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逃
沈眠安静地把头贴在江砚承怀里,感觉慌乱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来。就好像他独自站在暴风雨中心里时,突然躲进了一处避风港。
江砚承瞧着他这副病恹恹的模样,也顾不得再责问什么,连忙拉开车门将人扶进去:“先去医院。”
车子缓缓启动,从宿舍楼经过主路驶出,往附近的医院开去。
江砚承开得很急,一路上几乎都是极限车速,车厢里放着暖气,和外面的疾风骤雨完全是两个世界。沈眠闭着眼睛,把头抵在了副驾驶座上。
“不舒服就睡一下,马上就到了。”江砚承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住沈眠的手,轻声安慰道,“别怕。”
他这样劝沈眠,自己却是紧锁着眉,焦急地看着前方的路。
十几分钟后,他们终于抵达了一所医院门口。
那医院看上去很大很豪华,不像是公立医院。
“这里是私立医院吗?会不会很贵呀?”沈眠犹犹豫豫地站在医院门前,他听说有钱人都喜欢去私立医院看病,也知道这种医院里头看病不便宜。
江砚承气他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钱,但看到他那张苍白瘦削的脸又舍不得说重话,只得轻声安抚道:“不贵,先进去看病。”
江砚承带着他走进医院,也不知道他和门口边的医生说了什么,没一会儿就有人过来给他抽血做检查了。
沈眠心中疑惑:私立医院都不需要挂号的吗?
甚至他都还没开始检查,就被送到了一间单独的病房里,检查的医生还是自己上门的。
“要抽血,怕疼就别看。”江砚承坐在他身旁,跟哄小孩似的哄着他。
沈眠默然不语。他又不是小孩子,抽个血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抽完血后,沈眠又躺着做了两个仪器的健康检查,然后就坐在那个寂静的单人病房里等结果了。
江砚承给他倒了杯水,哄着他喝了两口。
检查结果出来得倒是快,没等一会儿医生就拿着检测单子过来了:“沈先生没什么大的问题。只是昨晚受了风寒再加上惊吓过度引起的。而且您有点贫血和营养不良,体质太差,所以才会烧得比较严重。”
“不是特别严重,打两瓶点滴应该就能退烧了。”
听医生说完,江砚承比沈眠还先松了口气。他朝医生点了点头道谢:“麻烦了。”
医生说了句不客气,转身出去了。江砚承又摸了摸沈眠的额头,把人扶到病床上:“放心了吧?医生都说你没事。”
他揉了一把沈眠的头发,终于想起来跟他秋后算账:“以后别老在网上搜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自己吓唬自己。”
沈眠低着头没说话,很快又进来了一个护士,推着医药工具进来。
这间单人病房比普通房间还要宽敞明亮,看上去干净又整洁,而且空气里也没有难闻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沈眠躺在柔软温暖的床上,手背上扎着针,目光在这间房子周围不住打量着。他看了看身旁坐着的人,小心翼翼地开口问:“这里是不是很贵?我…我没那么多钱,可以在外面的椅子上坐着打的。”
江砚承眉心一跳,把人按了回去:“好好躺着,再贵也不用你出钱。”
沈眠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窗外还在下着雨,大雨倾盆,被窗子隔绝在外。
江砚承给沈眠掖好被角,在他身旁坐下。输点滴的药物冰冰凉凉,他怕沈眠手冷,用自己的掌心时不时给沈眠捂一下手。
男人的手心温暖干燥,像个小型热水袋一样。沈眠感觉怪不自在的,却又有些贪恋那点暖意,便由着他了。
江砚承看了看从吊瓶里一点一滴落下的液体,心里想着明明他都清理干净了,怎么沈眠还是发烧了?
