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喜极之泪,委屈
吉时将到,有下人急匆匆地跑进门,汇报接亲的队伍马上就要到丞相府了。
管家给了报喜的人派了些钱,随后又进到喜堂通报。原本还在叽叽喳喳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纷纷朝着门口方向张望。而原本已在高堂之位坐好的丞相和夫人,也不由得理了理自己的华服,调整姿势,正襟危坐。
沈昱就站在亲爹沈方平的位置旁边,周遭是沈家的宗亲、外戚等,还有想看热闹的宾客,里里外外挤满了人。这种场面,照理来说庄砚宁肯定是不屑于来挤的。然而沈昱的视线一扫,却看到庄砚宁就站在对面不远处,甚至还在人群前列。
沈昱一看过去,庄砚宁就精准接到了他的视线,冲他微微一笑。
“……”沈昱又默默挪开视线。
但人就是很奇怪,他越不想去看庄砚宁,就越是莫名其妙会总忍不住视线往那飘,就跟庄砚宁身上有什么吸引视线的东西似的。沈昱察觉怎么都拧不过来后,有点气恼地索性紧盯着门口方向了,完全不挪开视线。
终于,喜乐越来越近,接亲的队伍跨进了大门。
当先进来的自然是沈旬,身着金丝大红喜服,手捧红绸,意气风发地行来。虽然乍看依旧镇定如常,但只要看到他的眉眼,就能瞧出他掩饰不住的洋洋喜气。
而红绸的另一头,自然是结束守孝后,终于娶进门的美娇娘。
侍女扶着她,她款款而来。她的穿着和沈昱梦里也大差不差,只是喜服和盖头都更为华丽炫目,什么金的银的、珠宝琉璃,镶嵌其上,环佩叮当。沈昱脑海里闪过梦里的一幕,不由自主地瞧了一眼这未来嫂嫂的裙摆之下……
只有偶尔会露出的喜鞋尖尖,红绸金丝,也是相当繁复华美。
这代表新娘的脚至少不会大到夸张,是正常的女子。
沈昱的视线又往庄砚宁那转了一圈,庄砚宁依旧敏锐捕捉到他的目光,与他对视,笑了笑。
沈昱这次没觉得尴尬,只觉暗暗松口气。
看来他夜里那个梦,真不是什么预知梦。
一切都和梦里不一样!大哥真的在娶亲了,娶的人也没错,庄砚宁正好好站在宾客人群中!
——但这样的话,不就真代表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吗?!
——庄砚宁成婚,还会在拜堂的时候将我带走什么的……!
这些念头划过沈昱的脑海,他慌忙将其赶走,强迫自己的注意力都放在即将拜堂的一双新人身上。
在一众宾客的注视下,沈旬牵着自己的新娘进了喜堂,并排站在丞相夫妇面前。司仪是沈氏的族老,他的唱词比沈昱梦里的复杂多了,简直是从开天辟地讲起的。好在这次介绍家族历史的词句比祭祖时简短了许多,很快进入介绍新人身份的环节。将沈旬好一顿夸之后,又把新娘及其氏族介绍了一遍。
新娘姓宋,其父官职虽不算太高,但祖上出过状元和进士,沈家相中的就是这书香门第。以前沈母还开过玩笑,说给沈旬和沈昭都相的读书人家,就是因为怕下一代又蹦出个沈昱这样招猫逗狗不着调的子孙来。沈昱还曾信过几分,如今看来,只怕是沈方平早就看出了朝中变动的端倪,因此早已不去寻求高官之间的联姻了。
虽然如此一来,沈家日后必定不比当今位高权重,但能保一家人平平安安、荣华富贵,也算是好事一桩。
沈昱不知道自己哥哥是否甘心,但他自己对这个现状已经很满意了,甚至满意得不得了。爹不硬要争,皇帝也不硬要罚,这处境已然比前五世不知高多少倍,也正是沈昱梦寐以求的。
总之,眼下这对新人终于到了拜堂这步。
沈昱不用再刻意控制自己,视线也会紧紧盯着他们。他梦寐以求的一幕,或者说他梦寐以求的日子的第一步,正在他的眼前发生。
族老昂首挺胸站在一旁,年纪虽大,却是精神矍铄,扬声高唱:“一拜天地——”
沈旬和新娘深深拜下。
“二拜高堂——”
沈旬又和新娘向着双亲深深一拜。
“夫妻对拜——”
沈旬与新娘转过身,面对面,缓缓躬身再拜。
沈昱定定地看着他们,定定地听着族老高唱,似乎连呼吸都不敢放肆了,生怕破坏这犹如梦境般的时刻。
族老又唱:“礼成——!”
沈昱无意识地,轻轻一眨眼。
一颗水珠从他的眼眶滚落。
沈昱一开始竟然还没察觉,直到他不经意看了一眼庄砚宁,发现庄砚宁神色担忧地望着自己。他正疑惑,庄砚宁抬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沈昱下意识地往自己眼睛上一抹,抹了一手的水。
——哪里来的水?
——我……哭了?
沈昱茫然,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哭了,可他一时间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为什么会哭。明明是大喜的日子,明明他很高兴的。怎么莫名其妙就哭了呢?
“入室,行合卺!”
