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好像忘了什么
直到沈昱离开渡光寺,也没告诉林湛,自己就是沈丞相的小儿子。
或许林湛会去问寺里其他人,今天到底谁家的贵人来了;或许他会直到考上探花后,开始认识朝廷上的人,才能得知真相。不过沈昱都无所谓,林湛入朝为官之前,还算不上正式的对手,小少爷懒得为他多花精力。而告诉他七夕救落水小孩的真相,也不是为了拔高“沈昱”在他心中的形象,更不是指望他会给自己“正名”,而是试图给他心中留个扣。
——庄砚宁此人,沽名钓誉。
只要林湛信了、或者不完全否认,他对庄砚宁的初始印象就不再完美。按照林湛的性格,一旦心中有隙,就很难修复,他和庄砚宁就无法轻易拉近关系。如果林湛本身抵触庄砚宁,这就能让沈昱省下许多功夫。
小少爷一边祈祷着这么做有用,一边开始忙起家里的事来。
下月初一,就是丞相大人沈方平的生日了。
主要操持这事的当然是丞相夫人,沈昱属于打下手,办一些需要主人家出面的急活。小少爷眼看着操办的事项越来越多,不由心里打鼓。
他前五世时还不知道,却在梦中的奇怪话本中看到过,其实这会儿皇帝已经暗中忌惮丞相了。丞相生日时那热闹又豪华的排场,在帝王眼中更是逾规逾矩、目无王法的证明。甚至在丞相府举办生日宴这天,皇帝姜承耀就和庄砚宁晚上私会了,两人手谈至深夜的同时,也细细讨论了丞相生日宴上的种种铺张。
沈昱知道,就算没有生日宴这茬,自家还是会被盯上。可他又觉得少个把柄,或许就能少条罪呢?无论如何,总要试试。
于是他直接找到了自己亲爹,表达了对大操大办的顾忌。
沈丞相闻言,只觉得这孩子实在想太多,回道:“胡思乱想,你娘会不知道规矩?有她看着,出不了错。你别是因为不想被安排跑腿,只想偷懒享乐,所以在这跟我瞎提议吧?”
“爹,咱家是守规矩,可谁知道其他宾客是不是都守规矩?”沈昱不死心道,“万一有人为了讨好你,就送了个什么稀世珍品呢?万一咱府里一开始也没注意,不小心把东西随便就收了,后来又被别人认出是逾制的呢?万一还有人知道后,悄悄跟圣上告状了呢?”
“你哪来这么多‘万一’?”沈方平搞不懂小儿子哪来这么多奇思妙想,他又不可能猜到沈昱“通晓未来”,只会别有推测,“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若是如此,你直说便是,跟爹还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没有没有,没人跟我说什么。”沈昱看亲爹完全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只能另出奇招,凑近后神秘兮兮地说道,“爹,其实我是做了一个梦,梦里你的生日宴排场巨大,珍奇无数。但宴会后半程时,竟然引来了一群妖魔鬼怪,把生日宴和沈府搅得一团乱。爹,我感觉这不是吉兆,不然今年就……简单一点吧?”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荒唐!”沈方平皱起眉头,上下打量自己的儿子,“是不是你在渡光寺上香时不够诚心,身上的邪祟还没去干净?要不我再派人给你找找高僧?”
“爹!”沈昱急道,“你就可怜可怜我,当是为了让我安心,听我一回吧。你也不是整岁大寿,到了再办不行吗?到时候我肯定尽心尽力,帮忙办得风风光光的!”
“你可真是……!”沈方平被他这通胡乱撒娇搞得脑壳疼,沉吟片刻,终于叹了一声,“唉,那我就……”
沈昱一喜:“裁撤繁文?”