他的目光又落回到病床上,忽而紧蹙起眉。
刚刚一路过来太心急,他也是到此刻才认真看沈眠身上的穿着。也不知道沈眠哪儿来的这么多劣质衣服,他都扔了两件了,还能翻出些这样的穿。一身上下全是聚酯纤维,布料粗劣的薄棉衣里估计都没什么正经充棉。这样冷的天,不着凉才怪。
江砚承声音低沉:“我给你买的大衣呢?怎么不穿那件?”
他忽然变凶的语气让沈眠错愕了一瞬,随即便小声找了个借口:“大衣…太贵了,雨天穿容易淋坏。”
江砚承听得一愣,反应过来后差点被气笑。只是除了生气外,更多的却是心疼。
“一件衣服而已,有你的身体重要吗?”江砚承冷声开口,“要是把自己给冻坏了,多少件大衣够赔啊!”
沈眠听着他语气很凶的话,沉默地咬住下唇,睫毛轻轻颤抖了好几下,却什么都没说。
江砚承看他这样一副摇摇欲坠的可怜模样,实在舍不得在这个时候跟他置气。兀自沉闷地气了一会儿就好了,转而问沈眠:“今天是不是又一整天都没吃饭?”
沈眠见他脸色不太好看,连忙小声解释几句:“早上吃了的,但是一直反胃,又吐了……”
之后就完全吃不下了,头难受得要死,哪儿还有什么心思吃东西。
江砚承没再追问,只拿着手机转身走到窗边,打了通电话。
十几分钟后,一个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提着个保温桶来到了病房内。
“江总,您吩咐准备的东西。”
“嗯。”江砚承接过后朝那人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等助理走了后,江砚承提着那个保温桶走到床边。他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甜粥香味瞬间漫了出来。
“想吃面还是喝粥?”江砚承把上面的那层粥拿出来,最底下是色泽浅淡的清汤瘦肉面。
沈眠没有怎么犹豫:“喝粥。”
江砚承便捧起上面那层的食盒,坐在了沈眠身旁。粥还是热的,他舀了一勺凑到嘴边轻轻吹凉,才将勺子凑到沈眠嘴边:“尝尝,应该不烫。”
沈眠从小到大就没被人这样喂过饭,顿时燥红了脸:“我自己吃就可以了。”
自己吃?江砚承挑眉。
“你一只手正打着针不能动,怎么自己吃?万一把粥打翻倒在床上了怎么办?”
他说得也确实在理,沈眠反驳不得,只好乖乖张嘴接受了投喂。
这粥没有他上次在江砚承家中时的好喝,不过煮得很软烂浓稠,热气腾腾的几口粥下肚,空荡一整天的胃确实没有那么难受了。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生病难受的时候哦,陈美娟也会给他煮粥,也会坐在他床边守着他。那个时候弟弟还没出生,妈妈也只是他一个人的妈妈……
粥碗很快就见了底,江砚承扯出一张纸巾,替沈眠擦掉唇角不小心沾到的粥水。
沈眠正愣愣地出神,面前忽然有人俯身而下,紧紧地贴了过来。
他瞬间便紧绷了身子,手指揪住身下的床单。虚弱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我生病了,现在不能还债。”
话音刚落,有一只温热的手贴上了他的额头。
感觉到掌心里的温度确实没有了刚刚那般烫,江砚承这才放下心来。他直起身,收回了手。似笑非笑地盯着床上涨红着脸的人看。
“放心。我还没那么禽兽。”
沈眠还生着病呢,他现在哪里有心思想那些,只盼着沈眠赶紧痊愈才好。
沈眠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江砚承刚刚俯身只是为了试体温的。
“确实没那么烫了,体温应该降下来了。”江砚承感受着掌心里的温度,稍微松了口气。
等沈眠输完液从医院里出来时,雨已经停了,夜也已经很深了。
夜风呼啸着吹来,迎面的凉风吹得人耳朵生疼。江砚承扶着沈眠,侧首看他:“回宿舍,还是去我那儿?”
