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追随的视线
自沈昱打架受伤的消息传出以来,庄砚宁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本人。
依旧神采奕奕,依旧活力四射,没看出一点受伤的颓势。那一身亮蓝色的衣袍,衬得他的整个人都光彩照人,如一阵夏日清风轻卷入殿内,叫人看了就觉得心情愉悦。
庄砚宁一直暗暗担忧的心绪,在此刻终于彻底放下了。
先前丞相府总说小少爷在休养,谢绝探望。庄砚宁还一度担忧他们说的“没大碍”是不是谎言,是不是沈昱的伤已经重到外人不能去妨碍治疗了。所幸,沈昱能在短短几天内恢复到看起来行动自如的样子,应该是真的伤得不重。
今日终于再见,庄砚宁其实想仔细看看他、问问他。然而这是在宫里,在皇帝面前,庄砚宁没法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只能在这小少爷进门之后,默默地用视线一路追随着对方。看着他向皇帝和新入册的皇子行礼,看着他被皇帝叫到近前说话,又看着皇帝……执起了沈昱的左手。
庄砚宁:嗯?
跟在后面进来的江邱明也站住了。
“……听说你用我给你的指环打人了?”
姜承耀没管座下其他人的反应,只是看着沈昱戴在左手中指上的金镶彩宝指环,拇指轻轻抚过戒面:“罗奕青脸上刮出来的口子,就是指环刮的吧?”
沈昱一听,差点忍不住回头瞪江邱明一眼。
那晚发现指环上有血迹时,在场的除了江邱明,其他都是丞相府的人,而丞相府的人绝不可能泄露此事。江邱明怎么连这个细节都要跟皇帝讲啊,告状精!
不过皇帝在前,沈昱也只能如实回道:“回陛下,当时一时情急,忘了还有这枚指环,就直接动手了。后来才发现指环上有些地方被打得有点变形了,又请了匠人仔细修复过的。”
“莽撞玩意儿……”姜承耀笑骂了一句,却没见不悦之色,甚至还调侃了道,“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带指环的手打人最痛,才故意用这只手的。”
“不不不,绝对不是,草民不敢!”沈昱其实被说中了,可他怎么敢承认,赶紧拼命摇头,“草民很珍惜这枚指环的,平时都轻拿轻放,绝不敢令它有一丝损伤,更不敢刻意损坏!那天若是提前反应过来了,必然会换一边手出拳的!”
“……”下面站着的沈方平和沈旬父子俩听得欲言又止。
来之前练习得好好的,怎么一到皇帝面前,又紧张得语无伦次了?当着皇帝的面,说打架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这都什么事啊!
不过也怪皇帝,哪有一上来就探讨打架的,都不按套路问话啊。
“行了,叫你来又不是要骂你的,也别说‘草民’来‘草民’去的了。”姜承耀也看出了沈昱的紧张,止住了他的囫囵话,松开他的手,又将他上下彻底打量一番,“伤势如何了?听说你一直闭门谢客休养,很严重?”
“回陛下,不严重。基本只剩瘀伤了,就是看着吓人,动起来还有点痛感,别的都没大碍。”沈昱也老实回道,“头几天痛感比较明显,还有点抻着了。大夫让我少动弹,所以就谢绝了诸位来探病,免得见着我形象不雅。”
“你还怪在乎面子的……”姜承耀失笑,又仔细瞧了瞧他的脸,忽然指着他的下巴附近道,“你脸上这是怎么回事?”
沈昱一直默默祈祷别人无视掉的问题,就这样被皇帝堂堂指了出来。
他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江邱明!!!
这家伙在殿门口把沈昱脸上的香粉抹出了一道,沈昱虽然看不见,但也意识到不对劲了。可他又没法当场就快速整理,只能顶着这张脸进门,寄希望于别人离得远,都看不清自己脸上的状况。
谁知一进来,姜承耀就把他叫到这样近的距离面对面,沈昱真是想逃也逃不掉。
“回陛下,这就是……有点小意外。”事已至此,小少爷只能破罐子破摔,“我脸上的瘀伤痕迹还很明显,怕御前失仪,便先在家里用脂粉掩盖好了。可是进宫的路上……也不知怎么的,就蹭掉了一截。我不知要如何处理,又急着进来,反而叫陛下看笑话了。”
他没提江邱明的使坏。
江邱明在后面微微挑眉,嘴角意味深长地勾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你还真是,又要面子,又倒霉。”姜承耀也没怀疑,只觉好笑。这种恰到好处的小倒霉,和沈昱这个咋呼小子真是形影不离。不过,说到“面子”和“倒霉”,姜承耀又想起一茬来:“对了,上次让你写的悔过书,写好了吗?”
“写好了!”沈昱庆幸自己还是带上了悔过书,一摸胸口作势要掏,“陛下现在拨冗审阅?”
姜承耀反问:“不是说好要你自己念吗?”
沈昱一怔:“现在就念……?”
“算了,让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念悔过书,落了你的面子,你怕是要在心里怨上我了。还是给你留一点面子吧。”姜承耀说着,随即看向姜许琪的方向,“玄同,不是说有东西要送给沈昱么?”
