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杀一个
今天是个阿南刻罕见的好天气。
云海会所的欧式花园建筑群在明亮的阳光下气派非凡,精心修剪的嫩绿草坪清新亮眼,环绕中央巨大的三层雕像喷泉,在光线下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一如既往散发着金钱的淡淡芬芳。
穿着纯黑制服,头戴耳麦的安保巡逻队在外围来回巡视,仿佛分支的鱼群,有序地游动到云海的每一个视线死角。
明明王海龙都已经死了,云海会所也没有营业,按理来说没有什么需要保护的。
可为什么比起上一次,安保好像更严密了?
是来了什么人吗?
卫极画视线控制不住偷瞄那些安保腰间鼓鼓囊囊的枪。
要一个普通人忽视枪的威慑力还是太为难人了。要不是顶着一身污染,又吃了季氏财团效果未知的药,不想办法解决绝对下场凄惨,卫极画打死也不敢回云海。
秦惊浪显然也觉得周围的氛围有些压抑,本来之前看卫极画一直咳血被吓着了,想少说话免得浪费卫极画精力,憋了半路,还是没忍住,偷偷扯了扯卫极画。
“卫极画,我怎么感觉云海会所不怎么合法合规,上次我就觉得很奇怪,安保人员怎么还配枪啊?”
好问题。
卫极画也很想知道,自己当初写设定的时候为什么给云海会所的安保人员都安排了枪,甚至还有手雷,整得跟法外狂徒似的。
……可能是担心主角的经历不够惊险刺激,不够让读者心潮澎湃?
“别看了,大多数是黑虎帮。”卫极画摇摇头低声对秦惊浪道。
“黑虎帮?!”
秦惊浪迅速闭上嘴,控制自己不露出异样,跟着卫极画穿过大厅中央辉煌的镀金女神雕像。
他甩着衣服上的链子,假装自然地往男公关休息室走,一边走一边偷看路过的安保,果然在其脖颈的衣物下发现隐隐的纹身。
黑色的边缘,狰狞盘踞。
——是一只黑虎。
黑虎帮在阿南刻市称得上是臭名昭著,什么违法犯罪的勾当都要参搭一手,每次出现什么街头暴力事件,大多数都是黑虎帮犯的事。
作为警察,秦惊浪当然认识黑虎帮的纹身。
他下意识想摸腰间的配枪,又想起自己现在穿的是便装,没带枪,一伸手只能摸到自己腰上开了个空有点透风的衣服,还有亮闪闪的腰链。
黑虎帮是出了名的人数多,当你看到一个黑虎帮成员的时候,就代表他们已经像蟑螂一样把你包围了。
要是只有一个人,哪怕黑虎帮的人再多,秦惊浪也敢像上次一样偷偷潜入进去。但旁边有个稍微呼吸一点灰尘就咳血的卫极画,自然多了顾虑。
可前面的卫极画还在往前走。
云海会所内部走廊上大片大片被炸毁的痕迹都没来得及维修,血也没洗干净。
水晶吊顶的金色灯光照亮猩红地毯,踩上去寂静无声。
“卫极画,太危险了,要不我们还是先撤退吧……后续再等季氏财团的安排。”
秦惊浪在后面扯卫极画衣服,小心用视线余光观察在走廊上巡逻的安保,严肃道,“黑虎帮行事霸道,我感觉你要是跟他们说你是来接管云海会所的,他们肯定会跟我们动——”
“喂,你们两个!”
走廊后方忽然传来粗粝呵斥。
卫极画和秦惊浪的身体同时一僵。
走廊内,至少十多道原本游移的视线立刻随着刚才的呵斥声,唰地一下带着审视和压迫感牢牢锁定在他们身上。
这下走也不是,跑也不是了。
那些安保人员腰间的枪是真敢开火的,卫极画毫不怀疑,要是他们敢跑,下一秒就会因为太多子弹进入身体导致“重金属中毒”而死。
卫极画本能想往在场的警察身后躲。躲到一半,又想起秦惊浪不在云海的员工身份库里,比他更容易死。
挣扎了一瞬,卫极画强行逼迫自己站在原地,把秦惊浪挡在身后,按住了秦惊浪向前的动作。
穿着黑西装,明显是主管的男人快步走了上来,盯着卫极画和秦惊浪打量了一阵,眉头皱起,“你们是这儿的男公关吗?怎么没见过你们?”
