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违法分子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黑暗寂静的屋内清晰得就像贴在卫极画耳膜上转动。
楚决回来了?
不对……不是“楚决”,而是“主角”。
根据日记里那些颠三倒四却信息量惊人的字句,“楚决”极有可能……不,几乎可以肯定,“楚决”就是卫极画笔下那个没有名字的“主角”。
……这场景也太荒谬了!
偷偷潜入隔壁杀人魔的家里,偶然看到杀人魔的日记,发现对方是曾经被自己操控的主角,然后捧着人家的日记本被当场撞见?
根据日记所写的,他还把人家的身份给顶替了!
怪不得之前楚决说上不了大学以后露出那副失望的表情,原来不是因为录取通知书被撕了不知道可以补办。而是因为资料库和学籍档案里的身份被顶替了!
楚决在旧城区这么艰苦的环境下艰难长大,努力学习,床底下堆着那么多奖状,就为了好好考个大学,改变人生。
结果高考刚结束就被“作者”顶替了身份。书读不成了,学历和身份证明也没了,连端盘子的工作都找不到!这换谁不崩溃?
要换成卫极画,卫极画肯定也得报复全世界。他要是楚决,见到自己的第一眼就会把自己给捅死!
一时间,卫极画竟然有点庆幸自己当初在楚决问他大学是什么样子的时候迅速转移话题,说自己因为精神问题涉嫌谋杀休学了。
但凡他当时稍微说错一句话,那是真的会被捅死啊。
——不过现在距离他被捅死也快了。
想想!想想办法!
跑吗?
往哪儿跑?
大门正被楚决从外面打开。跳窗?窗户有防盗网。躲起来?这屋子空荡得像个盒子,能躲得下他的地方几近于无。
这屋子为什么没有多余的出口!
卫极画急得团团转。
没义气的狸花猫嗖的一声窜不见,徒留卫极画急得手忙脚乱。手里记载着诡异文字的日记本拿在手上更是跟烧红的烙铁似的,又烫手,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扔。
他想找个地方钻进去藏起来,可屋子太黑看不清,一不小心就踢到茶几,倒霉地摔在沙发上最显眼的地方。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传来,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没有时间了!
卫极画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几乎要溢出的惊恐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压了下去。他飞快地将手中的日记本合拢,放在桌面上。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找死的决定——
不寻找遮蔽,而是在光线最晦暗,却也最醒目的位置悄无声息坐直了身体,就这样坐在沙发最显眼的地方,等待楚决发现自己。
……脚步声。
楚决踏进了屋子。
脚步声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盈。
沉闷的空气中,立刻混入了一丝更浓重的血腥味儿。
楚决进屋并没有第一时间开灯。
——几乎是在踏进玄关的瞬间,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屋里有人。
不是错觉。
空气的流动,气味的细微变化,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注视的感觉。似乎有一道幽幽的视线正落在他身上,像冰冷的手掌悄然搭上他的肩膀。
楚决关门的动作停顿了半秒,残留部分血迹的指尖在冰冷的门把手上收紧,循着注视自己的视线望去。
客厅中央,沙发上,一个人影正好整以暇地坐在浓郁的黑暗中。
是……谁?
有人闯入了他的领地,看见他不躲,反而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坐在那里等他回来?
血液兴奋地加快了流速,楚决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冷笑,无声甩开还残余血迹的折叠刀。
他向客厅走去,脚步依旧轻悄,如一只猫接近毫无防备的猎物,但对方显然察觉了他的到来,微微侧头。
一道出乎意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回来了?”
冷峻中含着熟悉的倦怠,尾音微微拖长。
是卫极画。
这个名字像一场夹杂着冰雹的冷雨,刚出现在脑海中,就立刻把楚决脸上兴奋的冷笑给吓没了。
楚决下意识把折叠刀藏回身后。
怎么会是卫哥呢?卫哥怎么会在这儿?
厨房的尸体……有被看到吗?
无数疑问和猜测涌上楚决心头,随即又被惋惜所覆盖。
是的,惋惜。
难以言喻的,酸涩的惋惜。
他好不容易才和卫极画搭上关系,今天还特地用了些手段让自己的名字和卫极画的名字出现在了同一个户口上……
如果这些都被卫极画发现,就只能提前杀了卫极画了。
因为他真的、真的很不想听到卫极画用恐惧而不可置信的声音质问自己。
楚决下意识摩挲着藏在背后的刀刃,偷偷抬起头看卫极画。
卫极画冷峻的脸半数隐没在黑暗里,只能看到下颌的轮廓,肩背线条起伏,在浓郁的黑暗中竟有种雨中群山般的沉静与压迫感。
他感觉到,卫极画在看他。浓郁的黑暗中,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异常沉静,深不见底,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又缓缓下移,扫过他沾着些许暗红色血渍的手指。
卫极画的目光并不锐利,却让楚决有了一种被缓慢剥开的感觉,仿佛所有极力隐藏的肮脏,非人的部分,都在这平静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楚决难耐地垂下头,忽然注意到茶几上的日记本。
他的、写满了他认知的日记本。
难道这个也被卫极画看到了吗?
