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他的身份
药效正在发作。
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大脑的意识被拖拽,逐渐模糊,产生一种极其奇妙的困意。
脱力,晕眩。
卫极画最清楚药效,他在北国拍卖会的包厢中已经被迷晕过一次了。
奇异的是,意识到自己即将要因为药物昏迷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觉得自己可能会死,也没有来得及因为自己对何休造成的悲惨遭遇而自我谴责。
卫极画抓住沙发的扶手挣扎着想站起身,线条凌厉的下颚在书房微弱的光线下分割出模糊朦胧的光影,不可见的动脉在脖颈脆弱的皮肉下涌流,一伸手就能扼住。
“我一直很期待您这样看着我。”
何休居高临下,笑容却越发温雅,叹息道:“我第一次杀人时是个阴天,云层厚重,风中带着入秋的寒意,灰蒙蒙的雨从天上坠。”
“这些都是您带给我的,一切痛苦的根源都是从那一天开始。”
“所以每次做梦,您都会这样注视着我,近在咫尺。”
“说起来好笑,我有好多次机会杀了您。可在那种时候,我竟然不敢让您发现我,既怕您认出我这个被废弃的瑕疵品,又怕您根本想不起我是谁。”
“于是,当我将手放在您的脖颈上时,我忽然意识到,如果不能提到您。那么,我人生中的很大一部分都不能讲,因为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因为您而开始的。”
“我并不是自己所说的那样全然恨您,我只是对于您不看我的结果而感到……妒火燎原。”
“我总是想,是我没能取悦您吗?还是我哪里做错了?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您根本什么都不在乎。”
“所以啊……”何休微笑着俯身凑近卫极画,逐字逐句问,“您说,难道我不该报复您吗?”
卫极画仰头急促喘息,努力让发散视线聚焦,在黑沉的漩涡中强撑着身体。
此时此刻,他的意识已经模糊得难以思考了,最后剩下的想法竟然还是倔强地想保持体面,费力抬手扣在何休的腰上,一把将居高临下俯视他的何休拽了下来。
他的力道真的很大,甚至连何休都没意料到卫极画在早就该昏迷的巨量药物作用下居然还能有力气动手,猝不及防被卫极画单手压着腰拽了下去。
卫极画五指收紧,扣着何休劲韧的腰,将栽向沙发的何休压在自己腿上。
过分强硬的肢体触碰,像是一个无法逃脱的、变相扭曲的禁锢。
或许是人类的思维永远无法理解俯视你的高维生物,一切常理,假如用于揣测卫极画,便会变成无用之物。
何休骤然觉得被药物影响的好像是自己。
距离被拉得太近了,仅仅只是呼吸间,他都能够嗅到卫极画身上若隐若现的冷冽雨雾气息,混合着不知在哪儿沾染的、淡淡的烟草灼烧过的味道,令人头脑昏沉发眩。
他能够隔着衣物感受到卫极画按在他腰上的手掌和发力的手臂,也能够感受到卫极画身躯的温度。
这对于社交距离来说有些冒昧,似乎再前进,就能亲密地与卫极画俯身贴耳。
哪怕是白日发梦,何休也很难幻想出卫极画会这样……温和。
是的,温和。
没有任何距离感和隔阂,仿佛一切都理所应当。哪怕是他满怀恶意。
“您这是什么意思?”
何休意味不明地问,“您觉得我不该报复您?”
“不,何休。”
昏暗下,卫极画抬起那双在失焦中仍然平静的眼睛,哑声说:“你错了。是否报复我,并不在于我,而在于你自己。”
何休愣了愣,金丝眼镜的链条在耳侧微微晃动,费解地坐在卫极画腿上,一瞬间无法理解卫极画的意图。
他不明白卫极画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何还能这样平静地置身事外和他陈述关于报复的问题,也不明白卫极画是要做什么。
按照常人的思维,这或许是高高在上的卫极画不能容忍被一个随手废弃的造物俯视,又或许是卫极画打算对着他演一场愧疚悔改,像那些让孩子痛苦的父母在孩子成年后装模作样地抱着孩子痛哭一场,讲述自己的诸多不容易。
何休其实很想看到充满非人感的卫极画因自己露出不一样的表情,无论是向他发怒还是向他认错都好。这会让卫极画像个有迹可循的人。
但卫极画没有。
哪怕是在增加剂量的药物下,卫极画也没有丝毫狼狈不堪,体面得出乎常理,甚至好像还能维持正常的思考能力,叫所有的隐秘阴私都无所遁形。
“何休,你不该问我的。”
卫极画轻轻端起何休的下巴,将他的金丝眼镜摘了下来。微眯起模糊的眼睛,盯着那张眉眼间与自己全然相同的脸,低声缓慢地重复:
“何休,是否报复我的问题,你并不该问我。”
“在我看来,你一直都是有自我意志的,并不只是我抛弃的废案,也不会永远被我所书写的命运变成陌生的样子。最初的你是怎样的,现在的你也不会改变更多。”
“据我所知,剧团的所有干部和大部分成员都是你在战场上救下的,他们发自内心地爱戴你,你定下的规则也符合所有的道德标准,无论如何都称不上残暴。这一点,无论你如何否认,都是事实。”
“我之所以不在乎你的报复,是因为那是应当的。”
卫极画说话间,唇角溢出不明显的血渍,似乎是在药物产生的昏沉下咬破了舌尖维持最后的清醒。但仍旧毫不在意一样平静,说:
“何休,你受到的不公理应作用在我身上。”
何休的表情在卫极画的言语中缓缓变成空白。
或许是药效影响,或许是灯光朦胧,或许是卫极画近在咫尺。他忽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虚幻,血液涌上失灵的大脑,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卫极画清浅的呼吸。
什么样的人,会把他人的报复当做理所应当呢?
