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房租
蒋越南, 跨境贸易起家。明面上是本地新闻里经常出现的慈善商人,背地里与境外犯罪势力长期勾结,从事重大犯罪活动。
榆市公安追查了其两年。
但蒋越南行事极其谨慎,鲜少公开露面, 名下产业也多由代理人分层打理。加之其背后疑有保护伞, 警方数次行动皆提前走漏风声, 始终没能拿到足以直接指向他的关键证据。
“宠物问诊直播间是个什么东西?”
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蒋越南专案组组长陈建中皱起眉问。
他干了三十年刑侦, 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还真没见过什么宠物问诊。
年轻警员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陈建中没立刻接话, 只是盯着屏幕里的录播回放。看到一半,他忽然抬手点了点屏幕,“这些个骂主播的,又是什么情况?”
年轻警员一愣, “有一部分是普通网友跟风,也有一部分账号发言很集中,像是有人在带节奏, 想让主播停播。”
陈建中的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人要是被他们骂停播了, 我们还怎么顺着这条线盯蒋越南?
“联系网安,协调平台把这些发言全部毙掉。”
江亦一对此一无所知。
他严阵以待, 却始终不见邪恶势力的后续动作。
小猫严肃思考, 举起的右腿悬在耳边。
算了,吴渊嘴里能有几句真话。
他懒得再想,脚尖一勾, 开始认真挠耳朵。
“老大, 老大。”
几只猫你挤我、我挤你,推推搡搡地把刀疤狸带到江亦一面前。
江亦一放腿下来, 爬起身问:“你能走了吗?”
刀疤狸瘦了许多,右眼旁又添了一道新疤,和旧伤交错成了一个歪斜的叉。尾巴折成一个不自然的拐角,没法再像从前那样灵活地抖动了。
它放下口中的老鼠,嗓音也被毒哑了些:“送给你,谢谢你救了猫。”
猫好,鼠坏。
江亦一一腿把死老鼠拨到身后,踮起脚摸了摸刀疤狸的脑袋,“谢谢你,还有不客气。”
刀疤狸上了供,就这样成了院中一员。
它原先的手下锅盔头和其余几只猫身体健康,来去自由,也和院里有了默契。
昔日街霸刀疤狸蹲坐在地,神情肃穆,“猫不能再带着你们了。”
它顿了顿,又有些别扭地偏开头,“毕竟、猫也有猫的老大了。”
锅盔头上前蹭蹭它,“你永远是猫的老大。”
几只猫挨挨蹭蹭地围上去,刀疤狸勉强保留着一点威严,叮嘱说:“尽量远离人多的地方,有事就过来。猫的老大很好,不会撵你们的。”
它们当然知道小猫医生有多慷慨。
正说着,院门“吱呀”打开。
几只猫同时抬起头,齐刷刷地朝门口望去。
风穿堂而过,吹得院角那棵杨树哗啦啦一阵响。枝叶筛碎了光,一片一片晃下来,落在砖墙上,落在墙根下。
江亦一站在那片浮动的光影里,衬衫发白柔软,衣角被风轻轻鼓起一截。
“我去菜市场了。”
他拎着篮子,反手带上院门。
几只自由的猫竖起尾巴,追在他的身后一路小跑,在街角散开了。
江亦一终于攒够了房租,甚至还多出一千来块。这点钱当然算不上宽裕,但至少够他喘一口气。
天气炎热,风都是烫的,江亦一却没觉得烦。
这个点天时地利猫和。
早市的忙乱已经过去,晚饭前那拨人又还没来,菜市场里难得空闲下来。老板们多半刚从躺椅上眯醒,蒲扇搭在肚皮上,人也懒洋洋的,很好说话。
一大把有些发蔫的青菜才两块钱,一些卖不出去的菜帮子、碎缨子也一并送了。
人吃有点埋汰,喂小狗足足的。
“你今天没去打工啊?”卖豆腐的阿姨装着袋问。
江亦一点点头,“今天休息。”
“哎哟,那可真不容易。”
他在这块也是出名,长这么俊又这么能吃苦的小孩,到哪里都是少见的。
江亦一买了一圈,拎着一篮子菜晃到肉铺。
“还是来老样子的?”肉铺老板剃着碎肉边脚装袋。
江亦一却看了眼旁边挂着的牛肉,“……再来两斤牛腩。”
两斤牛腩七十块。
七十块!
就你会吃!还牛肉面!
