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抓住我的手
数十支枪口直直地指着卫极画,卫极画闲适地扭了扭脖子,在尸体旁缓缓站起了身。
周围的保镖下意识后退。
卫极画是季氏财团明面上的继承人,现在何文芷这位董事长被杀。按理来说,整个季氏财团就应该归卫极画。包括他们这群拿枪指着卫极画的保镖。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该对继承人举枪的。
可卫极画就是个疯子,当着他们杀了坚持要把继承权给他的何文芷。
何文芷一死,继承权是否落在卫极画头上都说不定。
这疯子到底要做什么?!
对危险的本能感知让保镖们感到恐惧无措,举着枪又不敢开,甚至被卫极画站起身的动作逼迫得不断后退。
不是他们想退,是他们的身体替他们做了决定。
不能开枪,又不能躲,也不知道卫极画会做出什么。身体也带着你自动躲避,谁会不害怕呢?
——被枪指着的卫极画也怕得不行,本来想抱头鼠窜赶紧解释自己是无辜的,却看到保镖因为他站起来而连连后退。
这是什么意思?知道他无辜,所以不打他?
卫极画瞬间又强行体面了起来,咧嘴笑:“麻烦让开些,不开枪就别围在这里,我要出去了。”
他这话很像凶杀电影中仗着警察没有证据就刻意挑逗警察的罪犯主角,口吻十分轻佻。
偏偏卫极画还自我感觉良好,以为这些措辞礼貌极了,说完还笑眯眯地歪头盯着保镖,等保镖给他让路。
站在最前方的保镖气得咬牙,把手扣在了扳机上:“卫极画!董事长是你杀的!”
“……”
卫极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定定地盯着拿枪对准他的保镖。工具书学到的心理学在这时起了作用,他发现他似乎可以看穿保镖的思想。
做个样子威胁的假象和真正想杀人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保镖的手在抖,眼睛死死盯着他,情绪激动。
说明对方心中正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心理斗争。既害怕他是季氏财团的下一任继承人,又害怕没能保护何文芷的行为被追责,想要杀了他、或者抓住他来减轻连带责任。
心中想法的争端,往往都在瞬间,对面的保镖随时都可能扣下扳机,让枪口喷出火舌,在他身上开出一个大洞。
就像列克星顿的枪声。一旦有人率先开枪,作为争端爆发的导火索,其他的保镖也会被动地接受对方的选择开枪,以此来逃脱何文芷死亡的责任。
卫极画想:也许我会被直接打穿好几个洞,都拿去当花洒。
没有人会在枪指着自己的时候不害怕,卫极画自打穿越到这鬼地方以来,被枪指了好多次脑袋还是没习惯这样的感觉,只能做到尽量维持冷静。
他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表情依旧漫不经心,心里却偷偷用视线数有多少把枪指着自己。
二、四、六、八、十……
奇怪,保镖枪口的数量怎么比刚才少了些?
卫极画脑子迅速回忆起了正常数目。
……季乐文带了几百个保镖上山顶神庙,而何文芷是坐直升机来的,应该只带了一个贴身的精英保护小队。
部分保镖负责神庙外围,所以刚才冲进神庙正殿的大概只有20~30个人。
那现在为什么只有十多个?一转眼的功夫,那些消失的保镖去哪了?
卫极画抬了抬眼。
穿着黑色制服的保镖如同墙上的黑色幕布堵在出入口,挡住他的去路。而后方却像是被一把剪刀无声切开,显出空旷的走廊。
有这种能力,并且现在处于阿南刻的……是小周警官?
啊……上次打电话叫过来还很凶地对他汪汪叫,质问他是从哪里得来的私人联系方式,这次居然不打电话就主动来了。执法局的警犬还真是亲人。
卫极画这下真觉得有点好笑。
保镖听他突兀发笑,脸涨得通红,完全没注意到后方的队友少了,“卫极画!董事长死了!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她是你的亲生祖母!你在她的尸体前笑什么?!你真当有继承人的身份我们就不敢开枪吗?!”
“哈、你们要对我开枪?”
卫极画像是听到什么很有趣的事,非但没有后退,还前进了两步。
保镖愤怒地再三警告:“卫极画!束手就擒!不要再过来了!我们真的要开枪了!”
“好啊,来?”
卫极画挑眉举起双手,歪头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照这儿打,你敢吗?”
保镖被挑衅,下意识扣动扳机。
——嘭!
枪声没有响。
在保镖的手指扣下去之前,一只带武茧的手就握住了保镖的手腕,与佩戴着战术护臂的手腕和小臂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咔嚓——”
清脆响起是骨头的声音。
那双带着武茧的手直接把保镖层层防护的手腕给捏碎了,像被扳断后还连着皮的树枝,瞬间失去支撑。
“啊啊啊——!”
保镖发出一声惨叫,手上的枪摔落在地。
卫极画顺势弯腰捡起滑向自己的手枪,在手指间转了个两圈检查弹容量,慢条斯理插进腿上的武装带,轻笑着抬起头对门口打了个招呼,“晚上好啊,小周警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门口的周玉没有回答,一脚踹飞了另外两个反应过来想对卫极画开枪的保镖,转身回势。
砰!砰!砰!
