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有益之害
沈昱回到家里,彻底洗漱了一番,还用各种香泽又擦又洗的,终于把自己捯饬回香喷喷的贵公子了。
沈旬那边早就派人来传话,让沈昱收拾好了就去他那里一趟。沈昱洗漱完后,也算做好了心理准备,当即就往沈旬的院子去了。只有一点他有些疑惑——他还以为是爹和大哥一起训自己,可现在不是去书房,而是大哥那里,所以……只有沈旬跟他聊?
无论如何,沈昱进了沈旬的书房。沈旬彼时正在写什么东西,沈昱怕打扰他,于是问好之后老老实实站在那等。沈旬写完一句话提起笔,抬眼瞧他的模样,跟罚站似的,不由得笑出声:“你干什么?连自己找个座都不会了?”
“怕你要训我,到时候还得再站起来,索性先站着呗。”沈昱故作亲昵地试探了一句,看亲哥没冷脸,猜想应该问题不大,于是自己也放松下来,“你在写什么?”
“记录一些当值时的想法。”沈旬放下笔,起身绕过书桌,“你最近也开始学办事了,也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写一写,省得忘了。而且以后再翻看的时候,或许也能找到一些办事的灵感。”
“……我就算了吧。”沈昱心道我的想法那是能记的吗?我的要是记了,那就不是灵感,是灵异了!道士看了都想念咒驱邪啊!
沈旬却以为他只是想偷懒:“下次你再去办事,写一份给我看。无论长短,不讲文笔和文章排布,言之有物即可。”
“……”小少爷莫名其妙捡了个作业,本来消散得差不多的头痛好像又要复发了,他赶紧转移话题道,“哥,叫我来本来是要说什么的啊?”
面对如此生硬的话题转移方式,沈旬毫不留情地戏谑一笑。不过沈大哥也没继续为难弟弟,而是示意对方坐下,自己也坐到了旁边。丫鬟来上了茶,不是沈旬往日偏好的稳重醇香型,今日的茶水飘着淡淡清香,倒是很适合没完全消除宿醉感的沈昱。小少爷端起茶水闻了闻,当即就喝了起来。
沈旬也喝了一口,随后语气就跟闲聊似地随口问道:“去庄砚宁那里留宿好玩吗?”
“噗……!”小少爷喷出半口茶,水没多少,却是结结实实被呛到了。他咳了好一会儿,终于平静稍许,有些幽怨地看向亲哥:“哥!你说什么呢!”
“不是么?你难得夜不归宿,还是留宿在别人家里,我不就只能认为你是乐不思蜀了。”沈旬意味深长道,“而且今早上问庄砚宁时,他也没显出什么不耐烦的表情,更没话里话外让家里多管管你。照他那爱憎分明的性子,这不就说明你俩昨晚相处得甚是愉快?”
“也……还好吧。”沈昱终于相信庄砚宁没告自己的状了。但同时,他又有点好奇庄砚宁究竟是怎么想昨晚的聚会,怎么去描述的。不过这些事只能之后去问了,眼下沈昱只能先应付亲哥的问题:“可能就是喝了点酒,兴致就高了些,也没玩什么。”
“喝酒,是因为娘找你说的那些事?”沈旬很是顺畅地将话题引到了找沈昱来的目的上,“娘把你说得这么委屈,嗯?”
“……也不全是委屈。”一夜过去,沈昱也多少理清楚了自己的情绪,“一开始确实有点儿。我明明知道怎么回事,却不能告诉她,还要装糊涂。而且昨天她让我帮着她说话,我假意答应了,可实际上我什么都没说。她对我失望也是应该的。”
“你关心娘,是孝顺的好孩子。”沈旬在这方面对弟弟的评价,和庄砚宁差不多,随即又追问,“一开始是这些委屈,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到,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对于娘来说,只会让她越来越为难。在这之后,外公会怎么想她,怎么想我们家呢?其他亲戚会怎么想我们家呢?还有爹的那些好友、熟识,那么多门生……”沈昱轻叹一声,“因为我的……一个梦,爹开始内部调查、内部树敌,甚至在刚开始没多久就被发现了。往后若是事情越来越大,先不管刘家之流有无犯事,光是这些人对我们家的质疑,就会让爹、娘、还有大哥你的压力越来越大……”
沈旬明白了:“害怕了?”
沈昱坦白:“有点儿。”
“因为压力?”沈旬又问,“怕家里腹背受敌,还是怕最后都怪到你身上?”
