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短暂地松开的
沈昱终于从渡光寺回到了丞相府。
没办法,再在渡光寺待下去,沈昱总有一种被窥探着的感觉。庄砚宁越是做那些看似是善举的事,沈昱就越感到不自在。仿佛庄砚宁就一直潜伏在他周围,默默盯着他,视线隐秘而无处不在,令沈昱愈发难以安定。
——这人到底要出什么招啊?!直接点行不行?
沈昱想破脑袋都搞不清庄砚宁这是什么路数。他一直待在寺里,多少是有点“看看庄砚宁怎么落第一刀”的意思。结果庄砚宁沉默了一段时间,居然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出现”在沈昱面前。从一开始直接给沈昱送东西,到拒绝后以沈昱的名义捐布施。说实话,即便是两人的关系还好得……蜜里调油的时候,这行为也是关照得有点太超过了。
不知怎么,沈昱忽然想到,该不会庄砚宁原本是准备以两人的名义一起捐的吧?但事情变成现在这样,他还是要把决定好的事执行下去,所以变成了单人的名义?
可为什么不说是他自己捐的?
为什么不一次捐完就算了?
为什么不干脆另外找个地方布施,还一定要送来渡光寺?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沈昱实在烦恼,渡光寺不再像个清净之地,而莫名像个被观察的牢笼,他实在受不了,就“逃也”似的回了丞相府。当然,他也没忘了跟寺里说,某些物资根本不是自己捐助的,自己不想白白捡了别人的功德。不管渡光寺如何处理,总之,从此之后不要再用自己的名义布施这些东西了。
对于沈昱的回归,沈家人当然竭诚欢迎。
很快沈昱就发现,这种“欢迎”好像有点……太过了。
不管沈昱跟他们说什么,一块做什么事,他们都会谨慎对应,似乎特别顾忌自己的情绪。沈昱还以为回来会被骂一顿呢,至少被亲爹“语重心长”地教训一回吧,结果,啥也没有。他想干嘛就干嘛,就跟他从来没去过渡光寺精心修行似的。
这氛围太怪了,沈昱感觉心里发虚,还不如被骂一顿呢。于是他实在没忍住,找亲哥沈旬面对面聊了聊。
然后沈昱才发现,家里人只察觉自己和庄砚宁闹掰了,但原因和具体结果都不甚清楚。沈家人之前没敢贸然就找沈昱了解,也是怕一句没说好,又把沈昱气回寺里去了。万一真冲动出家,那就完了。
沈旬还道:“家里已经做好准备,就等着你愿意说的时候,再决定如何反应。”
沈昱闻言,心道不妙:“什么反应?”
沈家大哥嗤笑一声:“你说呢?”
小少爷又要脑壳痛了,感觉怕啥来啥,他不由问道:“你们想对他做什么?”
“怎么,都这样了,你还护着他?”沈旬轻轻一眯眼,“你用不着知道我们准备怎么做。反正他这样一近一远,就把你的名声毁了,婚姻毁了,差点人也毁了。想要轻松离开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可能!别说他是个御史中丞,他就算是御史大夫,我沈家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哥,真不是那样。”沈昱真是一点不想帮庄砚宁说话,要是可以,他倒宁愿沈家能一把将庄砚宁彻底镇压住。可偏偏就是变数太多,沈昱不想在庄砚宁还没出手的时候,沈家就先行动,这不是将把柄往他手里塞吗?
因此纵使万般不愿,沈昱也只能憋着气劝亲哥:“我和他,情况很复杂。我不跟家里人说,不是为了保护他,是我自己都还没想清楚。你再让我想想……”
“你在寺里两个多月都没想清楚,要到什么时候才想清楚?想到天荒地老,想到他庄砚宁擢升三公,别人都不动不了他的时候才清楚?”沈旬冷声打断,“你若不愿讲出实情,那家里替你做主便是。沈家的孩子,何必这样畏畏缩缩、瞻前顾后,就任由别人欺负?”
“可这事……”沈昱疯狂犹豫着,“这事其实……”
沈旬冷不丁道:“是不是和你的梦有关?”
沈昱:“……”
“你做过几次所谓的‘预知梦’,有些应验了一部分,有些全应验了。这已经准得有些吓人,我们还能猜不到?”沈旬沉声道,“这次你因噩梦而发热,病好了就进渡光寺,还在发热当晚忽然对庄砚宁态度大变——我岂能一点都想不到?
“说吧,你到底梦到什么了?”
沈昱定定地望着他。
其实,沈昱原本是决定,永远不要跟家里人细说这些的。一方面是越亲近的人,沈昱越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脑子有问题;另一方面,沈昱总觉得家里人不会听自己的谋定而后动,肯定会想着“先下手为强”。可这行为已经试了好几次了,显然是走不通的。因此沈昱的心里总是默认,对家人和盘托出的选择行不通。
可眼下,好像到了重新选择的时刻了。
沈旬看出了弟弟的眼神松动,缓和了语气,安抚道:“放心,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认真听、认真思考。如果真不合适告诉爹,那就是你我二人的秘密。”
沈昱长长地深呼吸了一次。
“好吧,其实,我一直在做这样的梦……”
他要把前五世的事,告诉沈旬了。
以梦境的形式。
***
沈昱从渡光寺回到丞相府这消息刚传出来没几天,沈昱就上舞乐坊去了。
酒水、博戏、美人、玩伴,逗乐解闷的东西一应俱全。沈昱昔日那些小伙伴一开始还以为他刚从清心寡欲的寺里出来,得慢慢适应。没想到沈昱完全不需什么过渡时间,一回来就敞开了玩,高强度玩,甚至到了夜夜笙歌、通宵达旦的地步。丞相府好像也不管他,只要有人跟着,保证沈昱是安全的,就随他怎么花天酒地去。
齐晓白自当夜夜作陪,可瞧着这样的阵仗,他心里也泛起了嘀咕。趁着沈昱喝得脸颊泛红,看起来正高兴时,齐晓白忍不住凑近问道:“沈昱,你这是怎么的,玩这么狠,物极必反啊?”