剩下的十多个保镖在转眼间被解决,砸在走廊上到处都是,剧烈的摔打震动让走廊上的挂画都掉了下来。
仅仅两个呼吸,在场没一个保镖还能站着。
卫极画看着这尸横遍野的一片狼藉,肃然起敬,有点庆幸自己之前在审讯室挑衅小周警官的时候没被揍,“这些人都死了?”
周玉挽起警服的袖口,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生气地板着那张漂亮得像小姑娘似的清秀圆脸,“你想得美!我收了力的!警察不能随便杀人!我才不会为了你违反纪律!”
哦,那就是没死。
卫极画松了一口气,胆小怕事地想绕过地上的“尸体”去周玉那儿。
周玉嫌他事儿多,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拖着他从“尸体”上踩过去,“刚才不是还有胆子挑衅这些人吗?现在磨磨唧唧装什么普通人?快走!”
卫极画猝不及防,惊恐地被拖着跑,像个被警犬拉着跑的倒霉路人,“小周警官,慢点!慢点!”
小周警官对他是不是有什么误解?!他不是装普通人啊!他真的是个普通人啊!
他就是一个废宅小说家,现在身上的伤都还没好!之前绑他的绑匪都说他能醒着都不正常!他的体能怎么可能赶上全书武力值前三的小周警官!他跑不了这么快啊啊啊!
卫极画勉强跟上小周警官的速度,肺里像着了火,每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被扯着跑出正殿,跑过走廊,跑过门厅。
夜风从神庙门口灌进来,山顶上其他保镖发现他们,成片成片围了上来,山下还存活的保镖也得到出事的通知涌上山,入目可见黑压压一片,几乎有几百人,甚至越来越多,都有枪。
山顶视野空旷,根本无处可躲。
小周警官强行拖着“文弱”但比他高一个脑袋的卫极画,就像是带着阿斗的赵云一样冲入了人群中,视若无人般往下山的栈道突围,同时还遵守着执法局的规矩没掏配枪。
他看起来很不起眼,蓝色的警服,阿南刻执法局普通警察最普遍的款式。在阿南刻街道上随处可见,执法局门口站岗的、巡逻车上的都是。
这种级别的小警察,在其他地方都不会被多看一眼,冲进季氏财团保镖构成的黑潮中,就像是滴进漆黑海洋的一滴浅色墨水,一眨眼就会被吞噬。
但偏偏就是这一滴浅色的蓝墨在黑潮中扩散,把周围的黑色大片大片清空。
黑潮一般的保镖就像是一锅烧开的油,随着周玉的靠近发出噼里啪啦的炸响沸腾!
不知是周玉太吓人,还是这些保镖接收到了什么命令,打着打着,这群保镖竟然准备开火了!一点也不顾及卫极画“季氏财团继承人”的身份,对着他们就无差别开枪!
“小周警官!小心!”
卫极画一直观察人群,抬手扯着周玉避开一枚子弹。
周玉反手抓了一个保镖当肉盾,“卫极画!你这次究竟又惹了什么事!这些人怎么追着你不放?!”
卫极画急于为自己正名,弱弱地辩解:“我也不知道啊!都是误会!是季乐文害我!我是良民啊!”
“那你刚才装什么装?”周玉恼,“动不动就一副恐怖杀人魔的样子,之前欺负我就算了!刚才又刻意挑衅那些保镖,你见人就逗吗?!”
“我那是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给你创造机会!”
卫极画一边为自己辩解,一边慌乱在混乱中抬腿踹开几个冲过来的保镖,用自己手里的枪打那些保镖的四肢,限制其行动能力。
涌上来的人好像越来越多了,清理不完似的,一眼都望不到头。上山下山的路都被堵了个严严实实,缆车也被山下的总控台停了。
人的体力有限。再这么一直拖下去,周玉就算能肉身躲子弹也撑不了多久。
“哒哒哒哒哒哒……”
冲锋枪的子弹声连续不断。
周玉在密集如弹幕的金属风暴中把卫极画推回神庙内,“去神庙里躲着!我没死就别出来!”
卫极画被推得一个踉跄,一头栽进了子弹打不到的墙壁拐角,差点没稳住体面。
他知道能力不足就不要往上凑的道理。他这种普通小说家留在外面也帮不上周玉什么,周玉还要分心注意他。
但季氏财团这么多人源源不断围上来,周玉迟早会被耗死,除非周玉扔下他不管,直接从下山的栈道突围。
不过正直古板的小周警官肯定不会那么做就是了。
卫极画觉得,人家小周警官好歹是来救他的,他不能真的就干看着人家拼命。
他做不到躲起来当作无事发生等小周警官想办法。
……主要是,他写人物小传的时候为了平衡武力值,没给小周警官设定得太灵活。所以小周警官是纯粹的武斗派,还是那种只会听师傅陈永年命令、古板守规矩的正直小警官。
要脱身还得卫极画自己想办法。
想一想,想一想……这么高的山,周围都是悬崖峭壁,除了下山的栈道和缆车,还有什么方式可以离开吗?