“是有压力,但不是因为怕会怪到我身上……”沈昱想来想去,只能回道,“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心里没着没落的……”
其实不是说不清楚,而是不能真说心理话,连家人也不能说。
沈昱都死过五次了,被指责、被错怪,已经不会轻易让他崩溃。他有压力,其实是因为六世以来头一次,事情朝着新的方向发展了,进展也前所未有的深,已经到了他完全无法控制、甚至难以知晓全貌的地步。他高兴、亢奋,却也因为未知而隐隐惶恐,不知道这样大刀阔斧地改变“剧情”后,丞相府的结果是更好还是更坏。
所以即便眼下看似还挺顺利,沈昱心底的不安也在逐渐积累。
昨天和亲娘之间发生的摩擦只是个引子,几杯黄汤下肚,沈昱的焦躁就愈发摁不住了。好在他的意识里还知道有些话千万不能说,所以不管怎么发脾气撒泼,都堪堪停在了“绝对不能说”的线上——至少他还有记忆的部分是这样的。
而失去记忆的部分,看庄砚宁今天的反应,应该……没说漏嘴的吧?
“怕什么,就算天塌下来了,也轮不到你来顶着。”沈旬还是认为,弟弟是担心会发生巨变,害怕“好心办坏事”,于是道,“虽然这事的起源是你的梦,但做决定的是爹,再算上一个我。要是出事,要负责的自然也是我们,是我们的判断和办事方法有问题,不是你提出建议的错。
“再说,现在八字才刚开始写一撇,你就这么担心。不相信我就算了,你总该对爹有点信心吧?”
“我不是不相信,可这不是节外生枝了吗?”沈昱叹道,“爹才刚开始查刘家,就被刘家察觉了,还告状到了外公那里,甚至直接来责问娘……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爹已经处理妥当了吗?”
沈旬幽幽道:“本来昨天我跟娘聊完之后,去处理了一点事,想处理完就找你说清楚这些的。没想到,等我有空去找你,你已经跑出去喝酒了。”
“呃……”沈昱无话可说,他确实快速逃避出门了,只好讨好一笑,“那到底是什么回事啊大哥?爹查刘家不是暗中进行的吗,到底怎么被他们发觉的?”
“本来是不会被发现的,但发生了一点意外。”沈旬徐徐回道,“我要找你说清楚的也是这件事。我们的人在查刘家时,发现他们正准备谈一笔官府采买的大生意,用了丞相府的名义当做敲门砖。这采买的规模不小,即便是刘家,应承下来后也得再找别人合伙或者借钱。若是中途发生了什么变故,只怕合伙人、债主、甚至是官府,都会来找丞相府追责。然而,就是这么一笔大买卖,刘家却对丞相府一声不吭。”
“……真是胆大包天!”沈昱都听呆了,一时忘记了自己的问题,只道,“他们想把利益全吃下来,却拉着丞相府分担责任?!这要是没提前查到,日后真生了事,我们沈家说不知情都没人信,简直百口莫辩!……等等,大哥,你觉得这像不像……!”
“你的梦,是不是?”沈旬道,“所以,你更不用怕了。你的梦说中了,若不是你提前预警,我们可能很久以后才能知道刘家干了这件事,甚至永远不会知道。”
沈昱忽地想到了什么,追问道:“是什么地方的官府采买,这个能说吗?”
沈旬回道:“溯方县。”
“溯方?”沈昱一眨眼,他居然对这个地名不熟悉,前五世被列数罪状的时候没提过啊!
但沈旬又补了一句:“溯方县令的小舅子是海明郡的郡守,听说海明郡将来会有更大的建设采买,虽然按律不能全部交给同一家商户……”
“海明郡!!!”沈昱一下睁大了眼睛,“就是这里……!”
“什么?”
“我……我梦到的,刘家最后出事的地方,就是和海明郡有关!”沈昱下意识地拍了一下桌子,“若是这次让刘家做成了,他们一定会在海明郡的买卖里更大胆!而且他们从溯方县的事就开始借用丞相府的名义,再往后肯定用得更过分!他们还老这样跟咱们家来往,过年过节送点东西,以后就方便说成给了分成……”
“别激动。”沈旬打断了弟弟紧张兮兮的絮叨,亲手帮他倒了茶,“已经提前处理了,你说的这些,暂时不会发生了。”
“……啊?”险些陷入回忆的沈昱回过神,“处理了?怎么处理的?”
“事情从急,所以直接找人跟溯方县县令通气了,说清楚了这次刘家的请托跟丞相府无关。也跟海明郡郡守那边提前打过招呼了。”沈旬解释道,“那县令应该是猜测到爹对刘家的态度,所以直接拒绝了刘家。刘家才知道丞相府不仅知晓了他们的暗中操作,还在这件事里也插了手,害他们失掉了一笔大生意。”
沈昱精神一振:“哈哈,‘害’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