燕亭回了屋,他走到茶几给自己倒了杯水,这出租屋比一开始搬来的时候多添了几件家具,可还是空荡荡的,没添几分人气,似是住的人也没想在这里停留多久。
程止津抬头就见付燕亭把票压在笔记本电脑下。
这算什么?邀约成功?
程止津追问:“那天你不应该回伯父那一趟吗?”
付燕亭思索片刻,坐在沙发上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回他:“我自己会安排妥当。”
“哈?你要不回去,你爸一定把你念叨死。”程止津拉过一旁的椅子坐在他对面:“还有你弟呢?芊伯母不是说让你这个中秋抽空回一趟家吗?”
“你也太久没回去了,搬屋的事没说就算了,无论怎样...”
“程止津。”
付燕亭语调微冷:“说够了就赶紧回去。”
程止津讪讪闭嘴,刚刚还挺胸昂扬的态度瞬间垮掉,背脊塌了下来。
他轻声说:“抱歉,是我多嘴。”
程止津对付燕亭的家事不太了解,他只知道付燕亭从初中便开始住校,高中租了学校附近的公寓楼,说是为了方便上下学,直接现在上了大学,也只有过节才回一趟坪江府的大宅。
付燕亭不怎么讲家里面的事,程止津不太敢问太多。只知道付燕亭和家里人不和也有一段时日了。
付燕亭今日没课,他拿起玻璃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和杯子,准备挪到书房,见程止津还楞坐着不动,就问:“你早八的课不上了?”
“嘶!!”程止津扭头一看挂钟,七点三十。
“我去!!”他腾地起身,来不及收拾整齐,急急忙忙地跑到玄关一边嚎叫一边套上球鞋:“坏了坏了!!今早何导的课,我要完了!”
付燕亭懒得理他的哀嚎,径直回了房。
程止津出了门,屋内瞬间清静了。
付燕亭虽然今日不回校,但要处理几个校内安排,到了旁晚才刚完结和系主任的通话。
他想了想,最终是拿出手机按了几个号码,拨下通话。
嘟嘟声响起。
书房西斜,采光不错,窗口被路旁裁的桂花树挡去了一小半,夕阳穿过树间缝隙,一抹橘光停留在书房桌面一角,付燕亭就着拿电话的姿势看向那抹橘色怔怔出神。
嘟嘟...嘟嘟。
随后电子女音响起,提示即将转去留言信箱,电话终究也没被接通。
———
距离八月十五还剩一星期,月娘庙塞满了筹备庆祝活动的工作人员。
阮辞刚进庙门,就见正殿门前一块空地已经设好了放置花灯的棚架。
他弯下腰穿过层层叠叠竹架子,末端有一人在清点透明雨幕。
阮辞过去扶了扶摇摇欲坠的布料,略带讶异地问:“叔,怎么准备起这个来了,最近也没下雨呀。”
王叔在庙内工作了几十年了,和阮辞也算熟悉,他把塞在后裤腰的报纸抽岀来:“好巧不巧,这两天大晴天,十五那天却不一定,”他指着下周五天气预报的雨云图案:“喏,骤雨或阵雨。”
阵雨。
阮辞此时的心也像下了场阵雨。
天天下雨!好不容易放晴了,又下雨,还挑在中秋那天下!怎么这片见鬼的乌云总是挥之不去!
王叔见阮辞一副晴天霹雳的模样,以为他惦记着灯会的门票:“没事,没事,到时候灯会真办不成,票也能退!”
“叔...不是那10块钱的事啦...”就算是霜打的茄子也比阮辞现在的状态好,他有气无力的:“刚约了人呢。”
王叔把一旁的雨幕一大包一大包的叠起来,一边打趣他:“哟,去室内玩,唱K吃饭不也好玩吗?人对了,就什么都好玩哈哈哈哈”
阮辞更窘迫了,看着那一摞摞比天还高的雨幕心里堵得慌,他随便应付了王叔几句就走到了内殿。
他今日是去给陈放送饭的,是医生指定的降压餐,还带了饭后药。他拐了个弯,走廊上好几个婶婶在擦拭墙上的相框。
“婶婶。”阮辞笑着朝其中一人打了声招呼。七婶和旁边的人谈笑着什么,见阮辞来了,连忙招呼他过来。
“小辞,来,过来看看。” 七婶取下眼前的相框,相框有一定年月了,相纸泛黄,外框木材黢黑,玻璃因刚刚被拭擦过,透着点水痕。
照片上是一个秀丽的女人,身穿白大褂,半跪着,旁边站了个小孩。
阮辞不解,凑近了去看,见照片中那小孩儿紧攥着女人的衣服,另一只手里拿着个不知什么吃食,半皱着眉看着镜头。
阮辞在脑海中把他认识的人都搜刮了一圈,却没一个能从眼前小孩对上号。他看了看照片年份,猜测:“这是我吗?”
“可不是嘛!”
七婶哎呦了声,就开始说:“那时候你可讨人喜欢了,那睑蛋粉粉嫩嫩的,谁见了不想逗一逗你?”
她把相框放在墙上的挂钩处,仔细扣好:“这不,逗哭了。”
照片上的女人微笑着,并没有看向摄影镜头,其中一只手半搂着小孩。
那的确是在哄小孩的姿势。
阮辞对自己小时候的记忆可说是完全空白,从他为数不多的,伶仃破碎的回忆中,可没有出现过这么一个女性。
他带点忐忑,故作轻松地问:“那她是谁啊?”
七婶是月娘庙的老人,居所也在不远处,算是看着附近的孩子长大的。对三板街近年发生的事都清楚。她取了另一个相框挂在墙上:“ …过两天拜月祭,上面领导说了,要弄个文化墙,把三坂街的故事都写上去。”
“早些年,海城这爆发了一场传染力很强的疫症,三板街更是重灾区。医院封禁,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但几位在家休假的医生提出到医院协助,姜医生是其中一位。”
“她那时候是月娘庙的驻馆医师,她本来就不在医院里面,她根本不用去的。”
“许多人避之不及的医院,她就这样赤手空拳的走了进去,却也没能活着出来。”
阮辞知道那一段过往。但他那时不过4岁,没什么记忆,他只知道那场疫症取走了不少人的性命,闻言也有点怔忡。
七婶把一个个相框挂在墙上,无一例外都是身穿白大挂和护士服的人。
一共6名。
七婶的声音平静温和:“姜医生当时的照片不多,就这张能拍到人正脸。”
她把箱子里的一块名牌抽出,贴了在正中间的那张照片下方。
薄木片上精巧地刻着一行字。
——姜苑之医生,摄于20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