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给小猫钱
江亦一差点被狐狸奶奶嗦成芒果核。
狐狸被拦开时还恋恋不舍, 鼻尖一抽一抽地往江亦一身上凑,嘴里也“嘤嘤”不舍。
老医护一手挡着她,一手赶紧把小黑白猫往外拨:“这是小猫人,喜欢也不能舔。”
江亦一半边脑袋都湿漉漉的, 捧着孙卓递来的湿巾, 一下一下擦着脸。
狐狸被挡在外面, 急得两只前爪在地上直扒拉, 眼里满是急切和委屈, “嘤嘤嘤。”
江亦一爪子竖在脸边, 清洗的动作一顿,狐狸像是看见回应,立刻往前挪了半寸。
老医护眼疾手快,又把她轻轻拦了回去, “路姨,不可以。”
被再三阻拦,狐狸也没了耐心, 四脚朝天往地上一倒, 胡乱踢着空气就开始狗叫。
老医护像是早就习惯了, 熟练地替她把尾巴从身下拨出来,语气依旧温和:“学狗叫也不可以舔小朋友的。”
已经成年的十八岁小朋友江亦一:“……”
老医护好声好气哄了许久, 可狐狸没被安抚到, 反而越叫越大声,甚至开始发脾气,不断撕咬老医护的裤脚。
“路姨!”老医护声音一紧, 伸手安抚她的背脊, “松口,路姨, 松口。”
狐狸根本听不进去,她呲着牙,喉咙里发出混乱的狺声,咬着裤脚左右狂甩脑袋。
孙卓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过来帮忙。
“路姨,松口!”老医护一只手按着狐狸的肩背,一只手护着自己的腿。她没有硬拽,怕激得狐狸更加狂躁。只是裤脚已经被抓烂了,肉已经露了出来。
狐狸的喘息越来越急,她死死咬住挡在面前的东西,用力往后拖拽。
老医护终于抬头,声音沉下来:“去拿安定。”孙卓点点头,转身就要去柜子那边。
也就是这一瞬,狐狸忽然松开裤脚,盯着老医护的脚筋,猛地往前一蹿。
两人的注意力都在针上,谁都没想到她会突然改变方向。她张着嘴,犬齿外露,喉咙里的狺声已经变了调。
下一刻,两只黑白色的小爪子从旁边斜伸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脖子。
狐狸猛地僵住,混乱的叫声戛然而止。
江亦一用力抱着她,轻轻“咪”了一声:“不可以咬人。”
老狐狸侧过头呆呆看着他,喉咙里残余的呜声还卡着,牙齿却慢慢收了回去。她鼻尖动了动,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眼里的凶光一点点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惊喜,“小猫。”
“小猫,小猫,小猫!”她一连串地喊,两只前爪抱玩具似的将猫搂进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摇着,嘴里哼着模糊不清的调子,像是在哄宝宝。
江亦一被她摇得两只耳朵一晃一晃,有些尴尬地缩手缩脚,关上耳朵,变成了只圆咕隆咚的海豹。
狐狸身上有很淡的药味,还有毛发晒过太阳的暖味,她抱着江亦一晃了好一会儿,神情温和,渐渐闭上眼睛。
孙卓手里还举着安定,老医护拍拍他的手肘,示意不需要了。
等到狐狸彻底睡熟,江亦一才在老医护的帮助下,从她怀里一点一点脱身出来。
“真是不好意思。”老医护将狐狸抱进窝里,“路姨的状态其实是几位老人里最好的一个,只是一旦发狂起来,程度也是最重的。”
江亦一尽自己所能的了解过阿尔茨海默病,知道这种行为叫agitation,激越,是伴随此病而来的精神行为症状。
高良姜早期也有过类似的情况。
那时候他会突然暴躁,会摔东西,会不让人靠近,甚至会骂江亦一,会胡乱闯出家门。只是后来他的身体状态越来越差,哪怕是暴动也没太大精力了。
老医护回过身,看见板板正正蹲坐在地的江亦一时,不免露出笑来,“刚才真是谢谢你,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喜欢你。”
江亦一歪了歪脑袋,耳朵也歪了歪,“咪。”
他陪着他们上完了后面的训练课。
老袋鼠倒是一直很安静,就是喜欢绕手。玩积木要绕手,歇息了要绕手,时不时就要绕手。
孙卓笑着说:“赵爷爷很喜欢这个动作,好像袋鼠变形人的习性就是这样。”
江亦一观察了一会儿。
等老袋鼠又一次把两只前爪蜷在胸前,一圈一圈地摇时,他终于有点看明白了。
小猫直起上身,踮了踮脚,努力把自己抻高,两只前爪搭在袋鼠身上,迟疑着抓了两下。
老袋鼠愣住了,垂眼看着他能有两三秒钟,忽而一低头狂蹭小猫脑袋,嘴里发出愉悦的叫声。
孙卓眼睁睁看着老袋鼠往地上一躺,眼巴巴地对着小猫露出肚皮。
江亦一心想果然,后腿一蹬跳上去,对准老袋鼠痒痒的地方埋头就是一通扒拉。
库库咔咔一顿挠,老袋鼠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喉咙里的“咯咯”声一声接着一声。
医护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赵爷爷一直摇手是因为身上痒?”
那可不是,老爷子手指不灵光,绕了半天也挠不到位置上,这要不是晴天大猫爷慧眼如炬,指不定还要摇到什么时候呢。
等到小猫给他抓了一通,彻底抓舒服了,他坐起身,两只手抱着江亦一对天一举,表情很严肃的,“咔。”
小猫被他握着腰,尾巴吊在半空中,有些局促地勾起来贴着腹部,弱弱的:“咪?”
