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另类谈心
江邱明对庄砚宁同行的态度是,不欢迎,也不拒绝,反正就不冷不热的。
不过这俩还是会偶尔凑在一起偏头低语,沈昱这次就大大方方地凑过去问了:“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江邱明直起身体,转头看向沈昱,“去吃你的蟹,凉了就不好吃了。”
“前边的吃完了,有点腻,说是换个面食来解解腻。”沈昱一扭头,示意几步开外坐着的小皇子姜玄同,“殿下也不能吃太多,我俩现在等着游船采莲玩儿呢。我还带了鱼竿,可以钓鱼玩儿!”
江邱明看他跃跃欲试的模样,嗤笑:“就你这定性,能等到鱼上钩?而且外边日光正盛,游什么船,老实坐着消消暑,晚些再说。”
“我人都到这了,还光在这廊檐底下坐着吃蟹,和在家吃有什么区别?”沈昱几步到了姜玄同身边,弯腰下去撺掇他,“殿下,咱们去游船钓鱼呗?你跟他们说就要去就要去,他们就不能反对了。”
姜玄同还没说话,江邱明简直被气笑了:“你都跟殿下说些什么?没大没小的!而且在这赏荷吃蟹,还有桂花茶桂花酒,我亏待你了?”
沈昱吵不过他,瘪了瘪嘴不吱声,还蹲在姜玄同身边不挪窝。那小眼神瞥到庄砚宁身上,庄砚宁无声一笑,终于开口道:“现在的确还不太适合游船,要不你们先去湖边的树下阴凉处坐着垂钓?等晚些时候,日晒不那么毒辣了,再上游船转一圈也不迟。”
“也好!”沈昱听他发话,就直接站了起来,一副完全不打算再问江邱明的模样,只是继续冲庄砚宁道,“那你不一块去吗?光坐在这儿多无聊啊。”
庄砚宁笑了笑:“我先把我这的蟹吃完,稍后就去。”
沈昱的眼神在他和江邱明身上转来转去,狐疑的神情不加掩饰:“不会是想支开我们,你俩单独要干什么吧?”
“我俩能干什么?我要是单独找他,用得着等到今时今日?”江邱明挑眉,“那你就别闹着要出去,老老实实留下等我一块行动。”
庄砚宁则是推了推自己面前那盘刚拆好的蟹肉:“要不,再帮我吃点?”
沈昱看他们如此坦然,知道自己也“诈”不出什么了,扭头冲小皇子道:“殿下,咱们去湖边钓鱼吧,好吗?”
姜玄同今天一直没太多反应,说好听点叫“喜怒不形于色”,说难听些就是“呆若木鸡”。反正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沈昱这会儿问他,他也木木地点了一下头,也看不出他是不是真想去。
总之,沈昱和姜玄同这就准备出去了,临出门前庄砚宁还叮嘱呢:“别离湖边太近,鱼太大了钓不上来也别硬钓,让侍卫帮忙,再不济放了也不要紧的。”
沈昱闻言一乐:“还‘鱼太大了’,你对我们的钓术还挺有信心,哪儿那么容易就有鱼上钩?”
“那不好说,万一你们运气顶好呢?”庄砚宁把沈昱哄得笑嘻嘻地带着小皇子出去了,又转而面色一肃,提醒跟过去的宫人和侍卫,千万要盯好那两人。所有人都不许走神,绝不能在安全方面出差池。
众人领命而去。
江邱明看着一群人前呼后拥地往湖边去,走在中间的沈昱身着绿衣,长袍衣角随着行走翻飞,比湖中随风摇曳的翠绿荷叶更为亮眼。想想前几日江邱明找沈昱时,这小少爷穿的似乎还是红衣,江邱明眼底浮出一丝兴味。
咚。
庄砚宁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那声音让江邱明回了神。
“他终于不再执着于穿那些素色衣服了。”江邱明知道庄砚宁是故意的,他也故意道,“也不知前两年是着了什么魔,非要穿得那样朴素,根本不适合他。”
庄砚宁听出他的“指桑骂槐”,淡然回道:“他喜欢什么,就去尝试什么。不过几件衣服,试试也无所谓。”
“哦,这就是你对他的态度?”江邱明瞥他一眼,悠悠道,“跟哄孩子似的。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不仅不管着,还‘助纣为虐’,你到底把他当做及冠的‘友人’来往,还是当做孩子来娇惯?”
“我们之间如何相处,就不必向江大人汇报了吧?”庄砚宁慢条斯理地将盘子里的蟹肉一口口吃了,回道,“江大人若是没正事要讲,那我还真不如去陪殿下和清和钓鱼了。”
江邱明若有似无地“啧”了一声。
“行,说正事。”他终于也放下茶杯,挥退了周围的人,随后才道,“如今小殿下虽有先生带教,陛下终究不太满意。
“庄家毕竟是太学博士之家,但你和庄博士都不愿再任此职,若你庄家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
另一边,沈昱和姜玄同就这样优哉游哉地在湖边坐着了。
鱼竿支在水边,他俩坐在树下的椅子上纵享清风,连浮漂都不用自己看。沈昱本想去边上摘几枝靠近岸边的莲蓬、莲叶,然而侍卫和下人都拦着他,更是直接替他摘了送到手边。沈昱觉得没趣极了,坐在树下也没别的事干,就在那瞎掰几个刚摘下来的新鲜莲蓬。
添喜过来说替他剥,沈昱一摆手让他走开,顺道让周围的下人也多退开几步。不然围得密不透风的,还以为防着谁要跳湖呢。
沈昱好不容易剥出来一颗莲子,刚要顺手递给小皇子,脑子一激灵,又猛地收回来:“噢不对,殿下不能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见谅。”
手已经下意识抬起来一点的姜玄同:“……”
沈昱冲他笑了一下,把剩下的莲子外皮剥开,往嘴里一扔:“……噫!好苦!”
