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给薄引鹤的酒
出门前,薄引鹤把池漪裹得严严实实,围巾帽子一样不落,唯恐透点风就把池漪吹倒了。
以至于在大降温的天气预警里,池漪甚至有点出汗。
二人站在了Dionysus门口前。
池漪抬起头,看着熟悉的雕花铁门牌和红砖墙,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离开酒吧的这几天里,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
正在这时,酒吧大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
关越越一手撑着门,另一只手拎着巨大一袋食材,正要往外走。
她的余光见着面前有人,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池漪和关越越大眼瞪小眼。
一时间,两个人谁也没开口说话。
池漪:“你、你下班了吗?我帮你提……”
说着,池漪伸手想接过关越越的袋子。
关越越往旁边避了避,没让他提,上上下下看池漪。
“我来吧,挺沉的。你身体好了?那个车祸……呃,什么情况?”
池漪:“我运气好,只受了点皮外伤。”
关越越:“那就好。”
一阵冷风卷过,两个人相对无言,不知道说什么。
池漪和关越越之间尴尬的气氛,简直像这手里的袋子,提着也不是,放地上也不是。
这血缘关系没什么美好的记忆,反而横亘在二人间,蒙上层塑料袋一样的隔膜,让原本清晰的友情变得模糊不明。
薄引鹤手掌托在池漪背后,出声打破沉寂。
“风大,进去说。”
新晋姐弟的两人才回神一样,颇为僵硬地一前一后往酒吧里走。
大门再次被推动,风铃声“叮铃”一响。
门边擦桌子的何卿抬起头,正拖地的店员也看向门边,随后,正抱着货品入库的店员也扭头朝向大门。
一群人由近及远,此起彼伏,像向日葵一样转头看向门边来客,嘴巴全都渐渐张大。
何卿上上下下看着池漪,发现池漪并无异样,甚至气色不错,提了数日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池老板。你……我以为……你身体恢复了?”
他们得知了池漪出车祸的消息,吓都要吓死了,本来想今天下午就去医院想办法探望池漪。
结果,池漪活蹦乱跳地回到了酒吧门口。
池漪慢慢冲大家深鞠躬。
“本来也只是皮外伤。抱歉,这段时间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
在网上舆论乱飞的这段时间里,有不少看热闹的人挤在Dionysus酒吧外探头探脑,试图拍到些能博眼球的照片。
多亏了店员们态度够强硬,才挡住了这些人。
安静的气氛很快被热络冲散。
“这说的什么话!”
“应该的应该的!我还想在这留到退休呢,当然得好好干了!”
“得给池老板接风洗尘。”
何卿絮絮叨叨汇报这几天的情况:
“最近店里一切正常,大家都很想你,天天有熟客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好多人说支持你继续比赛,让你千万别退赛……”
池漪听着熟悉的念叨,心脏终于落到了实处,有种一切终于回归正轨的安心感。
只进酒吧的这几步路,池漪便频频回头看薄引鹤。
他依次向薄引鹤介绍店员:
“薄叔叔,这位是何卿。这位是孟姐。这位是张哥,这位是……”
店员脸上表情自然,都笑呵呵地打招呼。
其实他们早就认识薄引鹤了,甚至都是经过了货真价实的Boss直聘——除了何卿以外,每个店员都是薄引鹤亲自面试过的。
池漪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事。
介绍完店员,池漪视线越过众人,看向走进后厨的关越越。
他明显有些紧张了,无意识用拇指指甲住掌心。
薄引鹤低垂的眼眸里透着温柔,拍拍池漪的腰。
“去吧。你们两个聊一聊,我就坐在外面。”
……
后厨里。
关越越背对着门口,抱臂靠在桌台边,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臂弯。
池漪站定在她身后几米处。
“谢谢你。”
关越越语气平静,两肩有些不明显地紧绷:
“谢什么。要不是你叔叔的律师帮我收集证据,我可能这辈子都没法向那对狗男女报仇。”
池漪沉默了很久,没头没尾小声问:
“现在会疼吗?”
关越越微微偏过脸,瞥见眼池漪发红的眼眶。假装没看见。
“早就不疼了。”
关越越身上有很多疤,像白桦树,曾经砍掉的某部分精神怒目圆睁,又随着身体长大而横斜着愈合,狭长的伤疤被撑开,慢慢变淡,无数个眼睛慢慢闭上。
她总说自己学历不够。
可她其实很聪明,十几岁时便偷偷保存了生父生母的家暴录音和她自己被打伤的照片,拍下了生父欠赌债的证据,上传到了谁也不知道的账号上。
如今,她的生父生母畏罪潜逃、音讯全无,连警察都找不到他们。
但他们这辈子都没法再翻身了。
池漪还有些不放心:“你去医院检查过旧伤吗?”
关越越:“刚查了,命大,没啥问题。”
池漪往前走了几步,又靠回去,眼睫低垂,鞋尖在地上蹭了蹭。
“你愿意继续在这里工作吗?我想问问你之后有什么打算,不是要干预你的决定……要是有自己的计划也很好。”
关越越没回答。
许久后,池漪声音带着鼻音,小声说:“对不起。”
关越越留在那个家里,独自经历了那么多事。
池漪从来不知道。
关越越其实是在走神。
她听见池漪快哭了,这才一下子回过神。
关越越的语气带上些无可奈何,戳戳池漪肩膀。
“你玩过人生模拟器吗?如果投胎前也有的选,一局定生死,那谁都不会选择被遗弃。我留在那个家里起码能混口饭,你活下来纯属运气好,谁也不欠谁的,道歉个什么劲?”
池漪提起闷热的围巾,默默藏住脸。
关越越这辈子就没哄过小孩,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情况。
她记忆里的那个亲弟弟从小就像反社会人格,而眼前这个弟弟一戳就哭。
这哪里是双胞胎,根本就是两个极端。
只不过,也正是因为池漪和另一个弟弟完全不一样,关越越心里的别扭才被稍微冲淡。
关越越:“你先别哭。吃饭了吗?没吃我给你煮碗馄饨。”
说着,她往后厨另一边走去,给池漪留出整理情绪的空间。
可还没迈出一步,关越越袖口就被拽住了。
“……姐姐。”
池漪的声音微不可闻,这两个字几乎是刚脱出口就收了回去,反倒是补救的慌乱声音更大。
“……或、或者还是叫关老板。”
关越越许久没说话。
姐姐。
她血缘关系上的亲人拿这两个字吸血,所以她极其讨厌这个身份。
但或许是因为原本就和池漪关系不错,又或许是因为她心底清楚,池漪不会以这两个字为由抢走她的什么东西。
所以,关越越心里居然没什么反感。
说不定……如果池漪真的在那个家庭里长大,关越越可能会在离家出走的时候,就拉着池漪的手,一起逃出家门。
关越越只说:“我现在不是关老板了。”
池漪紧张到不知道怎么接话。
“好的……嗯。那你还愿意继续留下来工作吗?”
关越越:“有人建议我去读个大学本科……但我还没想好。先不说能不能考上,就算考上了也耽误工作。而且我已经28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