“咔!”
这是什么意思……江亦一猫脸懵逼,“咪?”
孙卓担心他伤到人,连忙哄说:“赵爷爷,咱们把小猫放下来。”
老袋鼠鸟也不鸟他,将江亦一抱回来兜在臂弯里,带着他就往外蹦。
小猫还是第一次坐袋鼠,老袋鼠每往前一蹦,他的耳朵就跟着弹一下。
孙卓在后面追了两步,哭笑不得:“赵爷爷,不能把小同学带走!”
老袋鼠低低“咔”了一声,像是没听见,抱着小猫继续蹦,一直蹦回自己卧室,拉开床头柜。
江亦一低头一看,发现里面摆着一个红包。
老袋鼠从里面抽了一百,拿起来放在小猫身前,“咔。”
江亦一看了看他,试探着举起手抱住。
给小猫的哦?
“咔咔!”老袋鼠看了看小猫的脸,又抽了一百。
江亦一没打算真要,见老人高兴,就又抱住了。
一连抱了好几张,老袋鼠满意了,一脚踢上柜门,抱着猫准备蹦回去。
江亦一搂着一怀的钞票,莫名也有些开心,脑袋靠着袋鼠的胸脯,往上扬了扬脸,“咪。”
谢谢赵爷爷。
老袋鼠脚步一停,低头,眯着眼。
江亦一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刚想张口问,老袋鼠蹦蹦跳跳就是回头,一把又拉开抽屉。
他把刚才的红包拿出来,又觉得不够,短短的前爪在里面扒拉两下,把几张角落里的钞票也一起扒了出来。
江亦一:“……”
不是。
他不是这个意思。
老袋鼠却已经很郑重地低下头,把红包和钱往小猫的怀里塞。塞完,又低头看了看。像是觉得小猫太小,抱不稳,于是伸爪,帮他把东西往肚皮上压了压。
江亦一急得想站起来,“咪!”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懂了,懂了,真的懂了。
老袋鼠眯着眼想了想,又从枕头底下扒出两张,认真塞进小猫怀里。
“……”江亦一看着怀里越堆越高的钱,又抬头看了看老袋鼠。
老袋鼠也低头看他。
眼神慈祥,动作坚定。
给。小猫拿着。零花钱。
那些钱,午休的时候江亦一交给了老医护。
屋外是片人工湖,江亦一恢复了人形,与她走在湖畔边。
“这里有多少老人?”江亦一问。
老医护说:“三四十个,大多都是灵长目的,你爷爷是猫科,所以和这几位比较特别的科目放在一起照料。”
“那爷爷他们这一组,只有孙卓哥一个人照顾吗?”江亦一有些担心。
“当然不是。”老医护解释说:“一位医护一般只负责两位老人,路希呈的医护选择结婚生子回归家庭,辞职不干了。
“孙卓是临时照看,新的照顾师已经定了下来,过两天就到岗。”
江亦一点点头,跟着她在长椅上坐了下去。
立秋刚过,天依然热,湖边杨柳垂着细长的枝叶,阡陌安静。
“一上午下来,有没有什么感想?”老医护开口说:“实话实说就可以,满意的,不满意的,提出来我们都会郑重对待。”
江亦一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却只说:“原来老人老了和小孩是差不多的。”
老医护有些惊讶,声音缓了下去,“怎么说呢?”
“任性,不讲道理,也会用哭闹和撒泼来达成自己的目的,高兴和悲伤的情绪都很明显。”
老医护神情有些怅然,“哪里比得上小孩啊。”
这下轮到江亦一不解。
老医护说:“小孩再吵再闹,也有大人愿意哄,可哪里有人愿意哄老人呢?”她笑了笑:“我们是工作,是赚钱,那是不一样的。”
江亦一怔了怔,低头看着泛起波澜的湖水。
“但你不一样。”老医护说:“你是真的心疼他们,愿意陪伴他们,我听说你一个人照顾了爷爷快三年。”
江亦一张了张嘴,“我没那么好……”
“不,你很好。”老医护告诉他:“路希呈儿孙满堂,却一个都不愿意搭理。就如你所说的,老人和小孩的脾气是一样的,他们喜好明显,凭直觉做事,那她为什么想要亲近你?”
江亦一想了想,说:“因为我们是同类?可能我身上的气味让她觉得熟悉?”
老医护摇了摇头,“是因为她感觉得到,你是个很好、很值得亲近的孩子。”
她拍了拍他的手,站起身,将怀里的红包递给他,“赵爷爷给你的,你就收下。”
“我不能收。”江亦一下意识摆手。
“江亦一。”老医护告诉他:“既然是赵爷爷给你的,要还也是你亲自还给他。”
江亦一对此很苦恼,怎么能平白无故拿人家这么多钱。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苦恼到晚上放学回家,洗菜、切肉、开火,脑子里也还一直转着还钱的事情。
直到院门口传来熟悉的争执声,他拿着锅铲出门一看,果不其然,大高个和大黄狗又吵了起来。
“你这狗真是多此一举,你不给我开门,等你家老大出来了,还不是要给我开?”
大黄狗:“汪汪!”
屈政彧:“我迟早有你家钥匙。”
大黄:“汪汪汪!”
屈政彧:“你急也没用。”
江亦一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这么一句。
他站在门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人一狗,分别赏了一记锅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