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小猫回家
司怀彦是标标准准的文人风骨, 往夸张了说,哪怕身上穿的是西装,也是长衫味道。
这人往对面那么一落座,连带着屈剑虹也正襟危坐起来。
“老大哥, 真是不好意思。”他怀里抱着猫, 递了只手过去, “不知道你来, 我带一一出门钓鱼去了。”
“无事。”司怀彦伸出手道:“这些天也麻烦你们照顾一一了。”
“你这说的太客气了。”屈剑虹看了眼怀里的猫, 叹了口气道:“要不是被屈政彧牵连, 一一也不会受伤。”
司怀彦了解过案情,心里清楚,即便没有屈政彧这层关系,江亦一也会被蒋越南那边的人给盯上。
但知道归知道, 理解归理解,他说不出什么体谅的话来,也不想说。
司怀彦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只朝小猫伸出双手, 温声道:“一一, 来爷爷这儿。”
江亦一愣愣地望着那双朝自己伸来的手。
他觉得眼前的人气味很熟悉,声音也很熟悉。可脑袋里的信息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怎么也对不到一起。
小猫歪了歪脑袋, 耳朵轻轻瞥了一下,犹豫着没有动。
司怀彦一直安静地等着,见小猫迟迟没有过来, 老人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一一,一一不认识爷爷了吗?”
这句话像是终于拨开了那层雾。
小猫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爷爷。
他眨了眨眼, 又认真望向司怀彦。
脑袋里零零碎碎的画面终于一点点拼在一起,他嘴巴一扁,踉踉跄跄就往司怀彦那里爬。
屈剑虹护了一下,“慢点,慢点。”
司怀彦也往前迎了一下。
小猫扑进司怀彦的怀里,前爪紧紧搂住老人的脖子,带着委屈还有依恋说:“爷爷啊,奶奶?”
这是司怀彦第一次听懂猫话。
老人“哎”了一声,眼眶骤然红了,“奶奶在家里做饭呢,爷爷来接我们一一回家吃饭。”
江亦一脑袋埋进他的肩窝里,软软地叫了一声:“回家啊。”
“对,咱们回家。”
司怀彦顾不上礼仪与客套,谢绝了屈剑虹的留饭邀请,抱紧怀中的小猫起身告辞。
司怀彦抱着江亦一离开后,客厅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桶里的鱼已经被佣人养进了鱼缸,一条条活蹦乱跳的。
屈剑虹对着鱼看了半晌,忽而长吁短叹:“哎,应该给他们带两条走的。”
人小猫辛辛苦苦一爪子一爪子捞的呢,一条都没吃上。
他想着想着,又叹了口气。
屈政彧下班回来,换了鞋子,找不到一个人。
他循着声音,就看见屈剑虹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鱼缸旁边,神情凝重得在开要会似的。
屈政彧也跟着蹲下来,往缸里瞅了一眼,夸张地“嚯”了一声:“哪来的?”
屈剑虹斜了他一眼,“我钓的。”
屈政彧斜了他两眼,“您可真逗。”
自家老父亲是什么样儿,那儿子了解得很。自己儿子是什么货色,老父亲也再清楚不过。
屈剑虹气急败坏,抬起巴掌给了他一下,“你媳妇捞的,行了吧。”
屈政彧正抬胳膊挡呢,听到这忘记挡了,“谁?”
屈剑虹趁他发愣,又给了一巴掌,这才说:“小猫捞的。”
老头眉飞色舞,讲着小猫今天是如何给他出气的。
屈政彧心不在焉听着,脑子里全是那三个字。
你媳妇。
嘿,顺耳。
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屈政彧抬手掩了一下,偏过头咳了一声:“那我媳妇呢?”
屈剑虹脸上的得意瞬间没了,不乐说:“你媳妇回家去了。”
屈政彧“哦”了一声,比起屈剑虹的不快活,他倒无所谓。媳妇在哪他在哪,当即拿了车钥匙往外走。
屈剑虹着急问:“你干嘛去?”
“找我媳妇去啊?”屈政彧换着鞋,一脸莫名其妙,“不然我还能干什么去?”