沈眠的身体轻颤了一下,抖动着睫毛说:“我想回宿舍。”
江砚承并不意外他的答案,抬手看了眼腕表后又说:“从这里过去估计都十一点半了。你们学校有门禁的吧?你确定能进去?”
“这么晚了,你室友肯定都睡着了。还是去我这里吧,我可以照顾你。”
沈眠闻言脸色一白,沉默地敛住眸子。虽说没有再拒绝江砚承的提议,但脸上明晃晃地写满了不情愿。
江砚承自然也看出了他的不情愿,温声哄了两句:“甜心~你现在生着病,放你一个人在宿舍里,我不放心。”
“跟我回家,今晚让我照顾你,好吗?”
男人温柔细声的话语响在耳侧,令沈眠内心松动了几分。
“放心,不会让你在这个情况下还债的。”江砚承拢住他的手,语气认真地向他保证。
沈眠最后还是点头了。
他再一次上了江砚承的车,被他带回了铂瑞御府。
这一次江砚承已经准备好了适合他穿的新睡衣和棉拖鞋,尺寸分毫不差,穿上很舒服。
沈眠匆匆在浴室里冲了个澡,洗完出来后却迟迟不肯上床。
这间卧室里只有一张床。
今晚,难道他又要和江砚承一起睡在这张床上么?
大概是上次的记忆并不太好,沈眠本能地排斥着,想离这张床远一些。
他坐在床侧边的软沙发上,因为刚洗完澡,白皙的脸蛋被热气蒸得通红,半干湿的头发搭在额前,一双眼睛也沾着些湿润的水汽。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江砚承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药走了过来。他径直走到沈眠面前,把盛着褐色药汁的透明玻璃杯递到他唇边,温声道:“喝完药再睡。”
沈眠伸出手来接过杯子,捧着大口地喝起来。苦涩的药汁从舌尖一路滑过咽喉,苦得他舌头都要麻了。好不容易喝完,漱了口才把那股苦味散下去。
“休息吗宝宝?”江砚承看着漱完口后又回到沙发上拘谨坐着的人儿,摸了摸他的头发开口询问道。
沈眠将身体往后缩了缩,忐忑地开口:“你家还有没有别的房间啊?我生病了…怕会传染给你。”
他低着头,完全不敢看江砚承的表情。眼睫轻轻抖动着,藏着的那点小心思却是一览无遗。
江砚承看着他那副闪躲的模样,心里闷闷的,声音也沉了几分:“是嘛?你到底是怕把病传染给我?还是根本不想跟我同床共枕?”
沈眠被他戳中心思,目光中一闪而过一抹慌乱,半天都没有再说话。
他的排斥,江砚承全然看在眼里,但也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淡淡地开口:“上床睡觉。”
声音虽轻,但语气里带着不容人拒绝的强硬。
沈眠知道推脱不得,便也只能硬着头皮接受了。他缓缓从沙发上起身,从床的一侧上去。那么大的一张床,他却几乎只睡在床沿上,蜷着身子,跟只可怜的小猫儿似的。
江砚承瞧着被子里鼓起的小小一团,忍不住又心软了几分。他转身,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将之前在Z国时某个客户送给他的助眠香薰拿了出来。
沈眠前天晚上睡得并不安稳,刚刚医生也说他是惊吓过度,希望这香薰能起到作用。
江砚承按下打火机,一簇火焰骤然升起,将那支蓝色的香薰蜡烛点燃。
清浅幽静的兰花香缓缓飘散开来,弥漫在这一方的空气中。味道十分雅致,闻起来很舒服。
沈眠鼻间嗅着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兰花香味,感觉刚刚躁动慌张的心竟莫名平定了下来。脑子越逐渐混沌,像是马上就要沉入梦乡……
“啪!”是关灯的声音。
身旁的床微微塌陷一块下去,沈眠顿时紧张地屏住呼吸。
江砚承从背后将他抱住,温热的呼吸倾洒在他耳侧:“怎么睡在这么边上?就不怕掉下去?”
