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聊?
雪原瞭望塔上,黑夜低垂,西风呼啸。
何休站在瞭望塔边缘,外套给了毒蛇,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灰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节苍白的锁骨。凛冽的寒风从衣领灌进去,让衬衫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肩背轮廓。
他沉沉站在那里,像是一道修长寂静的鬼影。
毒蛇躲在下面的背风处,收到了经理人的信息,赶紧探出个脑袋:“主演大人,军队把附近搜遍了,都没有见到剧作家大人!剧作家大人跟鬼似的,又凭空没了!”
“……是吗?”
何休沉沉地望着下方漆黑的雪原,目光落在那些缓慢移动、举着军用手电在雪原中不停搜索的士兵身上。
他的唇角很轻地弯了弯,像是在翻开书的最后一页前,就已知道了结局。
“当然找不到……”
何休轻缓温和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我早知道的,他永远难以琢磨,难以揣测。轻描淡写地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中。每每还未明白他的意图,就已经被他扔在一旁,开始了下一幕……”
“……我有时因此而恨他,想方设法想弄懂自己到底哪里做的不好,没能得他注目。醒悟过来,又明白他不在乎。”
毒蛇听得一愣一愣的,“呃,主演大人……您到底在说什么?属下有点没听懂,怎么听起来像被人抛弃的深闺怨妇?”
“……深闺怨妇?”
何休撇了毒蛇一眼,倒没生气,只轻轻笑了一声,“这种形容,未免关系太亲密,用于现在还不恰当……多念点书吧。”
“现在不恰当,那什么时候才恰当?”
地下列车隧道,被卫极画吓傻了的驾驶员正在试图逃跑,被护卫队长强硬拽住了衣领,神色惊恐,“大人!放我走吧!现在逃不恰当,那要什么时候才恰当?死的时候吗?”
不怪驾驶员恐惧。
这里是北国,北国民间一直都流传着一个名为“雾中之影”的恐怖传说。
民众们口口相传,雾中雪中,有藏于虚妄之中的鬼怪。面容苍白,身形高大,阴森恐怖,常常在路边拦车,对人微笑。行人遇见,则会因它而迷失于雾中。
原先卫极画碰到的北国男人,包括北国大部分人都是听着这个恐怖民间故事长大的。所以不明所以的卫极画每次在北国拦车,都会吓到人。
“大人!求你了,你们也逃吧!对方都能直接把列车拦下来了,绝对不是人啊!民间传说里,这种怪物会把我们都悄无声息带走啊!不是我对元首不忠诚,但我家里还有妻子孩子呢!”驾驶员在车厢内瑟瑟发抖。
“闭嘴!”
护卫队长一枪托狠狠砸上驾驶员的脑袋,“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怪!”
“所有人!安静!保持戒备!保护元首!”
护卫队围成一堵人墙,努力让视线穿过前方未散的白雾。
雾气朦胧,卫极画正站在列车前方的铁轨中。
卫极画的脑子一堆负面状态,还有点懵懵的,丝毫不知列车里有人,也不知道列车里的人把他当成了能够徒手拦车的民间传说。
他的脑子还在处理刚才列车向他冲来的那一幕。
车灯亮得刺眼,铁轨在震,而他腿冻麻了来不及退开。
卫极画本来以为自己要像卧轨自杀的日本社畜一样被列车碾成铁轨中的卫极画酱,人都吓蒙了,结果列车突然就停了。
气流扑面,他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被白雾弄得看不清离自己仅有两三米远的列车,只记得不管是死是活都要保持体面。
卫极画很体面地维持从容的站姿,等麻掉的腿恢复行动能力。
他前方的列车很大,车灯镶嵌在流线型的金属车头里,像是两只庞然的眼睛。
受限于雾气和灯光,卫极画看不清列车内部,也没找到列车编号。但列车停在他面前很安静,没有撞死他的意图,感觉里面好像没人。
这时,卫极画想起自己刚才在控制台拉下的那个红色拉闸。
他拉了拉闸,车就来了。
难道?这辆无人驾驶的列车是被他叫来的?
啊,原来是这样。卫极画松懈下来。
仔细想一想,这么深这么长的隧道。就相当于地铁站,肯定有中途上车的人嘛,拉下拉闸就是召唤车子过来的方式。
北国的地下交通还真方便,也是让他这个没有在北国纳过税的外国人享受上北国的民生设施了。
他还没一个人坐过私人列车呢!好高级啊!
卫极画想着车子里没其他乘客,也用不着为了礼貌狼狈赶时间,就拖着自己被冻麻的腿,很兴奋地唇角上扬,敲了敲看不清内部的窗口,慢条斯理地往列车的车厢门口走。
车厢门是金属的,银灰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冰霜。
卫极画扣住门把手,往下一压。
……没压动。
嗯?锁了吗?
卫极画无所谓地掏出胸针,随手把锁撬开,丝毫不知躲在车厢内听到锁孔被撬动的驾驶员和护卫队员有多惊恐。
这就跟好不容易从一个副本逃出生天,结果副本中的boss从副本里冲出来中途跳脸围堵一样恐怖!