“告诉你为什么不能去繁就简,尤其是今年不能!”丞相大人没好气地伸出食指杵了一下小儿子的脑门,“但话说在前,我接下来跟你说的,你千万得保密,别出去就跟你那帮小子们四处嚷嚷。等到了日子,该知道的都会知道,也用不着你说。”
“这么严重?”沈昱闻言,神情瞬间变得担忧,“爹,咱家不会真的……”
“快闭嘴,晦气话还没完了!”沈方平打断他,“我就跟你直说了吧,其实圣上已经说过,要赐我一个贺寿礼了。但圣旨还未下,这事便不可公开说。如今家里准备宴会、款待宾朋,皆是为了迎接御赐之礼,让众人一并瞻仰圣恩。要是仪式简陋、随随便便就将其迎进来,你自己觉得这像话吗?对得起圣上的恩赐吗?”
“……啊?”
小少爷听懵了,跟听了什么天方夜谭似的:这是要干什么?哪来的御赐寿礼?之前五世我听都没听过啊!
姜承耀不是在忌惮丞相,在厌恶丞相府的铺张浪费吗?怎么反而要送寿礼了?
——该不会……是个陷阱吧?!之后会拿这个寿礼来做文章吗?!
“爹,这不逢九不逢十的,为什么圣上今年忽然要送你寿礼啊?”沈昱忍不住确认道,“这里头,别是有什么诈吧?”
“口无遮拦,说这些不想要命了!”沈丞相轻拍了一下他的嘴,“圣上关爱臣子,臣子谢恩都来不及,岂能容你这样质疑?而且究其原因,这事和你还有点关系。”
沈昱一指自己:“我?”
“正是。”沈方明道,“前日在御书房,江邱明主动提起了你跳河救人之事。”
沈昱:“啊?”
沈方明:“圣上虽然评价你鲁莽冲动、少年心性,但我从语气分辨,应当还是对你颇有赞许的。”
沈昱:“啊???”
——你这判断准不准啊爹!怎么听着像是江邱明当乐子说的,然后这兄弟俩当你面笑话我,给你找不痛快呢?
“怎么就知道‘啊啊啊’,没一点长进!”沈方平锐评了一句小儿子的反应,又道,“正是说起你,圣上才想起我寿诞要到了,便说到时把霁蓝釉描金云纹贯耳瓶当寿礼赐予我,应当也是包含着对你的嘉许之意。”
沈昱立马否认:“不不,爹,我觉着是你想多了。”
“你才是什么都不知道,成天傻乐!”沈方平的手指一怼他的侧额,“我看,不如找个机会禀明圣上,等御赐的圣旨一来,容许我带你一同进宫谢恩。如果圣上同意,就说明他正是此意。你也正好正式认认脸,省得下次在外头遇到了,御前失仪就完了!”
沈昱被怼得一歪:“……哈?”
——这么早就要考验我演“你居然是皇帝我以前有眼不识泰山在此谢罪”的一幕了?!
***
接下来几天,沈昱就在一边跑亲爹的生日宴事项,一边暗中苦练将来觐见皇帝时的神情。
这也不能当众练,更没法问别人的意见。小少爷只能每天抽空屏退左右,对着镜子挤眉弄眼,一会儿张嘴诧异一会儿瞪眼慌张,简直比大梦三天三夜后刚醒来那阵还像疯子。有那么几次,小少爷的脸都要抽筋了。
就这么心惊胆颤地过了几天,沈昱难得在生日临近前得了半日清闲。他正躺在廊下的榻上,享受着清风阖眼小憩,却听不远处在浇花喂鸟的丫鬟轻声聊天道:“……那新订的鸟笼和食盒,快到了吧?我记着就是这几天?”
“哟,还真是。今儿是二十九,那就是明天得差人去取……”
沈昱本来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没往心里去。可不知为何,丫鬟说了日期后,这个数字老在沈昱心底徘徊不去。明明过两天就是亲爹寿诞了,大家伙都是一天天算着日子办事的,不该对日期这么不习惯。可沈昱就是莫名觉着自己好像忘了某件事,某件和日期相关的事。
——七月廿九、七月廿九……
“……啊!”
沈昱猛地从倚床上惊坐起,吓了丫鬟小厮们一大跳,赶紧过来问:“少爷,您怎么了?”