“玄同”?沈昱疑惑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姜许琪入册后的新名字。
如今的姜玄同点头起身,一招手,旁边侍女便端来一个泛蓝透光琉璃瓶,举到沈昱面前。姜玄同介绍道:“这里面是冰片香,特送给沈少爷,以助你消暑安神。”
冰片香的功效,恰恰对上了沈昱上次进宫时犯的中暑之症,可见送礼还是用了心的。而且别看只是小小一瓶,这冰片香却是南洋来的稀罕货,价位堪比黄金。与此香相比,精巧华美的琉璃瓶也只能是配角。
如此贵重的东西,名义上是刚入册的姜玄同送的,实际上肯定是姜承耀借新儿子之手,特意赏的。
沈昱这进宫一次就收一件稀罕物,真有点受宠若惊了。他只当这是姜承耀暗示“这一架打得好,打得妙”,赶紧谢恩道:“谢陛下、殿下恩典,我一定好好珍惜!”
“珍惜什么,用得上就用了,不然消散了更可惜。”姜承耀对这种身外之物的态度向来随便,“行了,下去坐吧,准备用膳。”
沈昱应了,这才往下边走。
本来他的座次应该在沈旬身边,然后另一边有空位。可沈昱一下来,就发现江邱明正在自己下手的位置附近站着。
——这人……不会想坐我身边吧?!
——朝廷官员居然坐一个平民的下手,这指定有诈!
两人冷不丁对上目光,沈昱立时唰地撇开脸,一副不想理会江邱明的模样。他趁着沈旬也还没坐,立马占了沈旬的位置,坐到了亲爹身边,试图用亲哥隔开了江邱明。这做法虽有点不合礼数,不过沈旬只是微微扬眉,便一脸了然地让了位。而沈家人不介意,皇帝在这种都是自己人的场合,自然也当没看见。
姜承耀更是径直道:“都坐,别站着了。”
江邱明了然地笑了笑,往沈昱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后,长腿一抬——往对面去了。
然后在庄砚宁下手位置一坐。
庄砚宁偏头瞧他一眼,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神情淡淡。
沈昱:……还不如让他坐我旁边呢!!!
***
这趟宫宴比上次轻松多了。
沈昱安心缩在沈家两大“高峰”之间,颇有天塌下来也有高个顶着的感觉。席间的话题也挺轻松,毕竟姜玄同在场,就不方便提洛南之行和沈昱打群架的细节了,众人只好闲聊。
结果莫名其妙地,最后话题居然落在了帝城的几大著名诗会上。
那是句句没提沈昱,但又好像句句不离沈昱。他的作诗水平是在场几个大人里最低的,甚至未必比姜玄同高明多少。沈昱都怕这几个人忽然又抖落出自己作的那几首破诗来,尤其在梅园临场作的那首,那就真是丢大人了。
好在各位“文豪”最后放了沈昱一马,没提他的大作。倒是姜承耀提了句庄砚宁文学造诣颇深,有空要多指点姜玄同。庄砚宁默然了一瞬,垂头应是。
这餐饭就这样还算顺遂地吃完了。
沈昱其实还是没明白,皇帝到底叫自己来干嘛的。好似他就是来走个过场,啥也没干,便散场出宫了。姜承耀虽在席间漫不经心地说过“改日你可与玄同一同去玩耍”,沈昱也没放在心上。小少爷很有自知之明,明白他在皇帝心里,应该就是比较不学无术、贪玩、没啥大用的公子哥。让他带姜玄同玩儿,这不是带坏皇子吗?姜承耀那样严厉的人,应该不会放任皇子早早就染上恶习吧。
至于其他叫沈昱来的原因,沈昱没品出来。但他也不急,左右不过是回家问亲爹和大哥,眼下,他有更急的事要办。
宫门外,几位大臣的马车一溜排开。沈昱先小跑到自家马车里拿了个东西,随后又快步走到了江邱明面前,直接就往他怀里一塞。
江邱明接过才发现那是个锦盒,再打开一看,里面是个雕工精湛的瑞兽紫金印。
沈昱硬邦邦解释道:“生辰礼物!”
江邱明一挑眉:“但我的生辰是……”
“我知道,是明天,可我不想帮你庆贺了。”沈昱撇嘴,“你刚才作弄我,差点害我御前失仪。我要是因此被罚,就怪你!”
江邱明关上锦盒,语气耐人寻味:“那你怎么刚才没把我供出来?”
“……好心没好报!”沈昱没好气道,“祝你生辰不快乐,我走了!”
抛下这句,小少爷当真转身就走。江邱明拉住他:“等会儿!明天真不来?我准备了好酒,你肯定没喝过的。”
“我的伤还没好全呢,你就请我喝酒,是不是要害我被家里人骂死?”小少爷感觉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江大人又不缺陪你喝酒的朋友,我就不去掺和了,以后我有口福的时候再说吧。”
江邱明好笑道:“那我埋在梅园,等你好了再取来喝。”
他越笑,沈昱就越觉得他还在动什么坏脑筋,说了句“随便你,再见!”,再次转身离开。这回小少爷的脚步快多了,生怕再被江邱明抓住似的。
江邱明拿着锦盒,勾着嘴角看那小少爷有点落荒而逃的身影,感觉对方想发脾气又不敢真发脾气,真是有意思。
但很快,江邱明笑不出来了。
沈昱没上丞相府的马车,一溜烟爬上庄砚宁的马车去了。
【作者有话说】
小少爷:他们怎么坐一块去了!
江邱明:他们怎么坐一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