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赔椅子
屈政彧长这么大, 第一次在一把椅子身上,看见了沧桑。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木椅。
普通到就算搁在垃圾堆旁边,都未必有人愿意费事去捡。
可它又实在不普通。
满身牙印、爪印,四条腿被磨得深一道浅一道, 其中一条尤其惨烈, 直接断了一截。高度差让它倾斜下来, 看起来就像磕头, 有一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悲壮。
屈政彧盯着它看了数十秒。
很难想象, 这把椅子到底承受了什么。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屈政彧回过头, 看见江亦一抱着一只老猫走了上来。
这个,也很难想象。
楼上其实是阁楼改的,地方太小,屈政彧这人高马大的, 想要转个弯都有些费劲。
“爷爷怎么样?”
江亦一走到床边,弯腰把老猫放到床上,“还是老样子。”
屈政彧蹲过去, 肩背把房梁照到床上的光都挡住大半, “总不能一直都是老样子, 有没有想过准备怎么办。”
江亦一沉默了片刻,睫毛低低垂着。再抬眼时, 视线正好落在屈政彧身上。
这个男人高大又强壮, 眉压眼,轮廓极深。他少见地收了玩笑,神色沉静而认真。
江亦一和他对视了两秒。
然后说:“一边去。”
屈政彧:“?”
江亦一冷酷道:“你挡到风扇了。”
屈政彧:“……”
看着小孩这副理直气壮又嫌弃的小表情, 他忽然很想笑, 怕笑出声,忙岔开话题, “椅子怎么断的?”
这你别管。
江亦一一脸不好惹,“反正你赔。”
“行,赔你。”屈政彧索性靠床坐了下去,长腿没处伸,只能屈着一条,“赔你一把小叶紫檀的。”
江亦一不知道什么小叶紫檀,大叶紫檀,他就要老伙计:“我就要这个。”
这椅子腿要是会说话,当场就得尖叫报警。
好在它不会。
但哪怕它就真会说话,屈政彧也是把它捆结实了,送回猫爪子底下去。
“行,就这个,我给你修。”屈政彧说:“但我得看看它平时是怎么工作的。”
“为什么?”江亦一狐疑。
“得判断受力点。”屈政彧脸不红心不跳的,“你看,这条腿不是正常断的,是长期受力磨损之后又遭受瞬间冲击,才从中段裂开的。”
江亦一低头看了眼椅子腿。
的确是这样的没错……它受到了小猫一记狠踹。
屈政彧继续说:“我不知道它平时怎么用,就不知道该往哪儿加固。万一修完受力不对,过两天又断了怎么办?”
江亦一皱眉,“这么麻烦?”
“修老物件都麻烦。”屈政彧语气稳稳道:“尤其是这种有沧桑历史感的。”
“好吧……”江亦一有些犹豫,走到一旁,停了下来。
忽然又有点不好意思。
长这么大,他还没当着爷爷外的人面变过身。
虽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从猫变成人,是人变猫,那都有毛的。
再说辛正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都能变,而且人家还是领导呢……
没事,这是为了椅子腿。
小猫为椅子腿,两爪插刀都可以。
屈政彧原本松散的姿态,在衣服空下的瞬间微微一顿。
他不自觉坐直了些,目光落在那鼓起的小小圆弧上。
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随后,一只黑白色的小猫探出头来,身子还陷在衣服里,跟个卷饼似的。
真神奇。
这小玩意到底是谁发明出来的呢?
屈政彧笑了一下,“来,我们看看是什么情况。”
江亦一弹了弹腿,踢掉挂在腿上的衣服,走到椅子旁边。
它现在耷拉了,他都不敢下劲了,直起身,两只前爪抱了上去,很迟疑地试探着抓了一下。
一下,两下。
抓着抓着,他抓起劲儿了,撇着耳朵库库咔咔就是挠。
椅子本就摇摇欲坠,被他这么一通折腾,立刻不堪重负地往旁边歪去,连带着猫也往下倒。
“小心。”屈政彧倾身过去,一把握住猫腰。
小猫站稳,反手给了他一拳,很不满的,很大一声:“咪啊!”
