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赏罚分明
沈昱这趟进宫,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地被留下用午膳了。
名义上是“便饭”,还把丞相和姜许琪叫进来一块吃。照理说人多、爹来了,沈昱是应该能放松一点的,可他还是止不住地紧张。毕竟之前的所谓宫宴,那都是几十上百人在一块,沈昱总觉得姜承耀未必能看到自己一眼。今天可是正正在姜承耀眼皮子底下吃饭,沈昱别说是食不知味,差点连吞咽都有点困难。
每吃一口,沈昱都忍不住悄然观察其他人,以确认自己没做错。看着看着,他忽然惊觉,今天吃饭的阵容未免太奇怪了吧!
——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两对父子在吃饭啊!
想到这,沈昱不知为何很想笑,一瞬间差点没忍住笑出声,立马捂住嘴。
然而这一动作还是被身坐高位的姜承耀当场捕捉,即刻问道:“沈昱,在笑什么?”
“呃……”沈昱这会儿可不敢讲两个姓姜的是父子,只好道,“就是一想到我居然又有幸在宫中吃饭了,这是何等殊荣,就忍不住笑了一下。”
姜承耀和沈方平:“……”
虽然知道沈昱肯定是在掩饰真正的理由,但是这借口也太扯太谄媚了,直接得姜承耀感觉可笑的程度都超过了讨好。姜承耀头一次对这种低劣的奉承没生出太多反感,只对沈昱悠悠道:“再给你一次机会,我要听真话。”
沈昱顿时从头凉到脚。
他忍不住一直看亲爹,沈方平虽然不知道儿子具体在想什么,但一眼就看出他绝对没想什么好事。丞相大人正想开口救子,就听姜承耀又道:“当众开不了口?那你来我耳边说。”
沈昱:我命危矣!
他只能一边磨蹭着上前,一边拼命想该怎么说。可就这几步路,他也没有七步作诗之才,着实是啥也没憋出来。
再说拙劣的借口,又肯定会被姜承耀一眼看穿……
——算了,就照实说了!反正……反正我还有免死金牌!
沈昱就这样怀着壮士断腕一般的决心,站到了姜承耀身边。
然后他俯下身,没敢凑得太近地,压低声音道:“……我就是忽然觉得,某种角度、某种意义上来说……有点、像是、两对父子在吃饭。”
姜承耀听完,未予置评,只是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沈昱被盯得头皮发麻,麻利地自觉往地上一跪:“陛下恕罪!”
沈方平一看,赶紧扔下筷子,起身绕过餐桌,也往姜承耀的方向一跪:“陛下,小儿无知,必不是有心之错。陛下宅心仁厚,恳请恕罪!”
姜许琪哪见过这阵仗,吓得立时不会动了。
“‘小儿无知’?他还能比姜许琪小?”姜承耀语气淡淡,却莫名透出一股森冷之意,“沈昱,去外面罚跪。”
“是!”
沈昱赶紧低头起身,快步到了御书房外面,再重新跪下。石板硌得膝盖生疼,背后一步外就是晌午的烈日,烤得沈昱的后背热得发烫。可沈昱一动不敢动,他知道自己说这些话,往大了说涉嫌干涉皇室血脉,姜承耀计较起来动杀心都不奇怪。现在只让他出来罚跪,已经很克制了。
还是刚才跟姜承耀沟通得太顺利,让沈昱一时间有些忘了他的狠戾血腥,竟然走神的时候忘了控制表情。
沈昱垂着头跪在那,仿佛忘了饿,也没感到痛,只是不断反思着:怎么就忽然在脑子里冒出那句话了,怎么就憋不住笑了。要是这么一句话,直接抹杀了沈家的“从龙之功”,甚至开始忌惮沈家,那我就成了功亏一篑的大罪人了……
沈昱的脑子里翻滚着后悔和焦虑,渐渐地,仿佛跪在这不是因为姜承耀的惩戒,而变成了沈昱在自罚。其实他心底很早就有类似的想法了,这一世虽然比前几世都顺利,可沈昱还是断断续续地犯了不少错。而犯错后总是逢凶化吉,加上总是没合适时机,也让沈昱屡屡逃避了自省环节。今天借着姜承耀的罚跪,沈昱也在给自己敲警钟,重新绷一绷心中那条线。
事情还没结束,别以为已经和这几个男人看似改善了关系,就能松口气了。
要信任沈家,但也不能太信任。要是再回到沈家特有的行动模式里,那结果还是容易完蛋。尤其眼下,姜承耀居然提前想要皇子了,立储之时,腥风血雨并不鲜见。沈昱完全没有这部分的“剧本”,实在没信心带着沈家闯过这关。所以面对姜承耀的时候,难免总想要多观察、多猜测,试图利用几世总结出来的经验,提前窥视出一些端倪。
也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沈昱好像觉得有人从门里出来了。但他直挺挺地没动,也没转头去看。
又过一会儿,他面前出现了一双熟悉的金丝履。
他的头顶也随之响起姜承耀的声音:“知道我为什么罚你吗?”
