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你有功德水
庄家父子俩确实为人谦和,听到沈昱和归真法师需要地方谈话,索性自己退出,把茶室暂时让给那两人。
但茶室的门关上后,室内的两人却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沈昱默然地品茶,归真法师则是一边拨珠一边默念着什么。好一会儿后,沈昱才放下茶杯后,开口道:“高僧,你说我不一样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归真法师依旧垂眼转着佛珠,悠悠道:“冬去春来添一岁,沈施主自然与去年不同了。”
“少来这套。你明知我是怎么回事,明知我问的是什么,何必还装傻?”沈昱盯着他的脸,问道,“你说我的气色不一样了,到底指的是什么?死气,还是生气?我是不是又离死亡更近了一步?”
“听闻沈施主过去一年里,有功德无量,也有死里逃生,一切自在冥冥之中有因果循环。”归真法师依旧垂着眼,说话不疾不徐,“既然施主如今还容光焕发地站在这里,何必还要多问?”
“又说这样的话!我现在是还能好好站在这,可明年呢?后年呢?高僧,你既然通晓一切,为何不告知?若是你不能告知,又为何要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来勾我?”沈昱支着扶手,倚过去,语气是少见的阴冷,“你眼见着我要死,却只冷酷地旁观,而不拉我一把,岂不是与杀我者同罪?”
青年的锐利逐渐显露,一句句犹如利刃,只想将坚如磐石的法师插出些反应来:“甚至于,你先给了我希望,却又一次次叫我失望,这比旁观的罪孽更深。你可以不救我,可这也是你造下的业,必会伴随你终生!”
“阿弥陀佛——”
归真法师长长念了句佛号,似是要涤清沈昱那阴恻恻的气息,也终于转头看向他:“沈施主,我若说你至今为止完全错了,你可会改?”
“我全错了?不可能!”沈昱惊得站起来,“这明明是我最顺的一次……!”
归真法师默默抬眼望向他,不发一言,但眼神似乎在说“你看,我说了你也不会听”。
“……我不是说我肯定对,别人肯定错。但我试了这么多次,至少分得清楚什么是顺利,什么是困难。”沈昱垂眼盯着他,“你若说我全错了,至少要给个原因吧?空口判错,谁能服气?”
归真法师道:“人各有命,没有孰对孰错。”
“所以我每世惨死,也是我的命?总说‘我佛慈悲,普度众生’,难道独独我沈昱就不在‘终生’当中?”沈昱冷笑,“也罢,我早该知道,你上次就什么都不肯说,这次也不可能性情大变。是我犯了糊涂,还想着过了一年,你是不是能帮我一把。高僧,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别管什么佛法、什么天机、什么人生哲学,你就是你。你觉得,我现在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归真法师不仅没回答,反而再次垂眼拨珠,默念佛号。
“不答?好啊,那我就换个约定如何?”沈昱走到他面前,弯腰盯着他的脸,“我们就约定,每年夏天帝城见一面。反正你什么有用的话都不肯说,我们就喝杯茶,如何?”
小少爷盯着依然不抬眼的归真法师,徐徐道:“就算我死了,我也会来见你的——我让人把我的尸骨一把火烧了,然后把骨灰送给你,如何?”
如此惊世骇俗之语,终于把归真法师惊得抬眼看向他。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沈昱微微一笑,站直了,徐徐道,“云游四海的时候可得带上我啊,高僧。”
……
庄砚宁回到茶室,感觉沈昱和归真法师之间的氛围很是奇怪,便随口问了一句:“二位聊得如何?”
“尽兴极了!”沈昱放下茶杯,笑道,“归真法师答应等我死后,带着我的骨灰踏遍大好河山、四处开光呢!”
庄砚宁蹙起眉头:“什么?”
归真法师:“……”
***
虽然沈昱后来表示“骨灰送高僧”只是玩笑,但庄砚宁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生死和身体,人一生最重要的两件大事,怎么能随意拿来开玩笑的?沈昱再怎么纨绔,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用这些来说笑,对象还是一位得道高僧。何况,沈昱和归真法师的年龄差这么多,他要把自己的骨灰交给法师,岂不是说明……他认为自己会死在归真法师前头?