江亦一调小灶火,垮着个小猫批脸,掏出手机。
也没提前和他说,他要是没时间来怎么办……
江亦一指尖在电话上悬了半天,还是挪开了。他面无表情地退出通讯录,开始划拉桌面,划到第一页,划到第二页。
其实也没什么可划的,他这手机干净得很,除了必要软件,连个多余图标都没有。
想了想,干脆把微信下了下来。
他几乎不用社交软件,点开后麻烦的登录验证差点没把他给劝退。耐着性子折腾完,刚一登录进去,手机就像憋了很久似的,哗啦啦响起一连串通知音。
班级群里有人@他:咱们班出了个网红。
江亦一直接忽视,翻了翻群消息,发现都在讨论周程的事情。
[我听说他是被抱错的,真少爷在外面吃了十几年苦。]
[早就看周程不爽了,仗着家里有钱就装逼,结果自己是个冒牌货。]
[成天炫耀自己高考两百分也没关系,家里会送他去新加坡读私立,混个本科再去澳洲读研。]
江亦一只觉墙倒众人推。猫从不会因为血统而放弃同伴。
都是些什么人啊。
搞得之前笑哈哈巴结周程的不是他们一样。
当然,也有周程的兄弟在打抱不平、污言秽语,还有说自己的短视频账号被莫名封禁的。
江亦一懒得再看,正准备再卸载掉,就发现通讯录上有个红点。
他点开一看,头像是辆车,验证信息上写着:屈政彧。
“……”
静了能有半分钟后,江亦一盯着那行“你已添加了屈政彧,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慢慢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
他们奶牛猫敢作敢当,承诺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又过了两秒。
江亦一把手机翻了回来,掀开锅盖,对着咕嘟冒泡的牛腩拍了一张:牛肉面。
屈政彧正下班时,手机震了一下。
老头:周末回来吃饭,你王叔家里有个侄女。
屈政彧:不去。
老头:你不回家你想干嘛?!
纯黑的大G停在暮色里,屈政彧靠在车边,低头咬住烟。
火光短暂映亮他的眉骨,也照出眼底很深的暗。
屈政彧半眯着眼吸了一口,烟雾从硬朗的唇齿间慢慢散出来,指尖停在输入框里,正要回一句“我想上天”,就见顶端突然弹出一条好友添加消息。
和一锅纯情火辣辣的牛腩。
屈政彧低低笑了一声,把没发出去的四个字删干净:我要去约会。
老头(吃饱了没事干版):
什么时候找的?
谁家的?
长什么样?
你带回来!
屈政彧给他老子闭了麦,点进江亦一的聊天框里:
龇牙.jpg
马上到。
江亦一看见这龇牙咧嘴的黄豆表情就后悔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感觉这人骚了哄的。
但请都请了……江亦一挠挠脸,开始起锅烧汤。
屈政彧到的时候院门没锁,但有五六只狗蹲守在旁,一看见他就露齿低狺。
“是你们主人邀请我来的。”屈政彧和它们讲道理。
大黄狗显然不吃这一套,慢慢站了起来,喉咙里低低滚着声音。
屈政彧耸耸肩膀,对自己这一家子猫嫌狗憎的体质接受良好。
“大黄!”
院里传来一声呵斥,大黄狗眼睛霎时一圆。气势下去了却依然警惕,领着几条狗让开路,虎视眈眈地盯着屈政彧。
屈政彧朝它们露出白牙,笑了笑。
“你别逗它们!”
同样一声呵斥,屈政彧闭上嘴,踏进院子。
院里还是老样,亮着一盏昏黄的光。
江亦一站在灯下,低头摆着碗筷。
瓷碗落桌发出轻响,蚊香有着清淡的香。
屈政彧停在门口,忽然没往前走。因为很奇妙、很古怪的,他在这个小孩身上体会到了一种一直以来所追求的平静。
像爆炸声平息、像枪响声消散、像□□倒地之后。
“你傻站着干什么?”江亦一奇怪道:“快进来啊。”
屈政彧笑了一下,“来了。”
江亦一没再管他,转身去厨房端面。
清汤已经滚开了,面条下进去,很快被热气顶得翻涌上来。江亦一拿长筷搅了两下,又往碗底舀汤,最后把炖得软烂的牛腩一块一块码上去,淋上浇头。
屈政彧探头进来,“我看看这牛怎么样。”
江亦一狠狠瞪他一眼,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出去!”
屈政彧被烫得直嘶嘴,“你谋杀……啊。”中间莫名闪出的词语被他及时咽了回去。
江亦一也端了碗面跟在后头,瞧见他被烫了还能笑,觉得这人可能脑子不大好。
江亦一刚坐下,又想起来拍黄瓜还没拿,正要起身,屈政彧抬手挡住他。
“坐着,吃,我去拿。”
说罢不等江亦一反应,屈政彧弯腰走进厨房。
这屋子格局很怪,看得出来被改造了不少。屈政彧端着拍黄瓜出来,路过走廊时突然往里看了一眼。
没得到主人允许,最终还是没走进去。
院里江亦一没动筷,屈政彧放下盘子问:“怎么不吃?”
