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线人
春天已经消弭数载, 准备好迎接冬夜。
蒋越南不过三十岁,王青阳去世的时候,他也只是一个孩子。
他不可能认识王青阳。
除非,有人告诉过他。
迎接冬夜……准备好……
屈政彧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舌尖抵住犬齿, 他忽而顿住。
一年前南境的那场清缴计划, 代号候鸟行动。候鸟迎接冬天, 会迁徙前往南下。
可这与王青阳又有什么关系?
屈政彧垂下眼, 拇指缓缓摩挲着虎口处的硬茧, 一下又一下,脑海中纷乱的猜测也随之沉淀下来。
那句话被剥离出来,逐字铺陈在眼前,他几乎将其中每一个字都拆开, 颠倒,重新排列。
“吧”。
他以为吧是语气词,其实也是指代词。
爸爸。
蒋越南在告诉他——害死王青阳的人, 正是一年前那场清剿行动中逃脱的毒贩, 也是他口中的父亲。
屈政彧卧底几年, 从未与那人正面对上过。
可如今,这个躲在二十多年旧案背后, 又从一年前的围剿中全身而退的人, 终于要从暗处走出来了。
屈政彧缓缓抬起眼,眸底一点幽暗的冷光,安静得近乎森然。
二十多年, 这笔账终于有了清算的机会。
可蒋越南在此其中, 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
浴室氤氲着热气。
蒋越南抬起眼,镜子里映出一具近乎苍白的身躯。
腹部横亘着一道陈年的疤, 像条早已干涸的裂谷。他伸手覆上腹侧,指腹缓缓摩挲着,恍惚间仿佛隔着皮肉触到了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器官。
片刻后,他移开视线,抬手关了花洒,推门走了出去。
门刚打开,一团毛茸茸的影子便挤了进来。
那只总爱装跛脚的缅因熟练地跛着一条前腿,一瘸一拐地蹭到他腿边,扬起脑袋委委屈屈地叫了一声:“猫要小鱼干才能好。”
蒋越南擦着头发,微微一顿。他丢了毛巾,俯身下去,修长的手指在缅因额前轻轻点了一下,“爱吃鬼。”
他垂眼看着它,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阿南早就在猫猫医生的指引下,看穿了你的伎俩。”
缅因又“喵”了一声,这下它说了什么,蒋越南听不懂了。
那颗不属于他的肾,将原主人残留的一点天赋,留在了他的身体里。
移植完后,他开始陆陆续续地听见猫说话,听见玉米喊他。
“阿南。”
“阿南,不要和坏人在一起,阿南。”
“下雨了,阿南。”
那些声音毫无预兆地钻进耳朵里,蒋越南以为自己疯了。
父亲不会养一个疯子。
他谁也不敢说,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遍又一遍地咬住牙关,告诉自己那只是幻觉。
直到后来,他发现那些不是自己的幻觉,是那颗肾脏的原因。
他开始好奇,好奇这颗器官的主人怎么会拥有这样的能力,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拿着两千块的工资,饭都吃不饱,却还要养活一群流浪猫狗的男人。
老实、善良、木讷,无论哪一个词,在蒋越南看来都十分恶心。因为那个恶心的人,蒋越南也开始觉得自己恶心。
那是蒋越南第一次觉得,一个好人的性命不应该这样结束,真正该死的另有其人。
他替那个卧底隐瞒了身份,也成为了警方的线人。
那颗移植而来的肾脏渐渐适应了他的身体,最初强烈的排异反应一点点平息,它安静地伏在皮肉之下,与他的血液一同循环,仿佛原本就生长在那里。
而原主人留给他的那点能力,也在慢慢消失。
那些猫话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一句话只能听清半句,有时只剩几个模糊的字眼。再后来,即便玉米蹲在他面前叫上半天,落进他耳中的也不过是寻常的几声喵呜。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颗肾终于被他的身体彻底接纳,也终于忘记了自己曾经属于谁。
那颗曾经生长在一个干净灵魂里的器官,被移进他的身体,跟着他浸在血腥与谎言里一年又一年,终于也被拖进泥泞,抹去了原主人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泯然成为了他身体里再普通不过的一部分。
恍然让他以为,那些声音不过是手术后的一场幻觉。
直到一个少年的出现。
他与那个人截然不同,却又有着同样纯粹干净的灵魂。
仿佛那份早已从蒋越南身体里消失的馈赠,兜兜转转,在另一个人的身上重新苏醒。
江亦一打了个喷嚏。
昨夜又下了一场小雨,还夹着雪,院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空气凊冷,吸进鼻腔里利落又痛快。
他揉了揉鼻尖,站在廊下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衣摆随着动作往上窜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白皙的腰。
“哈——”
江亦一舒服地长舒了口气,顺手将卷起的衣摆拽平,趿拉着脚去卫生间刷牙洗脸。
在他身后,一只硕大的袋鼠捧着一根玉米,嘴巴嚼来嚼去。
哪怕已经来家好几天了,司怀彦也不能将这袋鼠和赵哲彦对上。
他和赵哲彦专业不同,交集并不算多,只因为司年,两人见过几次面。在他的印象里,赵哲彦永远穿着白大褂,带着医生特有的干净体面。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抱着一根玉米,啃得满嘴都是玉米粒。
老袋鼠发现司怀彦在看自己,也眯着眼看向他,然后翻了个大白眼,转过身把玉米藏了藏。
司怀彦:“……”
司年啊,你真该活着看一看,看你儿子把你老师领回家里来了。
江亦一不知老人们在想什么,他前两天又捡到了一窝小流浪。
四只奶猫,最大的也不过巴掌大,眼睛被黄绿色的分泌物糊得睁不开,合唱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打喷嚏,一看就是猫鼻支。
家里早就没了接诊条件。
搬家时,原先的医疗器械都被挪去了两公里外的一间仓库。那里没有挂牌,也不再对外营业,只留作江亦一平时救治流浪动物。
几只小猫这两天便一直安置在那里。
吃过早饭,江亦一收拾好东西,走去仓库。
卷帘门缓缓升起,他抬手按亮了灯。
虽说是仓库,里面却没有半点昏暗杂乱的样子。顶灯明亮,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的笼舍、药柜和各类仪器都摆得整整齐齐。
屋里暖气开得足,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角落里还隔了一块休息的地方,放着沙发和饮水机,甚至还摆着零食柜和小冰箱。
江亦一在门口站了两秒。
也不知道屈政彧当初收拾这里时,到底费了多少心思。
“老大。”趴趴耳听见动静,摇着尾巴迎了上来。
江亦一收回思绪,蹲下身揉了揉它的脑袋,“你吃过了吗?它们情况怎么样?”