归真法师的态度也很奇怪。
其实他以往向来是不理会什么纨绔子弟的,可上次庄济之说丞相府的小公子有难,想请他去一看,他很快应了。这次庄砚宁又提出沈昱想来与他一叙,他也没有二话,直接同意了。庄砚宁以前以为这是看在自己父亲的面子上,可仔细一想,不对。
归真法师好像毫不意外沈昱会来找自己,当见面要求被提出,他就顺势而为地应了下来,并不因为是谁提出的而改变结果。就算沈昱对他开过分的玩笑——或许那根本不是玩笑——法师似乎也对此很包容。
他对沈昱的态度,就仿佛……对待跑到寺院里的小狗。不管小狗在院中扑蝶,还是在凶人吠叫,又或是在撕咬着他的裤脚玩耍,归真法师都可以一直接纳包容,且一直默默注视着他。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归真法师停留在庄府的几天里,庄砚宁状似随意地问过他这个问题,得到的回答是:“我与他的关系,和与庄施主的关系,无甚不同。”
庄砚宁知道他不想正面回答,但还是试图继续打探:“我只是好奇,法师与他可是探讨了生死相关的佛法?我平时……从未听他说过那样的话题,开过那样的玩笑。”
“你认识的是他,我认识的也是他,不管他在你我面前分别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那都是他。”归真法师依旧回得有些不知所云,“施主何必非要分个清楚?”
庄砚宁只好叹道:“说来惭愧,他这一年出生入死,大多与我有关。我听他提起‘死’,难免心中忧虑。恳请法师为我解惑。”
法师却是微微一笑:“施主问错人了。”
“……嗯?”
“你若关怀一个人,便去关怀他,向旁人展示你的关怀做什么?”法师难得说了直白的话,直白得近乎锐利,“这究竟是你的本心所向,还是你想演出来的模样?”
“我……”庄砚宁感到自己思绪有些乱,“我自然是关心他的,只是有时候,我也不确定那样做是不是对他最好……正如我今日来问你们的对话,我只想知道,若他在见了法师之后开始有意无意地靠近死亡,那帮他来见你的我,是否实则铸下大错?”
“阿弥陀佛——”
归真法师不应沈昱的问题,就被沈昱同等列为“加害者”。庄砚宁回应了沈昱的期盼,却还是自觉套上了“害人”的枷锁。法师念了句佛号,随后徐徐道:“你既想知道他的结果,你便该去看他。我这里没有你种下的‘因’,自然也没有你想看到的‘果’。”
庄砚宁一怔:“我本就一直看着他。”
归真法师道:“那你何必再问?”
庄砚宁:“……”忽然对沈昱那句“这和尚真难聊”感同身受。
归真法师看他难得的迷惘申请,徐徐念道:
“无愧即行舟,清波载月流。
种因松径晚,得果竹窗秋。
君是燃灯者,能消永夜愁。
但倾功德水,可济一人舟。”
要是换沈昱来听,必然又要嚷嚷“听不懂,讲清楚点”了。但庄砚宁听完,沉默稍倾,才微微蹙眉道:“法师,照你这么说,若是未得‘功德水’,扁舟必倾覆?”
“非也。”归真法师回道,“舟有舟的因果,它自渡汪洋,风雨皆有命。”
“但有‘功德水’,更能护渡舟,是不是?”庄砚宁有些意味深长地追问道,“这‘功德水’,是只我一人倾得,还是众生皆可倾?”
归真法师不回话了。
“我明白了,多谢法师。”庄砚宁笑了笑,“法师可别把这些话跟他说。他品性天真,只怕会把‘功德水’理解为‘功德钱’,全捐到法师挂搭的庙里去了。”
归真法师:“……”
沈昱去年确实误解了归真法师的话。
所以这回见面,法师防患于未然,可一句诗都没跟沈昱念过。
***
沈昱见完法师后生了几天闷气,宫里传来好消息,曲红县案彻底结了。
陈家被彻底查抄,连带着处理了一连串勾结的官商,强占的土地也在整合后重新分配给了原本的地主和农户。曹芸之家里虽然拿回了些资产,但她家里就剩她一个,连个定亲的夫家都没有。这样一个小女子单枪匹马地回去,怕是也难守住家财。曹芸之索性托人处置了,继续在帝城里当大户人家的丫鬟。对她来说,这些人家管吃管住还管嫁人生子,生活可不比回到小县城里差。
关于当差的人家,她提出过想回丞相府服侍沈昱的。不过庄砚宁觉得不妥,跟沈旬交流后,沈旬也觉得这女子可能有点别的心思。于是曹芸之被安排到了其他官员的家里,她虽有失望,但也是感恩的,还特别给沈昱写了一封感谢信。
沈昱后来跟庄砚宁聊起这封信,评论道:“幸亏她最后没来我家,她在哪干活倒是无所谓,主要是她还说要给我供奉长生牌呢。要是让我在家里看到这个,那真是受不了。”
庄砚宁并不说这事他也有推动的份,只笑了笑:“沈少爷若是惦记她,实在不行放我府里,你想起来也能去看看。”
“什么?那更不行!”沈昱一个激灵,立马抓住庄砚宁的袖子,“不在我家,也不许在你家!”
庄砚宁好笑,也不问为什么,只回道:“是,沈少爷。”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