仪式还在进行,族老一句高唱,新人转身里去。他们要前往新房,在那里进行下一步合卺礼。
人群跟着移动,丞相夫妇也起身。沈昱自然也该去的,他抬脚匆匆往外走,还用袖子半遮掩着胡乱抹眼睛,只想赶紧擦掉泪水。可不知为什么,他的眼泪就是源源不断,而且原本没意识到的情绪,自从被察觉后,也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汹涌。
这下可好,原本只是搞不懂自己为何流泪、流泪停不下来的沈昱,变成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深呼吸了几次,可心中的波澜依旧止不住,泪水也继续涌出。他这颇为狼狈的模样,引得旁边的几名宾客都疑惑地看了过来。
沈昱心里咯噔一下:这样不行……!
大喜的日子,自己这样没完没了地哭,宾客要怎么想这场亲事,怎么想沈家,怎么想沈家兄弟俩的关系?!
沈昱又急又恼,急的是眼泪怎么还没停住,恼的是自己居然在这样重要的日子,变得这样失控,简直太荒唐、太丢人。他实在没办法了,只好不动声色地离开了人群,快步走向自己院子的方向。
他的院子今日不待客,人少清静,可以在那等着情绪平静了再回来。今日丞相府里这么多人,他就离开一会儿,大多数宾客应该注意不到……吧?
沈昱就这样匆匆回到了自己院子。这会儿院子里果真静悄悄的,大部分下人都借调出去帮忙了,只有三两小丫头和小小子还留守着。他们看到沈昱回来了,都很诧异。其中一个小丫鬟迎上来仔细一瞧,发现沈昱眼睛都红了,甚至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小丫鬟人都懵了:“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沈昱用手帕粗暴地抹了两下眼睛,心里正烦呢,没闲心搭理她,边往里走摆摆手示意别管。小丫鬟没见过这场面,拿不定主意要怎么办,赶紧又转身追上问道:“您怎么回来了?是不舒服吗?我上前院叫人去……”
“别去……”
“清和!”
拒绝的话被打断,沈昱顿住脚步回头一看,是庄砚宁追来了。小少爷毫不意外,扫了一眼就转回去继续往屋里走。庄砚宁也没在意他的态度,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小丫鬟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庄大人”,庄砚宁就越过她面前,抛下一句:“不用跟进来。”
随后,他和沈昱前后脚进了屋子,关上门。
徒留几个孩子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
另一头,沈昱进了门,径直往里走。直到快走到房间尽头,他才在一个靠墙博古架前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庄砚宁跟进来了,但他就这么站着,背着庄砚宁。沉默,刻意,明显的拒绝氛围。
庄砚宁走到他身边,沈昱瞥了他一眼,心道这人肯定要一连串发问了。小少爷正要张嘴说“不用管我,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庄砚宁就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了他。
默不作声地,一个问题都没问。
沈昱有点意外,与庄砚宁对视,但只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关怀和些许担忧。沈昱心底生出某种很难形容的、有点奇妙的感觉,叫他本来就不安稳的心跳重重地蹦了几下。
“……”小少爷又有点恼了,转过视线的同时一把扯过庄砚宁的手帕,在自己脸上胡乱擦了一通。
“轻点,对自己这么狠做什么?”庄砚宁终于忍不住出声,还拿过帕子,轻柔地帮他擦。沈昱一开始还想撇脸躲开。然而庄砚宁就跟他肚子里的蛔虫似的,先一步用左手捧着他的脸固定,沈昱这就逃不开了。
沈昱也懒得动了,算了,就这样吧。
庄砚宁看他消停下来,甚至有点乖巧地任由自己擦脸,一面觉得他可爱,另一面又略带担忧地仔细观察他的眼睛。本来沈昱今日就因为休息不好而眼睛发红,这会儿不仅红,还开始发肿了。庄砚宁轻轻沾着泪水,刚擦干一轮,沈昱的眼眶里便又有水光在打转。
庄砚宁看在眼里,心底的忧虑和焦躁也有点摁不住了。
要知道,沈昱以前无论如何受伤、发火、伤心,都没在庄砚宁面前这样哭过。庄砚宁现在不知道原因,不知道怎么劝,无从下手得心里发焦。可他也很清楚,沈昱这会儿需要的不是喋喋不休的盘问,而是安宁。于是庄大人只能拿出自己最镇定的一面来,默默陪伴。
只是眼看着沈昱的脸越擦越红,庄砚宁生怕把他擦坏了,轻叹一声,索性收手不再擦拭。
沈昱以为他不耐烦了,用袖子自己抹了一下,恼怒道:“干什么,我求你给我擦了?”
“是我怕自己手笨,给你擦坏了。”庄砚宁将手帕一收,试着扶住他的肩膀。看沈昱没拒绝,庄砚宁又迈出那最后半步,将人拢在怀里。
“……算了,不必再憋着,你痛快哭吧。没人看见,我现在也看不见了。”庄砚宁才无所谓自己的衣服被沈昱哭成什么样,抚了抚他的脑袋,又顺了顺他的背脊,“愿你委屈随泪尽,余生皆轻松。”
沈昱安静地一动不动,好一会儿后,才有些稀碎的、带着压抑的哭声闷闷传来。
他的手臂终于也抱住了庄砚宁。
【作者有话说】
本文将在接下来三章之内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