他根本不想报复卫极画,他只想要卫极画顺势承诺补偿他而已。卫极画对楚决难道不是这样做的吗?
为什么换了他,就要那么真诚的随他去报复呢?
从卫极画的角度来讲,卫极画根本就没有错。为什么要任由他发泄怨恨不满?
明明只需要好好和他道个歉,骗一骗他,不就好了吗?
何休无法理解。
他迫切地想询问卫极画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卫极画却已在说完最后那句话后失去了意识。
药效终于起作用了。
——书房墙角的黄铜座钟再次敲响了半点。
滨海公寓地下车库,秦惊浪正在车里和炸猪肘做斗争,还在一无所知地大狗嚼嚼嚼。
卫极画上楼去得有点久,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猪肘都要冷了,秦惊浪想着油凝了不好吃,决定先偷吃一点。
不过他还是把最好吃的猪肘皮先扒下来给卫极画留着了,还专门装进塑料袋里封好,团吧团吧塞自己衣服里保温。
等他把剩下的猪肘全部啃完,卫极画终于回来了。
衣着完整,没有血,看起来事情办得很顺利,也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卫极画,你事情办完啦?”
小狗警官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被自己提前扒下来的猪肘皮,仿佛给舍友带雪糕的大学生一样得意道:“来!给你留的!还热着哦!”
【卫极画】沉默一阵,无奈笑,“谢谢,我不用。”
“啊?”秦惊浪茫然歪了歪头。
怪了,卫极画混熟以后私底下不是他给什么都要尝一口吗?周围又没别人,怎么突然那么体面疏离起来了?
秦惊浪不解地把猪肘吃完,开车和【卫极画】一起离开。
*
夜色愈发昏沉,滨海公寓[2104]寂静无声。
卫极画梦到自己的炸猪肘被秦惊浪偷吃完了,挣扎着扯开自己沉重的眼皮。
四周一片黑沉,似乎是一个封闭房间,窗帘拉紧,没有光亮,也没有点灯。
嘶……脑袋好痛。
意识回笼,卫极画终于想起自己是被药昏了。
他晕倒前,本来是想再努力旮旯给木一下,以退为进让何休别报复他了。但是没撑住,话没说完就晕了。
现在来看,成效还不错,至少命是保住了。
不过,他到底晕了多久啊?炸猪肘不会冷了吧?
卫极画慢吞吞环视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现在还在何休家,看起来像是……何休的卧室?
就是不见何休去哪儿了。
不是说要报复他吗?怎么没报复啊?
反而还挺仁义的,都恨成那样了,把他药晕了也没杀他,也没直接把他扔书房,甚至还把卧室贡献给他了。周围也没有什么剧团的成员守着限制他的自由,就连他的手机都摆在床头柜没动。
卫极画挠挠头从床上爬起来,捞起手机揣兜里,准备去楼下停车场看看秦惊浪还在不在,揣到一半儿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儿,迟疑地低头看向自己。
——金色的配饰链条在衣物间摇晃闪动,哪怕黑暗中也很显眼。
等等……他衣服呢?咋换了一套啊?
卫极画清楚记得自己原本穿着的衣服走的是忧郁艺术家风格,配饰是银链子。这种金链子配饰的书卷气学者风格,再加上腰间装《原初旧约》的皮质挎带,不是何休的衣服吗?
何休把他原本那件衣服搞哪去了?
卫极画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按亮手机屏幕,打开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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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铺天盖地。
卫极画缓缓转动眼珠,一个字一个字地阅览新闻内容。心中原本对何休的轻松消失不见。
何休报复的不是他,是帮他的秦惊浪一家。
——用他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