沈眠紧咬着下唇,没有接话。
男人的唇在他耳垂上亲了亲,小声说:“转过来好不好?我想抱着你睡。”
沈眠僵着身体,一动也不动,从头到脚都写满了不情愿。
江砚承感觉到身下抱着的人身体紧绷发颤,察觉他的抵触,便也没有再强硬逼迫他。他缓缓松开了手,没有再紧挨在沈眠身边。
“睡觉吧~”
感觉到身后的人撤了回去,沈眠一直紧绷着的身体这才逐渐放松下来。清幽的兰花香里,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直到听到沈眠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江砚承这才敢再次靠近。刚睡过去的人儿蜷在床侧,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江砚承小心地将人挪到床中间,又给他盖好被子。
“晚安宝宝~”他俯身吻在少年的眉心处。
声音温柔动听,一如之前他们网恋时每次聊天结束时那样。
沈眠这一觉睡得分外安稳,也没有再做什么噩梦。
醒来的时候,身上的烧也退了,瘫软了一天的四肢总算是有了些力气。
他缓缓从床上起身,看到这个宽敞的大房间还是感到有些陌生,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身侧的被窝还是暖烘烘的,但江砚承却不知道去哪儿了,人没在房间里。
沈眠掀开被子从床上起身,正巧浴室的门开了,江砚承从里面走出来。
“醒了。”江砚承见他起来了,走过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如果不舒服的话就请一天假。我今天可以不去公司,在家里陪你。”
“好多了。”沈眠看着他小声说,“上午还有课,我要去学校。”
江砚承垂眸看着他坚定的目光,知道自己劝也劝不动,便点头应了他:“好。那我送你回学校。”
沈眠洗漱完后,便又坐着江砚承的车到了京大校门口。
要下车的时候,江砚承递给他一个手提袋。
“里面是阿姨准备的早餐,记得吃。还有一些感冒药,饭后一小时吃。按时吃饭吃药,有事给我打电话。”江砚承嘱咐完,又补充了一句,“我转了钱在你微信里,你可以随意用,不够了再跟我说,也可以用亲属卡。”
沈眠怔怔地看着他,直到手里被塞过来一个纸袋。他恍惚间回过神来时,江砚承正看着他:“甜心?你刚刚有听清我说的吗?”
沈眠敛眸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暗哑:“谢谢。”
江砚承见他这副模样,心头微动,忍不住俯身在他唇侧亲了一口:“进去吧!要不然该迟到了。”
沈眠这才推开车门,拎着那个纸袋往学校里走去。
……
烧退去后,沈眠感觉浑身都舒服了不少。上起课来也比昨天精神许多,甚至还认真做了好几页笔记。
上午的课上完后,他去食堂里打了份饭,自己找了个角落慢慢吃,吃完后才回宿舍。以往都是买个馒头回宿舍吃,但昨天医生说他长期营养不良,需要注意饮食,沈眠不敢不遵医嘱。
吃完饭后他回宿舍准备休息一下,推门进去的时候,才发现江明烨也在里面。
江明烨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件浅色新款羽绒服,眼中浮现出几分诧异。
沈眠这个穷鬼,什么时候舍得买这么好料子的羽绒服了?这款式做工,看着可不像是便宜货色。
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穷小子穿上好衣服竟然还挺像那么一回事,那张脸被衣服衬得越发生动漂亮了,连身上的穷酸气都少了许多。
