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择日不如撞日
沈昱终于看到了庄砚宁脸上的震惊之色。
还是因为沈昱办的事而震惊,这点更让他得意不已。
“怎么会……他真的……”庄砚宁的脑子里瞬间炸出许多疑问,那些问题都堵在他的嗓子眼,最后挤出来的第一个是,“你们赌得这么大?!”
“哈哈,还行吧。也不是一上来就这么玩,是层层加码加到这个地步的。”小少爷的语气里都带了洋洋得意,愈发显出权贵之家的豪气,“我就带他玩了两天帝城的博戏,他就沉迷其中不可自拔了,好比在赌桌边生了根似的。落到这地步,也是他咎由自取。”
“可他怎么会连地契都押上了?”庄砚宁看着手里那张印了手印的欠条,“这才两天,你能骗得他连这东西都愿意拿出来当赌注?”
“自然是我也真拿出了点好东西来引诱他的。但对于帝城那么多达官贵人来说,也算不上稀世珍宝。”小少爷边踱步走开边回话,事情到了他擅长的领域里,他回得很是自信,“不过那也只是个引子。我将它放出来,只是为了代表我玩得起;他如果玩得起,他就也得跟着出。玩不起,就下台。”
庄砚宁转头看他:“沈少爷的赌技……如此出神入化?”
“一般得很。庄大人莫不是忘了,我的双陆可远远不如你。”沈昱一抬下巴,示意站在门边的侍卫,“但侍卫曾大哥在场,他不会让我输掉决胜局的。至于其他时候,是输是赢,都随便。”
就差没明说侍卫能帮他出千了。
庄砚宁听他连“大哥”都喊上了,跟着转头看了一眼那名侍卫,又转回来,好似在玩笑、又好似在别有所指:“沈少爷就这样仰仗曾侍卫的武技?所以你办这事,只要确保你最后赢了就行,前边就随便让那些人怎么赢都行是吧?”
沈昱接过添喜给自己倒的茶,慢悠悠喝了两口,意味深长一笑:“庄大人,你聪明,应当知道如何才能让人染上赌瘾——
“赢,才是最可怕的。”
庄砚宁没对他的“赌局经验谈”发表看法,却是问:“那你拿了什么出来跟他赌?”
沈昱:……江邱明送我的暖玉啊!
材质、做工、寓意无一不是精品中的精品,就算放在帝城也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放在曲红县更是稀世珍品,可遇而不可求。说句不好听的,一些混账有钱人用一块地来换这样一块暖玉,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只是,沈昱本来真是戴着暖玉当饰品,是临时擅自决定这么干的。当时气氛到了,他灵机一动,就带着阔少派头干脆地掏了这块玉。但他可不敢给庄砚宁知道,万一让这人回去传话给江邱明也知道了,沈昱还要不要活了?
因此,敢做不敢当的小少爷只是回:“这个无所谓,反正我又没输。事实上就是他输了一块地,我的东西收回来了。”
庄砚宁似乎察觉了点什么,再次将这小少爷全身上下一扫:嗯,的确一样没少。
沈昱也是嘚瑟过头了,贱兮兮地打趣了一句:“怎么,输了能给我销算?”
庄砚宁默然看他。
沈昱:“嗨,开玩笑、开玩笑。”
庄砚宁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没等沈昱看清,他又低头看手上的欠条:“……要是张游不兑现这个赌债呢?”
“他回家去偷、去抢,我都不管。”沈昱暗暗松口气,回道,“不过他要是不兑现,我就找张家、找陈家,搅乱浑水,让他们关系僵化。这种情况下,我再找张家的人,搞不好就能诈出更多的消息。”
庄砚宁想了想:“你想跟他透露陈家正在给陈有铭买官?”
沈昱眼睛一亮:“可以说吗?会干扰到庄大人这边吗?”
“没关系。就算干扰,他们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想通怎么回事。等他们想通了,我们也早就走了。”庄砚宁徐徐道,“张家原本和陈庆春他们沆瀣一气,要是让他们知道陈家想扔开他们,闷声发大财,张家肯定会产生被背叛的感觉。尤其是这种仕途攸关的事,更容易让这种人反目成仇,他们可都是为了利益能不择手段的。”
“真的?”沈昱有些跃跃欲试,但也犹豫着,“可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说……”
“等张家人跟你提起陈家,要你看在陈家的面子上别要这块地了,你就顺口说‘陈家都要把他们的几百亩地用来买官了,你们只出一小块有什么好犹豫的’。语气随意一点,装作不经意说出来的,然后让张家人别跟陈家人说他们知道了。”庄砚宁回得相当流畅,“要是他们追问,你就说不能说了,陈家人不让告诉其他人的。他们要是流露出他们也想买官,你就问他们能出得起多少钱、多少地。
“张家如果为了保住那块地,找陈家跟你协商,想叫你让步,你不同意就行了。让他们愿赌服输,要么出地,要么出等价的钱。陈庆春他们还要仰仗阮家帮忙,短时间内不会得罪你,至少表面上不会跟你翻脸,最多就劝两句。毕竟又不是陈家的败家子赌输了一块地,陈家犯不着为了张家,把陈有铭的前途都搭进去。
“对了聊这些的时候,你都要随性一些,态度玩世不恭点。能骗到多少算多少,不行就算了。沈少爷只要继续当你的贵公子,他们就会自动跳进‘陷阱’。”
沈昱定定地望着他,听着他侃侃而谈,心中不由感叹。
以前被庄砚宁算计的时候,只觉得憎恶和烦躁;现在轮到他和庄砚宁合谋了,只能说……谁试谁知道啊!