楚决喉结滚动了一下,突兀的想起卫极画那份被他偶然得到的个人档案,想起那些家庭成员空白栏目上被他写上去的名字。
混杂着心虚和某种扭曲占有欲的情绪忽然涌了上来,让楚决想立刻确认卫极画到底知道了多少。
假如卫哥都知道了,那就只好杀——
“在想什么?”卫极画打断了他的思路。
卫极画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上的日记本,动作随意,自带轻缓的敲击节奏,“解释一下这个吧?”
这个问题让楚决的心脏紧张得咚咚跳,疯狂又毫无章法的擂动起来,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嗡鸣。
他盯着卫极画修长的手指,有些无措。
“卫哥……”
楚决难过地握着藏在身后的折叠刀,胆怯地瑟缩,生怕卫极画问出他不想听到的问题。随时准备在卫极画开口问他之前让卫极画闭嘴。却听到卫极画叫他。
“过来。”
“……啊,嗯……”
楚决的思绪完全被卫极画掌控全局的从容姿态给搅乱了。
明明他才是握着刀掌控生死的人,此刻却总感觉自己被逼到角落,不知怎么的,就是很害怕,不由自主地听从卫极画的言语,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慢吞吞地挪到卫极画面前。
“卫哥……我……”
“坐。”卫极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楚决僵硬地坐下,和卫极画腿挨着腿,他甚至能够闻到卫极画身上雨雾般的冷冽水汽。
想象中的斥责和质问并没有到来。
卫极画仅仅只是在一片寂静中抬起了手。
从小被“母亲”斥责打骂的楚决条件反射,下意识护住头,身体瞬间紧绷到极致,藏在身后的刀刃几乎要刺出去。
但那双手并没有攻击他,而是以缓慢而坚定的力道,轻轻捧起了他的脸。
指尖冰凉,触感却异常轻柔。
卫极画冰凉的手捧起了他的脸,用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
“我很抱歉,楚决。”卫极画说。
……卫极画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额头相抵,这样亲密又不含别意的动作充斥着兽类的本性,大多是不会说话的动物才会做的。
人类会说话,有思考的言语,人与人配合着肢体语言,总会用或真或假的言语,极力彰显自己的真诚。又何必像不会说话的低等动物一样,用最原始的方式额头相抵呢?
楚决说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就像野兽在荒野中捡到一只流浪的幼兽。脸贴着脸,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距离无限接近于零。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温和地告诉对方不用再害怕了。
可是……卫极画为什么又要对他说抱歉呢?抱歉什么?
“我很抱歉现在才知道,楚决。”卫极画说话时冰凉的呼吸落在他的鼻尖,像知道他心中所想一样,轻声重复道,“我很抱歉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受了那么多委屈。”
委、委屈?
楚决难解地望着卫极画,惊惶又错卾地睁大眼睛,在卫极画近在咫尺的灰蓝色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其实人也是动物。
人就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
一个人时,再多的委屈都能忍受。可一旦有人问你“怎么了?”,又或者是说“你受委屈了”,巨大的情绪就会像是冲破堤岸的洪水,瞬间找到宣泄的出口汹涌地冲出来。
“卫哥……”
楚决咬着下唇,小声道,“我没有杀不该杀的人,灰雨公寓的两父子,如果他们都可以好好对我,我就不会计较了,也不会杀他们……”
“还有、这间屋子的两夫妻也不是什么好人,小时候他们没钱吸毒把我抓起来卖了,我好不容易才逃走……包括我杀的其他人,都是……”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卫极画轻缓地拍着楚决的脊背,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神色。就这样维持着温和的语气,在楚决看不到的地方,装作不经意地迅速抽走楚决藏在背后预备弄死他的刀。
哈、哈、哈……又让他保住命了。
“咚咚咚——”
“咚咚咚——”
老旧楼房的隔音不太好,隔壁卫极画家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卫极画?卫极画你在吗?”
是秦惊浪。
小狗警官哐哐哐的敲门,“卫极画!卫极画!云海会所使用违禁药物控制人的事绝对是真的!听队长说你接手了云海会所,你偷偷带上我一起去行不行!”
“还有,我刚才下班看早间新闻说季氏财团突然多出来了一个继承人,你知不知道另一个继承人是哪儿来的?不会是使了什么手段的违法分子吧!”
外面的小狗警官叭叭叭的汪个不停。屋子里刚捡回一条命的卫极画莫名感觉自己的名字又开始在阎王的生死簿上闪现。
“卫哥,你和这个警察很熟吗?”楚决幽幽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