说完,人已经出了院子。
发动机响了两声,车子很快消失在门口,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这下好了,儿媳妇走了,儿子也走了。
屈剑虹看着满满一缸鱼,阴着一张脸。
*
屈政彧路上买了不少吃食。
今年有些倒春寒,入了夜也就两三度,湿冷湿冷的。
车子停在院门外,屈政彧熄火下车,呵出一口白气,朝从门缝里挤出脑袋的大黄狗招呼道:“给我开门。”
大黄狗鬼精得很,鼻音吠了一声。
屈政彧哪能和条狗做肉包子交易,仰头扯扯衣领,“不开拉倒,我自己敲门。”
本来也就是逗逗它,人家家长在家,怎么可能让狗开了门就进。
屈政彧一本正经地敲了三下。
没过多久,司怀彦走了出来。
“爷爷。”屈政彧笑着叫人,提起手上的大包小包,“吃过饭了吗?我买了点一一和奶奶爱吃的菜,还有您爱喝的酒。”
他语气自然的不得了,不管过了多久,司怀彦都佩服其脸皮之厚,功力之深。
伸手不打笑脸人,老人沉默两秒,侧开身,让出了门,“进来吧。”
“谢谢爷爷。”屈政彧笑得那叫一个热切。
他对这个家熟得很,进了屋就把酒搁到餐桌边,进了厨房就把熟食倒进盘子,把水果拎到洗漱台上。
司怀彦站在后面,看着他一样一样把东西归置妥当,又洗了水果端上桌来。
“爷爷,一一呢?”
司怀彦淡淡道:“他奶奶在给他洗澡。”
“哦。”屈政彧点点头,下一秒,人已经脱了外套,“那我去看看他。”
司怀彦:“……”
他看着那道熟练得不能再熟练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终于还是没忍住,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人是真的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
偏偏又让人生不起气来。
屈政彧跟着一地的猫,很快找到了江亦一。
小家伙靠在冯春华腿上,被吹风机吹得龇牙咧嘴。看见屈政彧进来,他伸了下爪子,“咪。”
救驾。
屈政彧眼神示意:皇上您先等着,等彻底吹干了臣再来救你。
咪!叛徒!
屈政彧笑着喊了冯春华一声:“奶奶。”
冯春华礼礼貌貌地也朝他笑了一下,“来了,你和他爷爷先去吃吧。”
“不着急。”屈政彧给她递着梳子,“都是一家人,吃饭哪能不一起。”
“那麻烦你了。”
冯春华关了吹风机,拿着小梳子细细梳毛,“哎呀,我们一一现在好蓬松呀。”
一边说,一边摸摸脑袋,捏捏耳尖,又把尾巴轻轻托起来,顺着毛捋到尾巴尖,嘴里夸个不停:“香喷喷的,跟朵蒲公英似的。”
江亦一被梳得舒服极了,眼睛慢慢眯成了一条缝,下巴不知不觉扬了起来。
“肚肚饿了吧?”冯春华笑着又打开吹风机,“再吹一下好不好?吹完咱们就吃饭啦。”
小猫顿时一收下巴,再度龇牙咧嘴。
屈政彧笑看着他们,没再出声打断。
比起司怀彦,礼貌客气的冯春华才是最难接近的那一个。
司家的餐桌向来安静,只有一只小猫吧吧唧唧嘴。
“咪。”江亦一爪子一抬,得知他意思的冯春华就将菜夹了过来。
炖了一下午的牛蹄筋软烂,小猫嘴里哼哼唧唧的,吃得头也不抬。
冯春华给他掖了掖口水兜,眉目里不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屈政彧打开带来的清酒,替司怀彦斟了半杯,又给自己倒满。
“爷爷。”他两只手举杯,站了起来,“我敬你一杯。”
司怀彦静静看了他两秒,与他轻轻碰了一下,“坐吧,不用这么客气。”
两人各自抿了一口,司怀彦拿起筷子,“以后有什么打算?”