沈眠没注意他恶意的打量,自顾自地走到自己床位前,把还没吃完的药放在桌面上。
“喂,沈眠!”江明烨在他身后大声喊了他一句。
沈眠疑惑地转过身去。
“你眼光不错啊!这件新衣服在哪里买的?还挺好看。”江明烨仰着头,漫不经心地问他。
被他这么一问,沈眠顿时紧张地攥住了手。这件羽绒服当然不是他自己买的,是今天从江砚承家里出来时,江砚承给他准备的。
自己昨天穿的衣服又被他当破烂一样扔掉了,迫不得已只能换上他给准备的新衣服,没想到还是被江明烨注意到了。
“喂!我问你话呢?听到没有?”江明烨又冲他喊了句。
一想到江明烨是江砚承的弟弟,沈眠便越发心虚得厉害。他咬住下唇,淡淡地说了句:“店里商家清仓时买的,杂牌子,你应该看不上。”
江砚承当然不至于看上他的衣服,只是比较好奇他一贯抠搜的风格怎么突然舍得破费了而已。
见沈眠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江少爷也不想自讨没趣,冷呵了声拿着手机出门了。
宿舍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沈眠在桌前坐下,目光落回身上穿着的羽绒服上。
他之前就是想回了宿舍就换掉的,但是衣料真的很舒服,穿在身上暖融融的,而且也不会像那些厚重的棉衣一样,弄得他后背很重。
手指刚搭上拉链,脑海里又响起了江砚承出门时的再三嘱咐,要他好好穿衣服,别再穿他那些便宜的旧棉衣。
要是再被他发现,有多少他扔多少。
沈眠指尖,顿住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换。
他拉开凳子坐下来,原本想着趁着没人好好复习一下昨天因为生病缺失的功课。可刚翻开书,手机便响了。
是陈美娟打来的视频电话。
沈眠犹豫了一下,接起了那个视频通话。
“妈妈。”他小声地喊了句。
电话那头应该是在医院,陈美娟背后是雪白的墙面,女人脸上染着几分疲倦,但颊边却带着几分笑。
“眠眠,你最近还好吗?”
因为爸爸病重,陈美娟一直在家里医院两边忙活,已经很久没给沈眠打过视频电话了。此刻沈眠一看到妈妈的脸,听到妈妈关心的话语,心头瞬间便涌上了一股酸涩,连眼眶也情不自禁地红起来。
他很想告诉妈妈他不好,他骗了别人的钱,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人人夸奖的好学生了。甚至为了钱,他还要被迫给有钱人当情人,出卖自己来还债。
陈美娟似乎没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电话刚接通就连忙跟他分享好消息:“这次可多亏了你那位同学借的钱,你爸爸的病已经好多了,医生说再调养一阵子,就可以出院回家了。以后吃药控制就行,能省不少住院费呢!”
听着陈美娟在电话那边的雀跃与感叹,沈眠刚想诉苦的话又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嗯。爸爸好了就好,我会替你们好好感谢他的。”虽然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感谢”,自己需要付出什么。
沈眠看着屏幕那边面容憔悴却满脸笑意盈盈的中年女人,强行压下了心头的苦涩,也跟着弯了弯唇,佯装开心地笑起来。
陈美娟又和他聊了几句家常话,忽然犹豫着开口:“眠眠啊~你那个同学家里不是很有钱嘛?你问问他能不能再借你点儿…你二叔见你爸做了个十八万的大手术,非说咱们家存着钱,现在天天闹着要咱们还钱呢!唉~咱们家也借他大半年了,拖着也不太好……”
“也不算多,就一万五,你二叔天天过来催,我跟你爸都快被他烦死了!”