“好好好,”屈政彧也不管是骂还是啥的,点头就是答应,“包给你修好。”
大晚上的,屈政彧给他老头打电话:“你朋友圈那个打木头很好看的那个,你把他推给我。”
屈剑虹坐在床头,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刚翻开一本书,“什么叫打木头的?人家那叫木作师。”
“木是木头,作是制造,师是师傅。这不就是一个意思吗。”
“这怎么就一样了?你给我闭嘴!”
父子俩不惹对方浑身难受,惹了对方伤敌一百自损八千。
闵书君靠在另一边翻财报,听这对父子大半夜隔着电话吵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屈剑虹被气得要下床找降压药,她才慢悠悠翻过一页,“你推给他呀。”
屈剑虹瞪着眼,转头看她,“你还帮他说话?”
闵书君语气平静:“不推,他能烦你到明天早上。”
免提里屈政彧立刻道:“就是,你看我妈多明事理。”
“妈妈是要睡觉。”闵书君终于抬眼,叠着手里的纸张,“这大晚上的,你找人家木工师傅做什么?”
屈政彧糊弄道:“家里椅子坏了,我想修一下。”
闵书君指尖一停,“坏了换新的就是。”
“我倒想,这不是猫非要那把吗。”
屈剑虹立马抓住重点,夺命连环问:“什么猫?你养猫了?你还能养猫?你养得明白吗你?”
屈政彧被烦得不行,“哎呀,你推不推,不推我换人了。”
老头火气“噌”的又上来了,“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是求人办事你——”
眼看父子俩又要吵出新一轮来,闵书君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抽走手机,挂掉电话,找到那位木作师的微信,转手推给屈政彧。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塞回屈剑虹手里,“乖,去睡觉。”
屈剑虹憋了半天,最后气哼哼地,背对着闵书君躺了下去。
闵书君看得好笑,伸手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说你,你理他做什么呀。听话,下次就不要接他的。”
屈剑虹背对着她,闷了半天,“谁知道他是不是真有急事。”
闵书君笑着,也没再说话,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
“不对。”屈剑虹猛地翻过身来,“就他那狗性子,往那儿一站跟堵墙似的,能有什么猫不怕他?”
闵书君慢悠悠道:“也许那猫胆子大。”
“还是不对。”屈剑虹越说越清醒,“再说了,他那还有条蛇呢。”
屈剑虹一提起那蛇就不痛快,带回来的第一天就把他刚到手没几天的鹦鹉吃肚子里了,给屈剑虹气得,连人带蛇一起轰了出去。
记起那只聒噪的鸟,闵书君收了手,一拉灯道:“睡觉。”
“就是不对,我明天得去问问张青。”屈剑虹又嘀嘀咕咕了半晌,才贴着闵书君的枕头睡着了。
闵书君摸了摸他的头发,在黑暗中兀自沉思。
她在今早收到了一笔几百万的房产支出提醒,也收到了私家侦探传来的资料。
屈政彧花钱向来大手大脚,请客吃饭几百、几千都是常事,却鲜少有什么特别大额的支出。
毕竟车子,房子,衣食住行,那都是闵书君早早就准备好的,哪里需要他再去买。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江亦一。
闵书君相信自己儿子的眼光,不会怀疑对方人品,也不是心疼那点钱,洒洒水罢了。
只是有些担心。
十八岁。刚成年。成绩优异。家境贫寒。
肯定不是坏孩子,但对屈政彧的过往而言,太稚嫩了些。
闵书君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要亲自去见一见的。
就在屈政彧的父母入睡,屈政彧连夜学习木工活的时候,一个直播间悄悄爬上热榜。
主播是个探店博主,ID叫“汤圆不月半”。
女生,人如其名,靠搞笑探店和大胃王挑战起家,粉丝数量众多,算是这个赛道的顶流选手。
不过她平时发布的都是剪辑视频,几乎不开直播。
这会突然开播,粉丝都在奇怪呢,就听她语气里满是憋不住八卦的激动:“家人们,我等不及了,顾不上回去剪视频了,我立马就要和你们唠唠。”
【啥情况?】
“梧城的小伙伴们对云庭酒店应该不陌生吧,我刚打卡了这边的自助餐厅。”
【知道,风景好,价格不便宜但挺好吃的。】
【是要推荐这家店吗?】
“不是不是,和店关系不大。你们绝对想不到我刚在店里遇见谁了,我靠,巨帅!”