就算从现实层面来说,一个身份不明的恐怖分子扔毒气杀了整个地下堡垒的人。幸存者乘坐列车逃出来,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对方却静静地等在前方,硬生生站在轨道上,凭借一人之力,把他们的列车给逼停了!
面对这种明显不是人类的怪物,谁能不怕?
对方甚至还刻意逗弄猎物似的,慢条斯理地从列车旁侧,顺着越来越逼近的脚步,一个挨着一个的敲击沿途的车窗,对他们露出鬼气森森的温和微笑!
原本他们还能在心里自我安慰,说他们藏在高密度的车厢里,车门是锁着的,对方进不来。
结果下一秒,就听到了撬锁声。
“——锁!锁被打开了!”
驾驶员惊恐,呜呜被捂住了嘴。
“闭嘴,保持安静!”护卫队长咬牙示意一个护卫控制住驾驶员,自己悄悄靠近舱门,拽紧了舱门的开关闸。
护卫队长的紧急补救行为让车厢外的卫极画只来得及把门拉开一条缝。
拉到一半,门就拧不动了。
“奇怪,卡着了吗?”
卫极画小声嘟囔了一句,因为没吃药,没多少耐心,把手插进门缝,抓着车厢用力掰。
车厢内部,死死抓着门把手和外面卫极画拔河的护卫队长惊恐地见到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门缝探了进来,五指猛然抓住车厢门的内壁!
金属扭曲的声音在隧道内回响!
车门和门框硬生生扭曲变形,发出凄惨尖锐的金属撕裂声!
特殊合金制成的车门被撕开了!
卫极画“轰”地一声单手把门拉开,高高兴兴地从被拉开的缝隙探头,和车厢内的藏着的人对上视线。
人,很多人。
站在座椅旁的,站在过道边的,靠在车门边的,全部都穿着黑色制服,戴着像恐怖生化人的防毒面具,拿枪指着卫极画。
北国元首则站在后面,定定地盯着卫极画。
而卫极画幽暗的眼睛因疲倦布满了恐怖的血丝,眼珠缩小,大片大片的眼白形成诡异的模样,微笑着从被撕开的车门缝隙直勾勾地盯着车厢内。
“……”
“……”
空气像被冻住了。
车厢内的人看着卫极画,卫极画看着车厢内的人,双方的表面看似都很镇定,实则双方都很害怕。
卫极画都快吓跪下了。
这不是被他叫来的无人列车吗?里面怎么这么多人啊?怎么北国元首也在里面啊?
他刚刚才放狠话讽刺得罪了北国元首,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才赶紧跑掉。结果现在居然又碰上了!对方还带着这么多人!
不会是来追杀他的吧……
卫极画艰难呼吸,思维却因为七日循环中堆积的压力越来越烦躁。
好了,好了。
他知道他该冷静。
可是他提前离开了地下堡垒,北国元首却暗中派兵队来围杀他。
他再退一步,躲到这里,试图从这里离开。对方也阴魂不散,仿佛一定要他死。
一步退,步步退。他到底还要退多少步?
凭什么他要忍着?
……事已至此。
反正都要死,管那么多做什么?
卫极画转了转脖颈,推开破损的车厢门,顶着那些指着他的枪口,抬步踏入车厢。
他站在车厢内,身后是黑暗的隧道和呼啸涌动的气流迷雾,灰蓝色的眼眸扫过车厢内的每一个人,轻点数目。
“夜安,又见面了。”卫极画嗤了一声,“看来人数不少。”
车厢内一片死寂。
被护在后方的北国元首站起身,直视卫极画,沉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卫极画摊开手掌,“搭个便车,不行吗?”
护卫队在卫极画抬手的瞬间便警惕起来:“元首大人——”
北国元首抬手打断,沉稳道:“不必,让他过来。”
北国元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看着卫极画,抬手请卫极画来自己旁边的空座。
他统治了北国这片广袤的冻土十多年,面具长在了皮肉中,在自己的国民面前,绝不能因为任何事物产生情绪波动。
卫极画用这种方式上车,上车后却没有立即动手。北国元首确信还有得聊,并且有把握卫极画也明白利害关系,不会当着这么多护卫的面对他做什么。
“请。”北国元首抬手。
命令落下,保卫北国元首的人墙像潮水一样退开。
士兵们的枪口跟随卫极画移动,每个人都警惕地举着枪,追随那道漆黑迷蒙的影子。如被风雪压倒的麦穗,不得不向他俯首,又因他而退却。
卫极画漫不经心穿过周围的士兵,带着凛冽的雨雾气息,拨开靠得太近的枪口,停在北国元首面前。
北国元首深吸一口气,觉得这步棋走对了,他抱着要和卫极画纠缠一会儿的预想,缓声道:“既然是搭便车,就坐吧。我们聊聊——呃!”
卫极画在他说话间猛然扼住了他的脖颈,轻巧地露出阴狠恶意的微笑,“我让你说话了吗?你这种废物有什么资格和我聊?”
在士兵们惊恐愤怒的目光下,卫极画抓着北国元首的脑袋狠狠撞在地上,毫不在意指着他的枪口,只朝旁边瑟瑟发抖的驾驶员扬了扬下巴,“开车,去锈骨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