沈眠听着电话那边陈美娟的吐槽,刚刚听到父亲好转的心情顿时又沉了几分。
有了上次的教训,他现在哪里敢再花江砚承的钱?这些都是暗中标好价格的东西,是需要他以后去还的。
甚至他欠的那十八万,都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清。
“妈妈~”他小声地开口,“我那个同学才刚借给我这么多钱,因为这个事还被他家里说了。我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时候再去麻烦他了……”
陈美娟在电话那边听到他拒绝了,脸上浮现出几分失望之色,讪讪道:“这样啊~也是,毕竟十八万也不是个小数目了。”
“那我和你爸再想想别的办法吧!你好好读书啊!等毕业了就留在那里。大城市里工资高,工作也体面。再攒钱买个房子,以后娶个好媳妇儿,也让我和你爸弟弟沾沾你的光。”陈美娟在对面笑着说。
娶媳妇儿……这几个字跟一座大山一样,落在沈眠的心头上。
他眼眶发酸,心里翻涌着无尽的难过和悲凉:他都和男人那样了,以后还怎么娶媳妇儿啊?那个好人家的女儿会不嫌弃他曾经给一个男人当过情人呢?他又怎么敢耽误人家姑娘。
好好读书工作买房娶媳妇儿,这些父母亲人对他的期望,曾经也是他为之努力的目标。可早在他偷偷加上江砚承的微信,踏出那一步之后,就注定了他无法回头。
人总是要为自己做出的错事买单的。
沈眠强忍着眼眶里的湿意,对着镜头勉强地笑了一下:“知道了妈妈!我会好好学习的。马上就要去上课,先不说了。”
挂断电话后,沈眠呆坐在凳子上,脑海里回想起那晚和江砚承所有亲密又不堪的画面。男人身上滚烫的温度,急促的呼吸,看向他时掠夺感十足的眼神。
难道以后他真的要每周都过去,被迫和他做那样的事吗?
男人和男人……为什么也能做那样的事?
自己都说了毕业后会还钱的,江砚承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他?
沈眠咬了咬牙,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按江砚承要求穿着的羽绒服,心里忽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想要反抗的念头。
他真的要一直和江砚承纠缠下去吗?做对方不知道第几任的情人,连穿衣饮食都要遵循对方的喜好,等着他厌烦自己的那天才能自由。
但他不想,沈眠不想。
他想摆脱江砚承。
沈眠一连在网上查了好几天,如何干净利落地结束一段恋爱关系。
虽然他和江砚承根本就算不上是正常的恋爱关系。
有热心网友回复:【想分手还不简单?冷暴力他呗!多晾着几次,被晾久了他自然就烦了,总不可能还来用热脸贴冷屁股。】
这条评论点赞很高,后面也全是附和:虽然不道德,但确实好用。
沈眠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决定试试。
反正江砚承情人有那么多,对他估计是一时新鲜,要是一直在他这里碰壁,想必就会去找其他小情人玩儿去了。
沈眠心里怀揣着这样一丝侥幸,故意拖很久才会回江砚承的消息,即使回了也特别冷淡,简单地回个嗯和哦,一如刚加上江砚承时他对自己那样。
转眼就到了周六。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那个招数确实见效了,还是江砚承这两天比较忙,对面已经一整天都没有跟他发过消息了。
电话和微信都没有再起动静,似乎忘记了上次说的要沈眠周末过去他那儿的事。
沈眠周六在图书馆泡了一天,一直到傍晚都没有收到江砚承的任何消息。
没有催促,也没有质问他为什么不过去他那里。
沈眠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看来江砚承确实不怎么关注他,新鲜劲下去了,说不定这周去了别的小情人那儿。
他脚步轻快地回到宿舍,却在推开宿舍门的那一瞬间,脸色变得煞白一片。
宿舍里,高大冷峻的男人坐在江明烨身旁,两兄弟不知在聊什么,听到沈眠开门的动静声,男人抬眸往门边望去。
那道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沈眠身上,冷清如雪,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这位也是你的室友?”江砚承偏头看向江明烨,像是和沈眠不认识一样。
“嗯,对呀!”江明烨自然地点了点头,“不过人家是大学霸,不怎么跟我们玩的。”
沈眠在看到江砚承的时候就忍不住想落荒而逃了。他的手指紧紧攥在怀里的书本上,后背无声无息地起了一层冷汗。
江砚承…怎么会?怎么会找到宿舍里来?
他的脸色过于难看,跟大白天见了鬼一样。江明烨原本不想搭理他,但碍于江砚承在,还是走过来象征性地问了一句:
“你还没吃饭吧?我哥今天难得来学校里看我,说顺便请我们宿舍的同学一起吃个饭,一起去呗!”