飞走?
卫极画的脑子一旦处于压力之下,就转得很快。
他忽然想起,何文芷好像是坐着直升飞机过来的,他在神庙的正殿里都能够听到螺旋桨的声音。
既然现在何文芷死了,那飞机大概率还停在神庙附近。
附近能停飞机的地方应该在……观景台!
卫极画随手用枪柄砸晕一个偷偷向他靠近的保镖,把用空的枪扔掉,换上保镖压满子弹的枪,转身就往观景台走。
不出他所料,一架黑色的直升机停在观景台上,机身处有蓝紫色的鸢尾花标志。驾驶座坐着穿深色制服带耳麦的飞行员,周围还有两个负责警戒的保镖没有离开。
没错,这就是何文芷上山坐的那架直升机。
卫极画尽量绕着视线死角,像电影中的特工一样学着那些工具书里的潜行技巧,鼓起勇气勒住了一个保镖的脖颈,并同时捂住对方的嘴,防止对方发出声音。
对方挣扎的力道很大,感觉是那种以一打十的实战派的精英保镖。从背后偷袭的卫极画都差点按不住对方。
按照工具书上写的,下一步应该把对方的脖子扭断,避免对方造成不必要的威胁。
卫极画不敢杀人,只把对方勒晕,悄悄扔进了花丛。又照本宣科处理了另外一个保镖,悄悄摸上直升机。
车上的飞行员隐约察觉动静,敏锐地转过头。
卫极画正好走到舱门边。
他的手指搭在舱门框上,如同艺术家一样修长漂亮,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黑暗中精雕细琢,像还没上色的苍白石膏像。
“嗯?发现我了?”卫极画有点尴尬,下意识打了个招呼,“你好?”
飞行员对上卫极画那双与何文芷一般无二的灰蓝色眼睛,张了张嘴,想喊人来。喉咙却在下一瞬被卫极画冰凉的手掐住。
“抱歉哦,不要叫出声。”
卫极画的声音温和。
在有淡淡雨雾气息的怀抱中,飞行员的意识逐渐消失。
这种时候,按照工具书上的谨慎处理,就算不把飞行员杀了,也应该开枪打断对方的四肢,防止对方做出不利的事。
不过季氏财团的员工也不一定都是坏的,飞行员这种特殊工种,说不定只是无辜打工牛马。
卫极画左右环视了一圈,终究还是共情打工人,怕飞行员一个人呆在这里失血过多直接死了,就只尽量轻柔地卸掉了对方的四肢,“抱歉啊,到时候找人给你接上就可以了,技术好一点不会痛。记得报工伤和精神损失费,你说你被我吓坏了就行了,反正有黑锅就甩我头上,别给季氏财团省钱。”
他温言细语把飞行员弄乱的头发别在其耳后,尽量安抚其情绪,才将对方放下直升机。
被卸掉四肢的飞行员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只能看着卫极画坐进了驾驶座,戴上耳麦,姿态松弛地手握操纵杆。
“卫、卫极画!”飞行员挣扎。
“嗯?想和我告别?”
卫极画喉咙中溢出一声低笑,耳侧发间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似乎在黑暗中灼亮燃烧,如同沉静的油画活了过来。
他对飞行员轻巧地眨了眨眼,“下次见?”
直升机启动,螺旋桨开始旋动,越来越快。
螺旋桨卷着夜风,飞向山顶中央的神庙。
卫极画远远的看到了小周警官。
浅蓝色的警服在漆黑夜色与黑色的保镖中清晰得像盏灯。小周警官的所过之处,周围的保镖就是被割断的麦子。
但过了那么久,小周警官也有些体力不支了,和那些保镖动手时略微有些迟缓,没办法像之前一样游刃有余,所以无法收力控制着不杀人。
往往一拳砸下去对方就胸膛凹陷,生死不知。一个扫腿,一大片人的小腿就断裂。
卫极画在暗中眯了眯眼睛,发现小周警官一只手臂被子弹蹭破带走了一块皮肉,血淋淋地顺着警服的袖子往下淌。
季氏财团……
七日循环的作用下,卫极画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他握着操纵杆,把直升机开到正殿门口的空地上方悬停着。
“小周警官,上来。”
人群中央的周玉听见声音,费力地喘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头顶上方。
直升机在上方悬停,正好是神庙大门的神话浮雕。
浮雕刻画的是神降于世的故事。中央那看不清面容的神在此时被逐渐清晰的卫极画所替代。
头顶的圣迹光环发散,琢磨不透的命运之线缠缠绕绕,似乎将他们交织在一起。
卫极画坐在舱门边,一条腿垂在外面,另一条腿屈起踩着舱门的边缘,黑发被风吹得乱舞,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于黑暗中像两颗点燃的星星,在夜色中从天而降,正笑眯眯地对他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