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又到和尚念诗时
丞相府的人很快发现,自家小少爷和那位御史中丞好像……和好了?
庄砚宁又能正常地登门丞相府了,不过依旧不怎么见丞相和沈旬,依旧见了沈昱就走。有时候沈昱也跟他出门,就是时常臭着一张脸,不大乐意的样子。沈昱也不像以前那般,一出门就总张罗着穿素色的、风雅的衣服了。他恢复了经常身着亮色的习惯,在这夏日里来来去去,犹如滚烫的火龙卷吹过庭院。引人瞩目,众人又不敢没事过于靠近,以免引火烧身。
终于,在沈昱又一次要跟庄砚宁出门时,被亲哥沈旬撞个正着。
“又跟庄砚宁出去?”
沈旬把自己弟弟拦下来,上下打量一番:“怎么今天穿得这么素,你们别是已经和好了吧?”
“没有!”沈昱当即否认,“我今天是要去见归真法师,才穿得清雅一些的,也不是要特意要跟他出去干什么。”
沈旬挑眉道:“哦,今天是为了见归真法师,那上次呢?上上次呢?”
沈昱:“……”
“清和,我不是要阻止你接触他,是要你自己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沈旬挨近他,压低声音道,“你的梦,不可全信,也不能不信。对他还是要提防着点,别好不容易想起来保持距离了,又傻乎乎地被人哄回去。更不要被他骗得什么话都往外说。”
“我知道,我也不至于那么傻吧!”小少爷瞪着眼睛道,“我有我的主意,你别瞎操心。”
沈旬:“你最好是有。”
沈昱:“……”
于是,在和亲大哥简单对话之后,出门上了庄家马车的沈家小少爷,脸色更不好了。
“怎么,谁又招惹你了?”庄砚宁一眼就看出他气鼓鼓的,折扇一开,边给他扇风边问,“还是暑热导致的身体不适?”
沈昱瞥他一眼,没吱声,而是抽出自己的折扇,将他的扇子粗暴地格挡开。然后小少爷手腕一甩,把扇子扇得呼呼响。
“……看来是我招惹的。”庄砚宁失笑,却对沈昱的举动不怎么生气。沈昱手上拿的可是他前些天送的那把折扇,莲花莲叶扇配上沈昱今日淡绿色的衣袍,再合适不过。
庄砚宁把东西送出去那天,还以为再也见不到这把扇子了呢,没想到沈昱这么快就真拿出来用。就算用法似乎不怎么爱惜,庄砚宁也挺高兴的。
沈昱本来就因他郁闷,看他这会儿笑得意味深长的,更觉焦躁,没好气道:“我今天见了归真法师就走。”
庄砚宁闻言,不置可否,只微微一笑:“不继续背我的暗点信息了?”
“你就是用这个故意吊着我的吧!”小少爷终于忍不住发火,“每次只说一点,就是不说完,你到底是不是真心想告诉我的?”
“我承认我有点私心。”庄砚宁居然直接承认了,态度还十分坦然,“因为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让你愿意和我待在一起。”
沈昱:……
——还是没法适应这人说这种话!
——他是不是发现这种话会让我哑口无言,所以总故意说啊,可恶!
——明明前五世他跟其他人谈情说爱的时候,其他人给他的评语都是矜持收敛、沉静自持的。他偶尔一次情感外露,都会让那些男人感动得无比动容,然后才会大大增进感情。怎么这次到我面前,这人就变得这么……无赖?!
“别生气,虽然我故意拖延,不过我保证,我每次告诉你的都是真实信息。”庄砚宁看沈昱瞪着自己说不出话,脸也有些涨红了——气的、热的、或是羞赧的——又道,“你应该也让人确认过那些地方吧,能证明我所言非虚了?”
沈昱闻言,眼底难免透露出一丝提防:“就算我去确认了,又如何?你这么聪明,难不成还以为我只是全盘接受你给的消息,没有任何质疑?你告诉我之前,只怕早就做好所有准备了吧?天知道你是不是在告知我之后,就让暗点尽快转移,让我记了也白记!”
“别担心,我没打算那么做。要是那样,我也不能算说了真话,对吧?我不会把诡辩的手段用在你身上,放心。”庄砚宁保持着一如既往的镇定和冷静,淡定回道,“而且,你应该也是通过丞相大人和将作监令来确认我说的话吧?一旦确认,我再想换暗点,只怕也不能在沈丞相的眼皮底下做到完全悄无声息。”
“……”沈昱听他轻飘飘地点破了自己背地里干的事,难免心虚,但他面上还是装得依旧镇定,“是啊,我又不聪明,得知信息后只有将之告诉我爹,才能最大发挥其效用。这么做不是很理所应当吗?不过,我也可以明确告诉你,我爹和我哥都说目前只是确认了你给的信息真实性,不会外传、也不会做更多的事。你信不信,这就不关我的事了。”
最后这两句话说得很不讲道理,但庄砚宁望着他,回答是:“我信。”
“……”沈昱被他看得不自在,再次别开脑袋,“说得真好听,以你的聪明才智,早就料到了而已。你不是信我们沈家,你是信你自己的判断。”
庄砚宁:“我的判断是即便如此,我还是要把暗点信息告诉你,这还不算信任?”
