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神明赐福
七夕晚上,一切如约而至。
沈昱下了马车,步行走向说好的见面地点。远远的,他就瞧见花灯下站着的素衣公子。灯光流转,人来人往,他只不过是白衣黑发,居然也如此显眼。
——怪不得,怪不得……
这三个字一直在沈昱的脑子里转来转去,他的脚步也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不知为何,沈昱望着他,竟一时间有种不敢走近的感觉。
本来在等沈昱走近的庄砚宁,微微蹙了一下眉,随即抬脚走了过来。
他就这样走出了灯光笼罩的范围。
“清和?”
庄砚宁停在沈昱面前,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他的白衣,问道:“怎么停在这里?”
“呃……”沈昱回过神,眼神不由自主地飘了飘,“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一句诗。”
庄砚宁也不说他怎么来见面还忽然停下来想诗,只问道:“什么诗?”
沈昱瞧他一眼,故作镇定地挪开视线:“……不告诉你。”
庄砚宁笑道:“怎么,还怕我抄你的大作?”
“不是我写的,就是忽然记起来那么一句……”沈昱有点不自在地转移话题,“哎呀,别管了,走吧走吧,不然待会儿还要赶着去上船。我得按时到,我家的船也在那儿呢,要是去晚了,他们又要派人出来找我了。”
庄砚宁轻易听出了他的话变得又快又密。
甚至可能猜出了沈昱说的诗。
但庄砚宁只是点头一笑:“好。”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进热闹的街道。
其实街上的花灯和往年差不多,可毕竟难得热闹,还张灯结彩的,所以人们都很兴奋。就连最普通常见的花灯,都能让人看得津津有味。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造型新奇的灯,就容易吸引人驻足观看。沈昱也会停下来多看两眼,不过他不会挤到前排去,跟小孩子们凑在一起仔细看,只会留在外围张望几眼。庄砚宁就跟他一起停下来,看看灯,也不时转头看一眼周围的人群。
他们还路过了去年和林湛偶遇的地点。
今年那处的摊贩好像换了,沈昱望了一眼,扭头问庄砚宁:“庄大人,如果你看到路边卖的灯笼上有错字,你会怎么做?”
“错字?”庄砚宁没怎么思考,径直回道,“什么都不做。”
“不做?你不会忍不住指出那是错字吗?”沈昱直观感受到了庄砚宁和林湛的不同,追问道,“或者为了让老板不继续卖带错字的灯笼,直接把灯笼买走?”
“都不会。”庄砚宁回道,“这不过是百姓的营生,买回去的百姓也是为了开心,何必为这点小事较真?只要不是大节有亏,不必为此为难别人,也为难自己。”
沈昱眨眨眼。
怎么说呢,越跟庄砚宁来往,就越发现他和自己过去印象中的不同之处,仿佛前五世沈昱都从未真正认识他这个人一般。沈昱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但不坏。他似乎渐渐会把眼前这个人,跟之前一直害自己家破人亡的那个人,区分开来。
当这一世的庄砚宁不再总是覆盖着前世的印象,沈昱好像也能放松下来,不再总是提心吊胆。
两人再继续走,居然还遇到了去年目睹了沈昱救人的百姓。
毕竟是经过唱大戏强化的记忆,百姓挺热络地围上来跟沈昱聊天,就算只是三三两两的,那阵势也把沈昱吓一跳。那一刻,他想起前几世据说庄砚宁救人之后,被一众百姓簇拥欢呼、热情赞扬,真不知道庄砚宁是怎么在那种场面里泰然处之的。
而这一世、此刻的庄砚宁,正寸步不离地站在沈昱身边,还稍稍侧身,几乎是把沈昱半拢在怀里。他在防止民众直接接触到沈昱——虽然跟在身边的下人已经挡了一道了——还在不断提醒百姓,别都聚上来说话,都散开、上别处玩去。
这几个百姓却坚持跟沈昱说了几句话,还提起一件事,说是城外的庙里真有人给沈昱立了长生牌。众人看过《坠河灯记》后,都知道这是七夕下河救人的“神仙公子”,真不少人在给庙里上香的时候,也给沈昱的长生牌奉一柱香的。
沈昱都听傻了。
长生牌这一出就够夸张了,还给他的长生牌上香,这是要干嘛啊!
忌讳活人吃香什么的都是其次了,要是给习惯猜忌的皇帝知道,百姓居然在供奉丞相家的小公子,沈昱还要不要活了?丞相府还有没有活路了?
“庄大人!你做的好事!”小少爷一想到谁是罪魁祸首,忍不住扽了一下庄砚宁的袖子,“要不是你非要写那个戏文,非要排那个大戏……现在弄得这么夸张,怎么收场啊!”
“我明天就让人去处理。”庄砚宁其实也不乐见这个状况,他是真觉得活人吃香有点忌讳了,一些不可知的影响也会成为安全隐患。而且沈昱居然真会被围起来,对他来说不是好事,太危险了。
就在小厮们把聚集的百姓赶开一些,两人准备强行快走的时候,人群中忽然冲出来一个人影,咵嚓一下跪到了沈昱面前:“活神仙,救救命、求你救救命啊!”