屈政彧放下酒杯,神色也认真了几分:“年后刚调了岗位,正常情况下,不会再参与高风险任务。”
司怀彦默不作声,良久,他抬手摸了摸小猫的脑袋,缓缓开口:“如果只是因为一一,大可不必。”
屈政彧抬眸。
老人望着他,声音平和:“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志向,我希望一一平安快乐,倒也不希望你勉强。”
屈政彧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也很坦荡,“不是勉强,也不是迁就。
“岗位没有高低,责任没有大小。有人冲在最前面,也有人守在后头。
“更何况……我现在有想要守着的人了。”
是真的,心之所向。
司怀彦沉默地望着他,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终于慢慢柔和下来。
老人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又碰了碰屈政彧面前的杯子。
两个人距离一拉近,喝得不免多了些,虽说清酒度数不高,但屈政彧那车是肯定不能开了。
等到那人高马大的身影拿着换洗衣服钻进浴室,脸颊有着酒红的司怀彦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是不是又着了这小子的道?”
冯春华白了他一眼,没好气说:“你才知道啊。”
家里就两间房,总不能让人睡沙发吧。人家都要睡你孙子屋了,你还搁那喝呢。
司怀彦默然,然后道:“没事,一一跟我们睡就是了。”
总归就一只小猫,枕头大的地方都占不下。
冯春华原先认了死理,这会一想,倒是开心了。
“对,让一一跟咱们睡。”她喜不滋地搬着猫放到自己床上。
两个老人想得是好,奈何这猫脾气大啊,半点不肯配合。
临到要睡觉,江亦一叼起自己的小枕头,拖着就往门外走。
小猫自己有床,干什么要和人挤?
小猫才不乐意。
枕头比他身子还宽,拖在地上歪歪扭扭。他咬着一角,四只爪子倒腾得飞快,哼哧哼哧往外拽,走两步停下来,换个更好的下嘴位置。
冯春华赶紧挡到门口,“一一,跟奶奶睡呀。”
司怀彦也在后面劝,“就睡一晚。”
江亦一不听,叼着枕头往左,他们便拦左。他扭头往右,他们又堵右。
来回折腾了几次,小猫终于没了耐心。
他把枕头往地上一丢,气呼呼地在上面团成一团,尾巴啪地盖住脸,一副今晚就睡这里,谁也别想管他的架势。
两位老人顿时没了办法。
哄也哄了,拦也拦不住,再逼下去,猫真要睡地板了。
最后还是冯春华叹了口气,把小猫连同枕头一起抱了起来。
屈政彧一直守着声呢,连忙拉开门,呲着个大牙喊:“奶奶,怎么了吗?”
还怎么了。
冯春华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一一要睡自己屋。”
屈政彧忙说:“那我打地铺,我都弄好了。”
冯春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果不其然都铺好了。
她总算理解到了司怀彦面对屈政彧时的憋屈。
这人年纪也算不上大,偏偏做事滴水不漏。
人家就明晃晃地告诉你了,我就喜欢你家孩子,我就要和你家孩子在一起。
既不躲,也不藏。
行事霸道,偏偏礼数周全,分寸也挑不出毛病。
你明知道他那点心思,却连一句责怪的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你知道他是真心的。
冯春华站在门口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把小猫放到了床上。
江亦一一沾上床,熟门熟路地刨了刨床单,身子一倒就开始甩尾巴乐呵。
冯春华看着他这副毫无防备的小模样,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傻孩子。
想来这么乐观的性子,十有八九是随了另一个爸爸的。
冯春华想到司年和江小俊,不免有些神伤。她看了屈政彧一眼,“我就不多说了。”
屈政彧连忙点头,“您放心吧。”
就在她要出门之际,小猫一咕噜爬了起来,“奶奶啊。”
冯春华连忙蹲下去,“怎么了?要和奶奶睡啊?”
那不是的。
小猫两只脚站起来,抱着人的脖子蹭了蹭,“一一早上要吃大肉包。”
这是江亦一第一次对她提要求。
冯春华愣了愣,鼻腔几乎是在瞬间酸了。
哪怕只是在认知模糊的情况下,却也足够令她欣喜,“哎,好。”
冯春华点点头,搂紧小猫的腰摸了摸,“奶奶明早就给一一做。”
江亦一软乎乎应了一声:“还要吃鱼。”
“行,行。”
奶孙俩抱了一会儿,冯春华兴高采烈地走了。
屈政彧也兴高采烈地落了锁。
结果一回头,对上一张怒气冲冲的猫脸。
江亦一两只脚岔开站着,两只手叉在腰上,小肚子都挺得圆滚滚的,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陈清辞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