“没事!我马上要出门!”沈昱边说边飞快地站了起来,“添喜呢?添喜!”
小厮添喜快速跑来:“哎,少爷,您吩咐。”
“备车,找个熟悉城南的车夫。”沈昱说着,已快步进了自己屋里,“我要去城南一家叫‘云山小筑’的酒楼,问看谁认识,赶紧把我送过去。”
“是,我这就去。”
小厮小跑着出了屋子,沈昱便在屋里更衣。如今丫鬟已经能自觉地找出浅色衣装给他换了,沈昱一面放心地让她们摆弄着,一面默默走神,心里飞转刚刚想起的事。
——今天,是庄砚宁的生日啊!
沈昱很早就知道庄砚宁的生日是哪天了,但前五世里他并未在意过,毕竟这跟他又没什么关系。可在梦中的话本里,庄砚宁生日是重要的剧情之一!
庄砚宁会在这天先独自去一个小酒楼,喝一种店家自酿的独特小酒——这是他每年过生日的习惯。然后他就会做出下一步行动的选择,每个选择对应姜承耀、江邱明和徐弈当中的一人。
沈昱早就想过这天要怎么应对,可最近为了亲爹的生日忙晕头了,他忘记了!他这几天光去思考之后要怎么应付面见姜承耀的场面,忘记“今天就是廿九”、“今天要阻止庄砚宁的剧情”了!
——还来得及吗?他还在酒楼吗?
——不会他那边早就走完剧情,跟某个男人已经在卿卿我我了吧?!
小少爷十分担忧,忧心忡忡地上了马车,一直催车夫快点快点再快点。好在车夫还挺有能力,架着马车到城南后,没转几个街道,就找到了沈昱指定的“云山小筑”。要是把时间都浪费在坐车于城南街道上转悠,沈昱真是要把自己怄死。
当车夫把车停下,都没来得及说一声“少爷到了”,沈昱就迫不及待地自己跳下车了。他也来不及等添喜跟上,只一路快步进了酒楼。店小二见状,赶紧迎上来接待:“公子万福,咱们楼上楼下都有位置,您想坐哪?”
沈昱却没管他,而是环顾了一遍四周。云山小筑的一楼不大,一眼便可一览无余,沈昱确定这层没自己的目标,又果断撩袍迈步上了二楼。
二楼没雅间,只有几个屏风把桌子隔开。虽然这里安静得很,不像有客,沈昱依旧自顾自地转了一圈。结果就是,二楼果真一个人都没有——庄砚宁还没来!
沈昱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自己没错过。可很快他又意识到,还不能放松。
庄砚宁到底是没来,还是不来了?
这次的“剧情”,到底对不对?
小少爷正沉思着,冷不丁店小二又往他面前一蹿:“公子,您来找人的?要不您跟我说说,我帮您找?”
“……不用。”沈昱先下意识拒绝,随后想到什么,又话锋一转道,“哦,那我问你,今天是否来了一个人……”
话没说完,只听楼梯处又传来嘎吱嘎吱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名月白长衫的公子正慢步上楼,他一抬眼,视线就恰好对到了沈昱这里。
——庄砚宁!!!
沈昱的心情先是一喜,又是一沉。庄砚宁现在才来,自己跑到他前面了,还被他逮个正着!这下再想跟踪就困难了!
庄砚宁看到沈昱在此,也怔了一瞬,随即走近道:“沈少爷,真巧,你也来这吃饭?”
沈昱还能怎么说?他总不能说“我来跟踪你但不小心跟到前面了”,于是只能回:“啊,对,我来吃饭的,哈哈。”
庄砚宁微微一笑:“那可真是太巧了,我也是来吃饭的。你已经吃过了吗?如果还没吃的话,我对这家酒楼的菜色和酒水有点心得,沈少爷想一块吗?”
沈昱鬼使神差地反问:“可以吗……?”你不是要先一个人喝酒的吗?
庄砚宁望着他,微笑:“当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