姜玄同将沈昱的自作自受全程目睹,终于被逗乐,脸上不由得露出笑意:“莲子里有莲心,那是苦的。”
“我知道,但我忘了剥……”沈昱脸都皱成一团,旁边添喜连忙过来伸手接,要他吐了莲子。沈昱摇摇头,强行咽下了。
然后猛灌好几口茶水,终于缓过劲来。
姜玄同好奇:“为何不吐出来?”
“殿下面前,吐出来终究不雅。”沈昱随口道,“反正清热去火,也没什么不好的,咽下去就行了。”
姜玄同道:“不要紧,我不在意。”
“咽都咽了,殿下还是记着点我的好意吧。”沈昱一笑,随后又继续剥莲子。这回他记得去掉那颗小小的莲心了,随后再把莲子扔嘴里。清甜可口,沈昱十分满意。
另一边的宫人也给姜玄同上了一盘剥好的莲子,颗颗完美饱满。可不知怎的,姜玄同拿起一颗,总觉得不如沈昱亲自剥出来的、带些坑坑洼洼的莲子好吃。
但小皇子只是吃下了手里的那颗。
他又看了一会儿沈昱剥莲子,忽而问道:“我听说,你以后都不可能当官了?”
“……”沈昱的动作一顿,偏头瞧他,“殿下为何有此一问?”
“我都听说了。”姜玄同回得言简意赅,也问得直接,“就算我以后……也不能让你当个官吗?”
“殿下哎,这话可不能乱说。”沈昱赶紧回道,“我……也不是不能当,不过我志不在此,算了罢。”
姜玄同道:“你不必骗我,我知道原因。”
沈昱:“……”
——到底是碎嘴子泄露给他的,还是帝王课程教他的,我要怎么回他啊!
——还有,他怎么就能这样直接问出口的?!
姜玄同看了看退在几部开外的宫人,转回头凑近沈昱,低声问:“你这样,是否感觉……身不由己?你喜欢这样的命数吗?”
沈昱轻轻一眨眼。
他有点察觉小皇子在问什么了。
——但这小孩,该不会以为侍卫站得远,他还小声说,那些武学高手就听不着吧!
——他倒是敢说了,我可不敢乱回啊!
一不小心,就是妄议皇帝杀了养子的亲娘,这是一介白身能说的事吗?!
“……殿下,没有人能永远随心所欲。只要是人、只要活着,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沈昱垂眼一笑,“有时候身不由己时的选择,也未必是错,或者说,也不错。”
“‘也不错’?”姜玄同乌黑的眼珠子望着他,脸上的深沉和凝重完全不像是个六岁的孩子,“沈昱,你就从未……不甘心过吗?”
沈昱想,我肯定不甘心过啊,我从未甘心。
但我不甘心的,是我的命,沈家的命,而不是什么狗屁前途。
只要沈家这次能平安度过,说实话,把沈昱流放南疆他都乐意。
“殿下,无论如何……能活着就是最好的。”沈昱放下莲子,拿起茶杯,望着杯子里飘动的桂花,“此时此刻,我还能好端端坐在这儿,能与殿下同游赏景、喝茶钓鱼,就比其他无数人好得多,好得不知凡几。”
姜玄同想了想:“你是说,你在和平民百姓、和那些受灾流民相比?可你跟他们又不一样,你明明是丞相嫡亲的孩子……”
“您瞧,您也说了,我是‘丞相的孩子’。先有丞相,才有孩子。若无丞相,我和那街边无依无靠的乞儿,甚至流浪的癞皮狗,又有什么区别?”沈昱悠悠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您知道我没什么仕途机会,那您知道吗,我最近也算捡到点事儿办了。这可比以前好了,是吧?
“只要活着,总会等到好事的。一天一天,慢慢地,我也会好的。哦,我是说我也会更好的。我眼下其实挺好的,没什么不满意的。”
“……你真奇怪。”姜玄同望着他,“别人说你不上进,我觉得你不是,你很聪明,也很好。可你为什么甘于如此呢?我以为你会明白我说的话……”
“我……不明白,也不该明白。”沈昱笑了笑,“殿下,人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但命里也有变数。命数是好是坏,变数究竟如何,都之后到了生命最后一刻才能评说。在此之前,我不过是活在当下的一个人。然而我还有一幸,能作为丞相的孩子,多过一天就算多赚到一天。”
“殿下,能赚则赚,不赚就算。烦那么多做什么?烦也得先好好过下去,才有得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