“去你的,会说话吗?”沈昱摸起一张牌,还没看呢,就瞥了他一眼,“怎么,不记得小爷我以前怎么带你们玩儿的了?”
“那可不敢忘,我还得继续仰仗沈少爷呢!”齐晓白笑嘻嘻的,但探听之心不死,绕着圈地问道,“我这不是看你先前在寺里时无欲无求的,如今居然在酒坊、舞乐坊里泡到夜不归宿,这不是好奇吗?哎,这是不是就叫……悟了,清醒了,一切都放下了?”
沈昱听他像是在描述情伤疗愈的人一般,哼笑一声,扔了一张牌:“敢打听我的八卦,找抽是不是?”
“你怎么打这张啊,明明……”齐晓白忍不住嘀咕,被沈昱瞪了一眼,齐晓白于是轻咳一声转回原来的话题,“咳,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你和……那位,真不来往啦?那他要是像之前那般,在咱们玩乐的地方蹲守你,我给你轰走?”
“他蹲守我?”沈昱还头一次听说这事,有些意外地看了齐晓白一眼,随后又扫视牌桌,抓了一把筹码哗啦啦地往桌面上扔。
“啊?你还不知道呢?怪我,上次去探望你忘了说。”齐晓白一拍脑门,“就你病好了刚去寺里那几天,他以为你出来玩了,到处在咱们经常去的地方转悠,找你、等你。最后没忍住来问我,我才跟他说你去寺里了。”
“原来是你小子把我供出来的……”沈昱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更诧异了。庄砚宁那么多眼线,居然没在第一时间知道自己去了渡光寺。怎么,忽然装乖,不监视丞相府了?
“沈少爷饶命!你去渡光寺那时,我们都听说过的,我哪知道他竟然不知道哇!”齐晓白赶紧讨饶,“说真的,他再来蹲你,怎么办?”
“少操这些没用的心。”沈昱看牌局结束,把牌随手一推,筹码也随意让人拿走瓜分。他拿起酒杯喝了两口,这才幽幽道:“再来,就当没看见,会吗?”
“这我会。可他要是来找你,要不要我们帮你……”
“怎么,你还敢对朝廷官员动手?人家可是如日中天的御史中丞,你可摸不得!”沈昱嘲弄一笑,“别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动不了他,他也不能把我怎么着。不过人家要面子的,外面传的那些瞎话,能把他气炸了,他还会拉下脸来找我?只怕是来打你的吧?那些胡诌我跟他的话,是不是你瞎穿出去的,嗯?”
“别别,沈少爷,我那是气不过啊!凭什么你在寺里过清苦的日子,他就在外面跟没事似的!”齐晓白看沈昱不似生气,也没怎么害怕,“不过这些日子看见到你,好像真不一样了,跟脱胎换骨了似的。看来寺里念经还真是有用啊,忘却尘世烦恼,无事一身轻!”
沈昱听着他的胡言乱语,心道只有一点说对了。
自己现在……真有种“一身轻”、飘飘然的感觉。
以做梦的名义,第一次跟家里人说了六世轮回的事之后,沈昱心底最沉重的枷锁终于松开了大部分。不管家里人是不是真的信了,可沈昱终究不用再一个人背负这个秘密,背负着一人拯救全家的重任。他心里松快极了,舒坦极了!
就算依旧很可能跨不过必死的结局,沈昱也觉得这回坦然多了。
他向家里人坦白,不仅是赌一把看看还能不能挽救局面,更是想让自己喘口气。即便下一世,家里人不再记得这些,沈昱也觉得这次能短暂地放松一阵子,也够了。
恰在此时,雅间又进来一人——正是如今已成了名角的湘茗。
湘茗一来就自觉落座沈昱身边,其他人见怪不怪,只有齐晓白问了句:“今日张大人不是请你们戏班子去唱戏祝寿?你是主角,怎么来这儿了?”
“我的戏份已经唱完,下了台我就卸妆赶过来了。沈少爷说习惯我伺候,听闻他今日又来玩,我早就跟班主说好了的。”湘茗边应话,边给沈昱倒酒,给他喂水果蜜饯。沈昱让他替自己玩牌,他也乖觉接下来,只是打牌的时候还不时关注沈昱,帮忙端茶送水。
齐晓白啧啧感叹:“名角天天来陪你、伺候你、围着你转,这日子才对嘛,你终于大彻大悟了!咱们沈少爷生来就该是别人哄着、捧着的,哪有让你上赶着的份?有人就是给脸不要脸……算了,不说这个。改天我也去庙里试试,看我能不能脱胎换骨一回!”
沈昱嗤笑,他好像不胜酒力,感觉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又莫名觉得有些空虚,仿佛用这里的喧哗吵闹,才能盖住心底某种挥之不去的絮语。
“别做梦啦,即便脱胎换骨、宛如重生……也逃不过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