沈昱吓一大跳,庄砚宁更是扣住他径直往后退了好几步。下人们赶紧去把她拉开,沈昱从庄砚宁怀里探出头,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是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孩子不大,躺在母亲怀里,看起来蔫蔫的。母子俩的衣着看起来都有些破旧了,但收拾得都还算齐整。
“我不是神仙,救不了人。”沈昱道,“你孩子若是病了,去看大夫吧,找我没用。添喜,拿点……”
“不是的,不是的!”那母亲还是想跪下,“我不是要钱。活神仙,求你从孩子身上跨过去吧,求求了!”
沈昱从没听过这种要求,傻掉了,搞不懂这是要干嘛。庄砚宁却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你是洛南来的?”
“是的。洛南发了大水,我们本来只是想逃水灾,谁知孩子路上病了。一路上看了多少大夫,都不见好。”那母亲说着说着,声音里都带上了哭音,“我们想来帝城治,可就连帝城的大夫,也说看不好。”
“洛南水灾……”沈昱听到这个词,脑海深处的某段回忆忽然复苏了。可他记得明明还要更晚一些的,怎么现在就……
他下意识看向庄砚宁。难道前几世,庄砚宁也是早就遇到了洛南逃难的人,所以之后才会去洛南……?!
抱孩子的母亲还在说:“……我们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沈公子是救小孩性命的活神仙,求你从我儿身上跨过去,祛病祛灾,保我儿平安!”
沈昱回过神,发现自己彻底听不懂了。庄砚宁低声在他耳边道:“这是洛南一带的习俗,请神像或者扮演神仙人从身上跨过去,以获得神仙保佑。”
沈昱一惊:“那我更不能……!”
——我这算什么神仙啊,我是霉运缠身,死了都不安生的人,哪里能赐福?!
“他只是一个人,不是神仙。你搞错了,他没法保佑你的孩子。”庄砚宁把下人叫过来叮嘱几句,随即对那位母亲道,“你跟这个人走吧,你和你的孩子都需要吃点东西,好好休息。他也会告诉你,还能去哪些大夫那里再试试。”
说完,庄砚宁拢着沈昱,绕过这母子俩快步走开了。
那母亲被庄家下人悄悄塞了银子在手里,又想把她搀起来。但母亲硬是跪在地上,连连朝着两人离开的方向磕了几个头:“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
出了这档子事,庄砚宁感觉沈昱再继续逛下去不太安全,于是带着沈昱上了马车,直奔码头。
沈昱看他一脸严肃,忍不住问道:“庄大人,刚刚那母子俩……”
“我已经给了他们一些钱,也让人告诉她帝城里医术不错、收费也不高的大夫地址,一切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庄砚宁回道,“清和,以后碰到这种情况,不要过于好奇,更不要轻易接近。即便想要做好事,也要确保你安全的情况再说。有些人看起来可怜,但未必真是好人,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也要提防。”
“我知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儿了。当时我本来就想退开的,只是庄大人动作比我快了一点,还差点把我拽倒了。”沈昱说着,仿佛觉得刚才被扣住手臂的触感还残存着,不由自主地抚了抚,“我也不是还在琢磨那母子俩,我是在想洛南的水灾……”
庄砚宁看着他的动作,抬手想碰一碰他的手臂:“刚刚弄疼你了?见谅,一时情急,我忘了力道。”
沈昱放下手,笑嘻嘻道:“我没事。不过庄大人明明是文人,力气可真不小,而且比我的小厮都紧张我、反应快。看来我的小厮还得多跟庄大人学习才是。”
庄砚宁听出他在开玩笑,看来没被刚才的小插曲影响太多心情,于是也松口气:“我站得近,保护你是应该的,不然不是白被你叫一声‘老师’了?你若真觉得你的小厮家丁太松懈,我……”
他本来想说“写个计划帮你规整一番”,但沈昱毕竟是丞相府的人,于是庄砚宁话锋一转道:“我会跟沈大人好好谈一谈,他应该会帮你整理一番你身边的人,就会更安全了。”
“别了别了,自从咱们一起倒霉被袭击,我身边跟的人就变多了。再到我被绑走那回,我身边的人——包括添喜——都疑神疑鬼了好一阵。那些日子,搞得我也成天跟惊弓之鸟似的,可实在太难受了。庄大人,你可别再让我体验这么一轮了,放过我吧!”小少爷赶紧阻止,并且转移话题,“咱们还是说回水灾吧。洛南的水灾很大吗?我只是听说了一两句,怎么灾民都逃难到帝城来了,朝廷要派人去管了吗?”
“……是挺大的,不过不至于逃难到帝城来,那附近的州府基本能收留大部分灾民了。那位母亲会带孩子来到帝城,应该主要还是因为孩子的疑难杂症。”庄砚宁简单回道,“朝廷已经统计了受灾情况,也批了救济的钱财和物资,近日马上就要运过去分发了。东西到位后,灾民的生活困难会得到缓解,清和不必过于担心。”
沈昱追问道:“啊,已经批了,那朝廷会直接派人一块去赈灾吗?比如御史台,呃,还有都水监、将作监……”
“你是想问沈大人或者我,会不会被派去?”庄砚宁笑了笑,“应该不会轻易派御史台或者将作监的人去的,赈灾阶段,更需要管理灾民、预防疾病之类的部门去运作。如果御史台都要去现场,那应该是发生了……一些其他问题了。”
他回得很有信心,也很有道理。
然而当两人上了江邱明的游船,游船缓缓驶离码头,江邱明向他们提了一个问题。
“洛南水灾……丞相府,和庄大人,愿意去一趟吗?”
【作者有话说】
这个民俗只是化用,无意影射任何现实民俗!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