你当小猫和你一样馋啊。
江亦一说:“哪有不等客人就先吃的道理。”
屈政彧没再说话,一坐下去,小桌就被挤满当了。
他人高腿长,膝盖往桌下一塞几乎抵住桌沿,只好把两条长腿往旁边斜支出去。
江亦一被他碰到了,收了收腿也没地方收,干脆把脚拎起来,踩在凳腿的横档上。
莫名其妙生什么气?
他有些奇怪地看了屈政彧一眼。
夜色朦胧,两人吃着面一时安静。
屈政彧果然是个饭桶,吃完一锅面不算,还把江亦一炖的牛腩连锅搬了出来。一勺接着一勺,吃得大刀阔斧,气势磅礴,酣畅淋漓。
七十块钱!七十块钱!两斤牛肉这人一顿就搂干净了!
江亦一斜着眼觑他,又觑他,使劲觑他。
→皿→
屈政彧其实吃饱了,他就是想看小孩那抠抠搜搜又斤斤计较的样儿。
不是冷淡的、靠谱的,而是鲜活的、符合年纪的。
“你连汤都要喝啊?”江亦一扯着锅把往回拽。
屈政彧大手一揽,“那当然了,不吃完多对不起你忙了这么久。去,再去给我拿俩馒头。”
猫给你拿个榔头!
“没有!”江亦一眼不见心不烦,虎着脸,脚步重重地踩回屋子。
屈政彧提着筷子,目光落在那一扭一扭的屁股上。
还挺翘。
江亦一正准备洗碗,发现下水道有点堵了。
老房子的管道本来就窄,水槽下面又塞满杂物,江亦一弯腰也看不清,只好把东西一样样挪出来,半蹲下去,探身往里看。
橱柜里光线暗,他半个人都几乎钻进去,衬衫下摆随着动作往上滑,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腰和臀线。
屈政彧连锅带碗收拾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这么一个陌生的,强悍的,功能正常的男人待在家里,这小孩怎么就这么不警惕。
屈政彧叹了口气,把东西一放,“出来,我给你弄。”
江亦一被吓了一跳,差点没磕到脑袋。
“哎哟哟,小心。”屈政彧眼疾手快挡着他的头顶,“怎么毛手毛脚的。”
“是你突然出声吓人。”江亦一拧着眉,膝盖刚往后一挪,就撞到了人怀里。
屈政彧敲敲他的脑袋:“看见没?”
看见什么?
江亦一拍开他的手,扬起的脸上有着疑惑。
“家里进了个男人,你背对着人就往橱柜里钻。别人都走到你身后了,你还不知道。”屈政彧语气还是懒的,眼里却没什么玩笑意思:“这么粗心大意,家里被人偷了怎么办?”
江亦一奇怪道:“你又不是其他人。”
话音落下,厨房里静了一瞬。
屈政彧垂眸,看着他干干净净的眼睛。
“你是警察啊。”
“……”屈政彧偏头,屈指在鼻梁上轻轻抵了一下,“警察也要注意啊。行了,家里有扳手吗?去拿给我。”
这人怎么自来熟到在别人家里吆五喝六的?
江亦一不爽,又踩着重重的步子去拿东西。
“这个行吗?”
他拎着扳手回来,就看见屈政彧脱了上衣。
男人侧身跪在水槽前,半个肩膀探进橱柜里,正伸手去够里面那截水管。地方窄,他不得不微微拧着身体,胸膛和腰腹便被灯光照得沟壑分明。
他穿着衣服时身量就很有压迫感,脱了衣服简直魁梧。
肩宽,背厚,微微一用力,肌肉就顺着骨骼绷出一道道清晰的弧。小臂上的青筋像山芋上的脉络一样凸凸鼓起。
是江亦一非常羡慕的健壮。
这要是只猫、是只狗,那这么大的体格,能抢多大的地盘啊。
这位根本没开情窍的小猫没有一丁点的自觉性,瞧着眼热就摸了上去,“这是怎么练出来的?”
这下差点跳起来磕到脑袋的换成了屈政彧。
“江亦一!”他低声喊了一句:“你别搁这儿添乱。”
我怎么就添乱了!江亦一眉毛一拧,正想和他理论,就听院里狗叫起来。
江亦一收了作恶的猫爪,起身去看情况。
屈政彧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两秒,伸手捞过一旁的上衣,盖在腰腹间。
江亦一走到门口,发现是房东和他儿子陈浩。
“你们有什么事吗?”