【谁?哪个明星也去吃自助了?】
汤圆不月半一脸“我有瓜但我先吊你们十秒”的表情,“不是明星。”
“但真的巨帅,比直播切片里还帅。”她伸出手,激动得差点把镜头拍歪,“我之前看他摘口罩那段那么火,还以为多少有点镜头加成,结果现实里更夸张。
“肩宽腰窄大长腿,比例好得离谱。我的妈呀,原谅主播语言贫瘠啊,能想到的只有一句长得真牛逼。”
【到底在说谁?】
汤圆不月半也不卖关子了,“就是最近特别火的那个猫猫医生。”
【是看出警犬装病只为爱却痛失蛋蛋的那个?】
【我记得我记得!还有个阿姨心脏骤停,是他跟着猫上门去救的。】
【哈士鲸也是他吧?笑死,别人以为海边有鲸鱼叫,他听一耳朵说是哈士奇在等外卖。】
【所以汤圆遇见真人了?!】
“对,就是他!”汤圆不月半重重点头,“我跟你们说一下是什么情况啊。先声明,我不是故意偷听,也没有拍人家。我当时就在隔壁桌吃饭,离得很近,动静闹大以后,基本上半个餐厅都听见了。”
【别卖关子了,快说!】
“他应该是参加同学聚会还是谢师宴什么的,本来一开始还好,后来就有几个人一直阴阳怪气他。”
她皱起眉,“都不能说是阴阳怪气了,其实大家都懂,就是那种很微妙恶意。”
她简单说明情况,弹幕瞬间炸了。
【???】
【这不是霸凌吗?】
【我有看他直播,他之前直播的时候就有几个账号很奇怪,说他可怜,希望大家给他捐款。】
【对,我也看到了,就语气非常奇怪,主播刚刚的形容就很好,非常微妙的恶意。】
“你也搞不懂人的嫉妒有多可怕,”汤圆不月半语气忿忿:“而且最恶心的是,有个老师也在场,不仅不制止还添油加醋。”
“我的妈呀,家人们。”她表情夸张,“就你能想象,一个老师能说出来笑贫不笑娼这种话吗?”
【我靠,等一下,这个老师是不是姓彭?】
汤圆不月半愣了一下,“好像是吧,我听人家好像喊他叫什么彭雨?”
【彭越!就是这崽种,贱得不得了。
【我毕业七八年了,至今想到他做的那些破事都觉得恶心。】
“这个,我也不清楚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就事论事啊,我只说我看见的这个事情。”
任何一个人,能在一个赛道内做到顶尖,她都有其机灵之处。
汤圆不月半没有提后来的那些领导,只说了自己看到的情况。可即便如此,这场吃瓜爆料的直播还是冲上了热榜前排。
到了第二天,相关切片又和光头大哥夫妻俩与哈士奇主人连夜拍出来的“走近科学”系列视频撞到一起。
一个是谢师宴霸凌反击。
一个是海边鲸叫变哈士奇外卖点歌。
两边热度叠在一起,硬生生把江亦一送上了头条第一。
而江亦一还不知道。
他这会儿正蹲在自家阁楼里,严肃监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