沈眠抱紧了怀里的书,声音干涩地摇头拒绝:“谢谢,不用了,我晚上还要去图书馆复习。”
“吃完去复习也一样啊!我哥买单,又不用你A钱。”江明烨虽然早知道沈眠大概率不会答应,但他竟然当着他哥的面拒绝自己,面上难免有些不悦。
沈眠显然比他想象中还有不识趣,只低声又说了句:“抱歉。”
江明烨自讨了个没趣,朝江砚承耸耸肩:“哥,我就说了吧!人家根本不愿意和我们玩儿呢!”
“别管他了,咱们吃咱们的呗!我们学校附近新开的一家川菜味道还不错,要不我们吃这个吧?”
江砚承的目光落在沈眠身上,看着他轻颤着身子走到桌椅前,只留给他一个瘦削的背影。
他面无表情地眯了眯眸子,唇边的笑意有些冷。
“哥,你觉得怎么样啊?不想吃川菜也可以吃其他的,有一家火锅也还可以。”江砚承难得来学校找他一次,这在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江明烨既兴奋又激动,围着江砚承叽叽喳喳地说着。
“嗯,可以。”江砚承终于收回了目光,淡声道,“时间不早了,出门吧!”
“好勒!”江明烨招呼另外两个室友,“今天别客气哈!我哥买单,想吃什么随便点!”
陈韬和孙扬自然笑嘻嘻地奉承了两句,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出了门。
等到寝室里又恢复了平静,沈眠急促的呼吸这才缓缓放轻了几分。
他早该想到的,江砚承根本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自己故意冷处理,但对方显然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今天会亲自过来,就是在警告。
那他呢,现在究竟该怎么办……
另一边,江明烨他们几人已经走到了宿舍楼下。
江砚承忽然停下脚步:“明烨,你们先过去点菜,我过会儿来。”
江明烨疑惑开口:“哥,你要去哪儿?”
“你那个刚刚进门的室友,一个人在宿舍里看起来挺可怜的,我再回去劝劝他,让他过来和我们一起吃。”江砚承语气平淡地解释。
江明烨闻言笑了:“他啊?他就这个古怪脾气,你真请得动他才是怪事。”
“是啊是啊!他从来不参与集体活动的。刚刚都当面邀请他了都说不来,还是别理他了。”孙扬在一旁附和道。
江砚承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但脚下却没动。
江明烨见他哥坚持要亲自去请沈眠,倒也没有再阻拦,半开玩笑地说了句:“哥,你要是真能把那尊大佛给请来。今天这顿,我请!”
江砚承勾了勾嘴角,没回他,转身上了楼。
陈韬纳闷地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好奇地问了句:“你哥真能行?”
“谁知道呢?”江明烨摊了摊手,“走吧!我们先去点菜。现在是饭点,去晚了就没包厢了。”
……
江砚承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沈眠正提着包准备出门。他似乎意识到了不对劲想跑,但终归晚了一步。
宿舍大门被江砚承反手合上,“啪嗒”锁扣合上的声音在这座寂静的密闭空间里显得十分清晰。
沈眠抓在手里的包从他怀里滑落,掉在地面上,然而他此刻已经没心情去管这些了。他唇色发白地盯着面无表情向他走来的男人,脚下一步步往后退,一直退到了最里面的浴室门口。
已经没有退路了。再往后走,就是阳台了。
沈眠浑身颤栗地盯着面前逼近的男人,那一大块阴影覆在他身前,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黑暗里。
下巴被修长的手指挑起,江砚承目光晦暗不明地看着他,语气却很轻:“你不会以为,故意不回我消息,我就找不到你了吧?”
“躲在学校里,就很安全了?”
“不接电话,冷暴力我。怎么这么不乖啊宝宝~”江砚承捏在他下巴处的手微微收紧。
“我该,怎么惩罚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