陈浩没啥本事,人也一副混样,手插在兜里,眼睛不老实地往院子里扫了一圈,“你们这租金到底什么时候交啊?”
江亦一看向房东,“不是还有两天吗?”
房东有些尴尬,没吭声。
陈浩倒是笑了一声:“还有两天不也快到了?我爸心软,这么多年租给你们这么便宜,现在说要涨点价,你们也没个准话。我们总得问问吧?不然谁知道你们还租不租?”
江亦一搞不明白他们什么意思,“什么准话?不是说了涨两百,还是三年一续吗?”
“是这样的,小江啊。”房东搓了搓手,“叔后来又打听了一下。现在外头房价都涨得厉害,咱们这地方虽然老了点,偏了点,但地方大啊,还是商用资质,哪怕涨了两百,也确实不太合适了。”
江亦一看着他,“所以呢?”
房东避开他的眼神,咳了咳说:“所以叔想着,合同就先不签三年了。要租的话,先一年一续。至于价格嘛,也不能只涨两百。”
陈浩接过话:“涨两千。你们要是租,就这个价。不租我们也好早点去找下家。”
涨两千?你们怎么不去抢。
江亦一冷下脸说:“这地方什么情况,你们自己不知道吗?”
房东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陈浩嚷了起来:“你怎么说话的?就算位置再偏,这也是梧城!梧城的房子现在什么价你不知道啊?”
院里狗叫不停,屈政彧察觉不对,正要起身去看就听屋里“哐当”一声。
顾不上脏不脏的,屈政彧扯起上衣往身上一套,快步走了出去。
屋子最里侧是个小隔间,平时关着栅栏门。
这会儿门被撞开了半边,老人摔在门口,赤裸着半边身子歪靠着门框。
屈政彧大脑中的某根线猛地一绷,“高医生?”
高良姜虚虚“嗯”了一声,皮包着骨的手臂哆嗦抬起,“麻烦、你,帮我上楼找两件衣服。”
“你个小屁孩你懂什么啊?”陈浩说着就要上手。
大黄狗猛地扑过来挡在江亦一身前,朝着陈浩发出狺哑的低吼。院里猫也跟着叫,此起彼伏的,渗人得不得了。
“你你你,你们这太可怕了,我要打举报电话,你这一院子的猫狗是要吃人啊!”
江亦一嘴角抿得死紧,半晌,他才偏过头,朝院里的猫狗低低说了一声:“安静。”
房东本来觉得不好意思,这时撕破脸了也不再装,“小江啊,价就是这个价,或者你让你爷爷来说。”
江亦一抬起眼睛,目色冷冷的,“你明明知道我爷爷生病去外地住院了,不在家。”
“那这房子的租价是和你爷爷定的,你现在不租就算了,你要租就是新的价。”
陈浩抱胸道:“你也不想你爷爷病好了回来了,家却没了吧?”
他们就是笃定这家里如今没个大人做主,也笃定江亦一舍不下这一院子的猫狗,才敢这么登堂入室,像抢劫一样把房租翻倍往上抬。
房东说:“我知道你不容易,我也体谅你。你要是一时半会拿不出来这么多,也可以再加一点钱,一个月一付。等你爷爷从疗养院回来了,再——”
“我们不租了。”
屋里突然传来一道年迈的声音。
江亦一猛地回头,“爷爷?!”
高良姜被屈政彧半抱半扶着,脸色灰败,背脊却挺得很直,“一一啊,你过来。”
江亦一扁着嘴巴,抬脚冲过去,和屈政彧一左一右扶着高良姜往外走。
房东和房东儿子原来有恃无恐,这会儿倒不敢叫了。
“这、高医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小江也真是的,大人在家也不说一声。”
“不在家,你就欺负我孩子?”
高良姜抬头看着房东,哑声说:“你说你收租少了,是我们占你便宜。是与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家狗走之前那么大的病,是我免费治的。”
陈浩嘀咕:“那话不是这么说,我们都不准备给它看,不是你说让你治吗。”
江亦一愤愤道:“你都丢我们家门口了,说没钱看,不要了。”
高良姜拍拍他的手,对房东说:“房子还是原先的价,你们愿意租就租,不愿意租就算了,到期我们会搬走。”
房东讪讪:“你别急啊,我们回去再商量商量,再商量商量。”
屈政彧适时开口:“一一,你先带爷爷进去。”
江亦一还想说什么,屈政彧垂眼看他:“听话。”
江亦一抿了抿嘴,扶着高良姜往屋里走。
屈政彧的身量完全显露出来,两只手一左一右推着房东他们,“二位,我送送你们。”
两个市侩混子,道德有损,可法律层面上而言却算不得错。
“你们这屋子,卖要多少钱?”屈政彧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