跟一个聪明人合谋真的太爽了!
尤其是当他赞同自己,还帮自己出谋划策、补全计划的时候,沈昱感觉自己真是浑身都来劲了。
“懂了,我明天就这么干!”沈昱边说边拿回那张欠条,又朝添喜勾勾手指,“我今晚合计合计具体怎么自然而然地下这个套,明天保证不出岔子!添喜,快来!”
“哎!”添喜应了一声,快步凑过去。
庄砚宁:“……怎么不跟我商量?”
“哈哈,我们干这种事的时候污言秽语多,讲话没分寸,就别污了庄大人的耳朵了。”沈昱道,“反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放心吧!”
其实沈昱是怕自己讲述“干坏事”的做法时,不小心给庄砚宁抓到什么灵感。回头他要是顺着这个思路一查,不就又白送他一个把柄吗?所以沈昱可不想当着他的面使坏,只是拒绝的话自然要反着说,“我是为了你好”,不比“我要防着你”好听多了?
庄砚宁无奈:“我没那么金贵,我也常在街头巷尾吃饭喝茶看戏,什么没听过?沈少爷不是知道吗?”
“知道归知道,但当着你的面,我不好意思使坏。”沈昱笑嘻嘻的,却依旧坚定拒绝,“总之,难得有一件事让我独立办的,你就让我自己来嘛。”
庄砚宁拗不过他,又忍不住劝:“但现在已经很晚了,你还喝了酒,应该早点休息才是。”
“没事没事,我正精神着呢。也要不了多久,庄大人放心。”沈昱晃了晃欠条,“保证明天继续给张游下套!一套接一套,叫他插翅难飞!”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果然是不会嫌累的。
庄砚宁看着兴致勃勃的小少爷,暗想着,这事虽然还有种种不妥和不明之处,整体计划也相当粗糙……可既然沈昱准备“大展拳脚”,不如就随他去吧。
——左右也犯不了什么大错。
就算有,在他犯错的结果显露出来之前,赶紧把案子钉死结案就是了。过不掩功,瑕不掩瑜。
***
然而第二天早上,没等沈昱出门继续坑张游,张游的爹——地主爷张杭——先登门拜访了。
他也不找沈昱,一来就先找了自己的“好兄弟”、县令陈庆春。等沈昱和庄砚宁这边得知消息时,已经是陈有铭过来找他们,要把他们带去前厅一起商议那张“赌债欠条”的事了。而且看陈有铭的脸色,迎接沈昱他们的绝不会是“亲切和蔼的县令姑丈”。
庄砚宁昨晚上还想着要放手给小少爷自己表现,一听陈有铭的描述,心里当即冒出“不行,还得我来处理”的念头。他们跟着去前厅时,庄砚宁的脸色就凛然严肃,就差没直接走到沈昱前头,主动扛事去了。沈昱偏头瞄了瞄他,当即对他的内心计划猜到了七八分,于是悄然凑近。
“放松,别紧张。”小少爷用气音劝慰道,“待会儿你先别出头,我来。”
“这怎么行?!”庄砚宁蹙着眉头,“他们肯定会自持长辈身份,先对你发难。这种人讲话刁钻古怪得很,还会叫你下不了台,会很难受……”
“小场面,没事的。”沈昱心道我连审讯都扛过几次,两个乡下人的刁难算什么,“再说了,本来我们就打算搅乱他们的关系。既然他主动送上门,那择日不如撞日,直接一步到位了呗!”
庄砚宁倒不是觉得这个计划太冒进,只是怕沈昱一个“未谙世事”的小少爷,一起搅和进来不安全。他想来想去,低声道:“不如回去把曾侍卫一起叫过来……”
“陈庆春难道还敢让人真打到我们?”沈昱倒不怕风雨将来的混乱场面,反而回得更冷静些,“之前我俩被袭击,都是一时不察所致。我们现在都小心提防着,真有可能波及的话,躲着点就是了。别一上去就那么大动静嘛,咱们是去挑拨他们相互‘打架’的,又不是要跟他俩直接干仗。”
说完,沈昱看了眼走在前面的陈有铭,又转回来冲庄砚宁轻轻一眨眼:“待会儿看我表演,我实在演得太过了,你再拦着点就行。”
庄砚宁一般不做这么没把握的决定,可瞧着小少爷那胸有成竹的模样,没来由地觉得可以相信他一次。
“行,我会看着你的,你……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