沈昱垂着头回道:“回陛下,草民明白的……”
姜承耀一下就听出不对劲:“你怎么了?先起来再回话。”
“是。”沈昱赶紧站起来。可还没站直,他就膝盖一软,脑壳也跟着发晕。沈昱下意识地闭上眼想定一定神,却完全没察觉自己的身形正在倾倒。
姜承耀一把拽住他。
“清和!”
沈方平也顾不得君臣礼仪了,赶紧上前扶住自己儿子,一旁的小太监也上前帮着扶。姜承耀这才松开沈昱,当机立断:“宣御医!”
***
御医来了一趟,判断沈昱只是略有暑热、津亏,外加一些血虚眩晕。只要休息一阵,补水,外加服用些藿香正气散即可。
虽然御医没说,但谁都知道,这就是正午在外面跪着导致的。虽然也就跪了不到两刻钟,可这毕竟是丞相家的孩子,从小到大都难得被这样罚,出事也不奇怪。
御医走了之后,沈昱坐在御书房的榻上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要不要下去。他真不是要装病博姜承耀的怜爱,现在也感觉好像缓过来了、没大碍了。可要是御医一走,他就轻松站起,未免也太像装的了!
姜承耀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着品茶,等御医走了,他才放下茶杯,说道:“行了,没事就起来,回你自己家休息去。”
沈昱听到这话都有点恍然了,这意思,就是直接不追究自己讲错话了?因祸得福了?
他刚要窃喜,下一刻,就听到姜承耀道:“你自己也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蠢话,回去写个悔过书来。允你休息两天,后天再交。只是,若让我看出是别人代笔,你就罪加一等。”
沈昱赶紧下榻谢恩:“谢主天恩!”
“别跪了,再跪晕一次,怕是沈丞相想吃了我。”姜承耀看他这回动作麻利地起来了,又道,“你过来。”
沈昱小心翼翼地再次挪到他身边。
“这次罚你跪,一是因为你说错话,二是因为姜许琪在场。臣子说错话,还事关社稷,若是不罚,他便也跟着学歪。”姜承耀说着,从手指上拔下一枚金镶彩宝指环,又拉起沈昱的左手比了比,最后往他的中指上一套,“你今日配饰寡淡了些,拿这个去配罢。”
沈昱看着手上那带着体温的指环,金托精巧华美,彩宝变光绚丽,看得沈昱整个人都惊得僵住了。指环,尤其是从手上摘下的指环,可是比荷包都亲密得多的东西,就这样……送给自己了?
——这分量,得是包括了洛南之行、带姜许琪、今天来汇报的奖励,以及刚才让我跪晕了所以对沈家的一些歉意吧?!
——但就算这样,也不至于给这么亲昵的东西……
沈昱回过神,想立马谢恩,但还被姜承耀拉着,跪不下去。姜承耀也不想让他跪来跪去的了,只看指环套上他的中指后还晃动得厉害,又用手指转了转:“你回去再收一收这个指环,省得出去玩野了,甩飞了都不知道。我可要随时抽查的,明白吗?”
沈昱掷地有声:“明白!”
“傻小子……”姜承耀嗤笑,“若你小几岁,倒是能给你当个伴读。可惜你大了,或许没两年,你的孩子都要出来了。”
沈昱心道“伴读”都来了,这不就是铁定要立皇子了吗?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尴尬一笑就瞎回一通:“无可立业,不敢谈娶亲。”
姜承耀闻言有些意外,看向沈方平:“丞相家里还有这规矩?”
沈方平更尴尬,只能讪讪一笑:“没有。不过他这事八字还没一撇,所以有些误解罢了。”
“八字没一撇……”姜承耀意味深长地重复了这么一句,随后主动转开了话题,“行了。估计你在宫里也吃不下饭,回去吃吧。你的解暑药,宫里直接配了送去丞相府,痊愈之后记得说一声。”
“是,谢陛下。”沈昱这回机灵了,没跪下,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还道,“我回去一定深刻反省,后天让家父把我的悔过书按时送来。”
“让丞相来送?那你无论写成什么样,你爹都能说成一朵花。”姜承耀哼笑一声,“等我宣你进宫,你亲自来念给我听。”
沈昱心里顿时又苦了。他不信姜承耀预料不到,就算悔过书是沈昱亲笔写的,那肯定也是沈方平和沈旬亲自指导的,是谁来念、解释,根本上没区别。而且再进宫一次,沈昱不就有可能又犯错了么!
这次就是,说是来问话领赏的,结果却又是罚跪又是写悔过书的。进进出出的谁没看见沈昱被罚跪了?拿的赏赐却未必有人知道。
但无论如何,沈昱也只得蔫蔫答应皇帝的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