家里的狗轮流来这边换班,今天是趴趴耳。
“吃过了。”趴趴耳仰着脸回答:“好像好多了,早上都喝了奶,那个最小的也喝了,就是喝的比别的少。”
江亦一点了点头,起身往隔离区走。
四只小猫挤在恒温箱里,听见脚步声,便接二连三地抬起脑袋。最大的那只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扒着箱壁细声叫唤。
精神确实比昨天好了不少。
江亦一检查完它们的情况,正记录着,就听手机响了两下。
蒋越南:[亦一,我感觉有些罪恶。]
江亦一脑袋毛一炸,还没待仔细思考他这是在做什么,这是要摊牌吗?
手指刚放到键盘上,对面又发来一条:
[扣了阿缅的小鱼干后,它一直闷闷不乐,没精打采]
[感觉像我做了什么特别对不起它的事情,好有负罪感。]
人,你没事吧。
你吓小猫一跳。
江亦一无语:[也不是完全不能喂,只是让你弄清楚它瘸腿的原因。]
都弄清楚了,该喂就喂呗。
蒋越南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不知道为什么,江亦一感觉他也有一点的人机。
蒋越南:[^ ^你在做什么?]
江亦一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奋笔疾书:[刚捡到几只小猫,喂了药在做记录。]
蒋越南:[可以让我看看吗?]
那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江亦一对着小猫拍了几张,给他发了过去。
蒋越南:[怎么这么小?它们的妈妈呢?]
江亦一:[冻死了。]
他找到它们时,猫妈妈的身体早已冻得僵硬,却仍蜷着身子,将四只小猫牢牢护在腹下。
蒋越南似乎很难过,许久后才回,问:[你的妈妈呢?她也爱你吗?]
这话问得奇怪,要在去年,江亦一大概也不知该怎么回复。
可他如今已经可以很自信、很大方地告诉别人:[妈妈很爱我,只是离开了。]
蒋越南:[我的妈妈也离开了。]
江亦一说的离开是指逝去,蒋越南的离开是指离开。
小猫不知道这层含义,他自己收获了一点爱,就觉得世界上都是有爱的。
江亦一:[没关系,妈妈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依然守护我们。]
蒋越南有些失笑:[听起来像童话故事。]
可惜,他的母亲大约只会恐惧自己。
江亦一:[童话也是人写的。]
蒋越南:[那你最喜欢哪个童话故事?]
江亦一其实也没读过什么童话故事,随便糊弄了一个:[黑猫警长。]
蒋越南:[这是动画片吧^ ^]
童话故事和动画片有什么区别?在小猫看来都一样。
蒋越南:[我最喜欢哈默林的花衣吹笛人。]
江亦一心里一个咯噔,镇定回:[没看过,有空看看。]
蒋越南:[好,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
江亦一不懂他们这些藏在话语里的弯弯绕绕,只明明白白地把消息传递了出去。
屈政彧收到消息,立刻将信息同步给了警方。
哈默林的花衣吹笛人,说的是哈默林这个城市鼠患成灾,一位吹笛人答应替居民除掉老鼠。事成后,城里人却拒绝支付报酬。吹笛人于是再次吹响笛子,把城里的孩子全部带走。
一个童话故事,一个城市名,一位音乐家。
还有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警方从中提取出了时间,地点,以及接头暗号。
王曦红等人接到消息时完全不可置信。
“您是说,蒋越南其实一直是我们的线人?”
行动的最高指挥人点了点头。
“几年前,他就开始秘密向警方提供情报,也曾数次协助潜伏在内部的卧底传递消息。”
“可我们为什么从来没有收到过关于他的记录?”王曦红不解。
“因为他的身份从未进入正式档案。”指挥人说:“当时负责与他接触的卧底警察是他唯一的联络人。为了保证线人安全,除了他,谁也不知道这个线人到底是谁。”
一个被警方追踪多年、早已被认定罪大恶极的嫌疑人,竟然是他们埋在敌人内部的线人。
这个消息太过骇人,重重砸进会议室里。
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开口。
指挥人说:“后来他的联络人意外暴露,在行动中殉职,还没来得及完成身份移交,整条线路线就被迫断了。”
王曦红有些怔愣:“也就是说……”
这些年,专案组追着他留下的线索,辗转数地,几次以为逼近真相,能够将他抓捕,却总是扑空。所有人都认定他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是这场跨境犯罪里最危险的一把刀。
他是榆市市民中里的慈善家,是警方眼里人面兽心的代表词。
他把专案组耍得团团转,也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
没有接应,没有退路。
他是被警方遗忘的人。
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进入了一个少年的直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