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小池漪今年三岁
池漪睡着了。
薄引鹤敛目端详怀中这张年轻、苍白,却缺乏生命力的脸。
人人皆知池漪长得漂亮。
唯独薄引鹤知道他躺在怀里的重量——像一株营养不足的花,细细弱弱,随时被冰霜摧折。
可即便如此,池漪还是年轻。
在他脸上,尚留存着孩子气的影子。
一百年,一个世纪。
如果可以的话,薄引鹤想庇护他一辈子。
但薄引鹤注定要比池漪走得更早。
初次见面时,池漪还是个小孩,薄引鹤已经十八岁。
薄引鹤始终清楚地记得那个夏日傍晚。
池家的花园里,脑袋上戴着明黄色渔夫帽的小孩哒哒哒跑过来,一下子抱住薄引鹤的小腿,揪住西装裤,仰起头,大眼睛扑闪扑闪。
太过可爱,以至于有些不真实。
然后小孩向薄引鹤抬起手臂。
薄引鹤一时没敢动,僵硬地静止在原地,怕自己一挪就把小孩碰倒了。
池行川哈哈大笑,拍薄引鹤的肩。
“这是我小儿子池漪。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见着喜欢的人就要抱,不抱就走不动道。”
随着池行川在一旁示范动作,薄引鹤生疏地抱起小池漪。
小池漪动来动去,侧身贴坐在薄引鹤手臂上,胳膊搂住薄引鹤的脖颈,终于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然后不动了。
薄引鹤是彻底不敢动了。
“……他怎么这么轻。”
池行川忍不住大笑。
他刚给薄引鹤初创的公司投了一大笔钱,对这个少年老成的年轻人颇为赏识,今天倒是第一次见薄引鹤脸上露出窘迫。
池行川去逗池漪,顺带解救薄引鹤。
“小宝,想不想爸爸呀?来,爸爸抱抱!别缠着叔叔了——哎,我想想,是该叫叔叔还是叫哥哥?”
薄引鹤虽然比池漪大十五岁,但和他家老大池观仅差八岁。
照这么推算,池漪是该叫薄引鹤哥哥的。
薄引鹤小心托着小池漪的后背,试图将这孩子交还给池行川。
“还是叫叔叔吧。”
不是因为他的年龄,而是因为他身上的西装。
商业的成就托举着薄引鹤,让他被托成了上一代的平辈。
池行川宽大的手掌托着小池漪两腋,就要接过他。
小池漪的手臂一下子环紧薄引鹤的脖颈,赖在薄引鹤怀里,说什么也不让池行川抱。
“爸爸没刮胡子!”
池行川被儿子嫌弃,却依旧乐呵。
因为他就是喜欢故意用胡茬去扎池漪的小脸蛋,把池漪闹得吱哇乱叫。
这可太有意思了。
“好,好。那你带着薄叔叔去四处逛一逛,爸爸去刮胡子。小宝,你和叔叔自我介绍了吗?”
小池漪这才安心地趴在薄引鹤怀里,奶声奶气,腼腆地说:
“薄叔叔好。我叫池漪,今年三岁了,在上幼儿园。姨姨说我长到二十三斤啦,你抱我累不累呀?”
薄引鹤:“你好。不累。”
不仅不累,还觉得有点太轻了。
三岁小孩,二十三斤。
这是正常体重吗?
薄引鹤小心地掂了掂小池漪,脑海里浮现出10kg的哑铃,同时想到那个经典问题——10kg的铁和10kg的棉花哪个更沉。
根据薄引鹤现在的体感,应该是棉花一样的小孩更沉。
所以薄引鹤才会束手束脚,动也不敢动,生怕小池漪摔下去。
但小池漪乖也乖不了多久。
他趴在薄引鹤耳边小声问:“薄叔叔,你想吃冰激凌吗?”
薄引鹤:“……”
小池漪:“我们去吃冰激凌,不告诉爸爸。”
薄引鹤转头看向遥遥跟着的保姆,做出“冰激凌”的口型,眼神询问她,池漪能吃吗?
保姆默默捂脸,打了个手势,去问旁边的管家张叔。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一起回来了。
张叔离得老远,努力用口型回应:
别吃太多 !
薄引鹤低头对池漪说:“可以吃一点点。”
小池漪眼睛亮晶晶的,指挥薄引鹤绕路去后厨。
要绕开池行川办公室的方向,躲开老师的位置,避开张叔和陈姨。
小池漪用气音小小声说:“一定要小心!”
殊不知此时此刻,全家人都知道他要偷吃冰激凌了。
薄引鹤唇角上扬。
像池家这样的家庭,池行川在外手段强硬,沈清雷厉风行,大儿子和二儿子从小就板着脸。
怎么养出了池漪这么好玩的性格。
岁月忽逝,那个夏日的傍晚在薄引鹤记忆中依旧十分清晰。
有人说,你认识一个人时,这人有多少岁,他在你心里就一直停留在多少岁。
所以薄引鹤看见池漪时,时常会思索……这孩子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简直像破土而出的竹子。
稍稍分离,再见面就长高一截。
一点一点,很快就从小豆丁长成了少年。
明明不久前池漪还在偷偷找冰激凌吃,现在就已经能站在吧台前,自己制作冰激凌了。
真是神奇。
连带着冰激凌也神奇起来,因为它们居然构成了池漪的一部分。
薄引鹤从前不理解旁人惊叹赞美生命。
即便人类暂时无法穷究生命之原理,生命也不过只是复杂一些的化学过程,与世界上的其他东西没有本质区别。
但他现在有些懂了。
有些生命仅仅是存在,就足够让人惊讶。
……
车驶进家门时,夜雨渐清,昏昏席卷天地的雷鸣闪电早已止息。
偌大的宅邸灯火通明。
严叔迎出来,见池漪睡熟了,又安静地将灯断掉,只留下黯淡的夜灯。
薄引鹤抱着睡熟的池漪回房间,用热毛巾给池漪擦脸。
现在池漪长大了,不想要冰激凌了。
他想要死亡。
薄引鹤不能给他。
但其他的东西,只要池漪想要……
薄引鹤静坐在池漪身边,拂开池漪眼前的碎发,附身轻吻他的额头。
只要池漪想要,薄引鹤会毫无保留,尽数送到他面前。
……
这场雨像浇在城市火炉上空淬炼的冷水,嘶啦一声,震悚众生地响了一场。
此后的雨便是在沉默中阴了又晴,淋漓数日,反反复复。
几回雨下来,空气中秋意愈凉。
这一日,池朔戴着墨镜口罩,开了一辆低调的黑色suv来到酒吧对面,降下车玻璃。
他伸长了脖子,往酒吧里张望半天,始终没找到池漪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池朔倒是见到赵医生从酒吧里走出来。
赵医生身穿便服,站在路边,似是在等车。
他看见池朔,表情一愣,小跑几步到池朔的车前,委婉提醒:
“池漪马上就到上班时间了。您要是有事,可以让人代为转达。”
要是没啥事,别成天跑池漪面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