沈昱:……这架没法吵了!
小少爷瞥着脸,把扇子扇得更用力了,好似这样就能把那些令他吃瘪的话都扇走似的。
庄砚宁看得好笑,把自己的扇子慢条斯理地再次打开,也再次给小少爷扇起风来。
***
归真法师今年来帝城来得晚了些,沈昱心底还是很庆幸的。
这要是还按前两年的时间来,那会儿沈昱正和庄砚宁决裂呢,可拉不下脸还求庄砚宁让自己见法师。最有可能的,就是沈昱也派人去庄府门口蹲着,等归真法师一出庄家,就强行把他薅走。
想得挺好,就是违法。
归真法师还是高僧,指不定沈昱到时候还会被逮到御史台去审,那真是白白给庄砚宁送功绩了。
好在这会儿两人关系有所缓和,沈昱不用干那种可能被官差抓走的事。他堂堂正正地进了庄家,还算礼貌地跟庄济之见了礼。随后他就跟去年一般,请庄家人暂时出去,再次跟归真法师单独面对面了。
归真法师依旧是那副朴素、淡然又怡然自得的模样,除了更黑了一点,和去年、前年似乎无甚区别。
沈昱想起这和尚老喜欢打哑谜,也懒得跟他再迂回,张口就是:“高僧,我做了个梦,和前几世的经历都不一样,所以这是此生往后的预知梦吗?”
归真法师:“……”
“一年不见,沈施主又变了许多。”法师默然一小会儿后,终于开口回话,“你的问题,他人是得不出答案的,问人不如问己。”
“一年不见,你倒是一点没变,就爱说废话和哑谜。”沈昱轻哼一声,往归真法师面前一站,微微俯身凑近盯着他,“那我问你,你去年不告诉我要如何自救,却跟庄砚宁说了,是为何意?难道就因为他是气运之子,所以你就对他百依百顺。只要他提问,你就知无不答,可我问同样的问题,你就不屑回答?”
“并非如此。于我眼中,沈施主与庄施主并无太多不同。”归真法师垂眼转着佛珠,徐徐回道,“我告知庄施主的,只是他应做或者能做之事,正如我告知沈施主你的,也是你当下可为之事。”
“可笑!你知晓能救命的办法,却不告诉将死之人,而告知加害之人,这难道是你的‘慈悲为怀’?”沈昱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眯眼看着法师,“要我说,你一个出家人,明明可救,却见死不救,这已然算得上杀生了吧?”
“阿弥陀佛,沈施主又着相了。”归真法师徐徐念了声佛号,“你被虚妄遮蔽了双眼,越是执着,便越是远离真相。”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真’啊!”沈昱最烦这和尚的,就是这副自以为是又讲不清楚的样子,“你不告诉我何为真,我如何知道该怎么做,如何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就眼睁睁等着看我犯错,甚至看着我因犯错而丢了性命,然后就高高在上地嘲笑我,是吗?你一个出家人,居然有这样草菅人命的乐趣吗?”
“沈施主这是倒果为因了。”
“什么?”
“你既已决定,又何必苦苦寻求他人的建议?你既已向前,又何必回头审视每一步的尺寸?”归真法师一颗颗地拨动佛珠,速度稳定,不快也不慢,“我以前假设过沈施主做错了,沈施主也无法接受。如此说来,沈施主要的其实不是自救的良方,而是我这个外人的肯定。然而鞋宽脚自知,何须问俗夫?”
沈昱听着他最后一句,头一回对这种谜语诗有了点感悟。他仿佛抓到了什么,可一时之间又理不清楚:“你什么意思?我当然不会问别的‘俗夫’,可你明明是知晓天机的,你自称什么‘俗夫’?”
“我与俗夫,又有何区别?”归真法师应道,“于我看来,沈施主去年约我每年夏天相见一面,倒比今日纠结于一个梦境,或者执着于得到一个对或不对的答案,要更通达得多。
“更何况,沈施主的因果福报,皆是因你自身而定。旁的一切,不过锦上添花,又何须去计较他人救不救你,如何救你?更不必钻研他人又是如何从更他人之处,得到过什么言语。”
说到这里,归真法师顿了顿,又徐徐念了四句诗:“琼枝向日发,只因春时来。东风纵解意,岂是为君开。”
沈昱听得模糊,而后思索,再然后恍然大悟。
“和尚,我好像第一次听懂了你这些装神弄鬼的诗!
“你的意思是,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我要活命还得靠自己,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小少爷:你别管,我有自己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