卫极画喉咙发干,努力绷住表情,尽量把声音放平稳,扯出一个带着新人怯意,略显拘谨的笑容,“主管好……我们是前几天新来的。”
主管狐疑,“前几天?那你们在走廊上拉拉扯扯干什么?”他冷着脸点秦惊浪,“你来说!”
卫极画心里咯噔一下,警惕地回头看向一直想上前却被自己挡在后面的秦惊浪。
小狗警官深吸一口气,挺胸抬头,裸露大半的蜜色胸膛在灯光下格外引人注目,铿锵有力对主管大声道,“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的身材很曼妙,他嫉妒我就一直扯我。”
“……”
空气仿佛凝陷了几秒。
不远处,一个原本手已按在枪套上的安保队员嘴角控制不住地撇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面无表情。另一个安保则微微偏过头,肩膀可疑地耸动。
主管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深吸一口气,像是强行咽下了一口什么恶心的东西,“行了,滚回休息室去!今天别出来丢人现眼!”
卫极画如蒙大赦,赶紧拉着秦惊浪点头,“好的好的,我们一定赶紧回休息室,绝对不给会所添麻烦。”
“站着!没让你走!”
主管用下巴点了点秦惊浪,”我说的是他。”
“啊?”卫极画呆愣,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那我……”
主管摆摆手,“你看着机灵点,赶紧跟我来,今天来了大人物需要招待,待会儿进去别说话,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
……
原本属于王海龙的顶层办公室,尸体和血已经清理干净了。地毯换成了更深的墨蓝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烟草燃烧的味道。
黑虎帮的几个高层坐在待客区的沙发上。
王海龙的秘书“伊娃”捧着文件侍立一旁,制服得体,金发一丝不苟干练盘起。
而那张卫极画假装驯兽师恐吓王海龙时曾坐过的高背皮椅上,则坐着一个干瘦老头。
老头穿着黑色和服,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贯穿整个面部,面前的办公桌上则摆放着一把武士刀。
假如卫极画现在在这儿,通过这些特征稍一思考,就能辨认出这是黑虎帮的总长,秋山雄一。
当初死在云海的王海龙,是秋山雄一的义子,同时也是黑虎帮的“若头”,也就是所谓的二把手、副首领。
今天,秋山雄一之和众多黑虎帮高层出现在云海会所,就是为了处理王海龙死后各种隐秘生意的账务问题,并且按照帮派规矩,将王海龙的尸体带回去。
“老爹!”一个年轻高层最先忍不住开口,义愤填膺对秋山雄一说,“老爹,云海是我们的产业!王海龙大哥是您钦定的下一任总长,我们都认定他是我们的若头,他在此玉碎被害,我们忍气吞声也就算了,怎么能让季氏财团横插一脚,说要把云海拿走就拿走呢!”
“不要再说了!”
另一个中年人打断他,“老爹自然有老爹的看法,我们今天来是为了接王海龙若头回家!”
“山田!老爹都还没说话,你急什么急?”年轻高层冷笑,“别说得好像你不想要云海!你原先和王海龙大哥竞争若头失败,不就一直在心中等着王海龙大哥出事吗?”
被称作山田的中年人愤怒,“你不要空口污蔑!”
“污蔑?云海会所每年为我们带来了多少钱?谁会不眼红?说不定王海龙大哥就是你杀的!”
“闭嘴!王海龙他就是一个唯利是图的东西,哪里值得我这样做?”
两人吵了起来,争执声越来越大,最后连旁边的其他黑虎帮高层也一起吵了起来。整个办公室乱得像个菜市场。
“够了。”
苍老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声音在嘈杂声中称得上是微弱,也没有情绪起伏。
可办公室内的声音却渐渐在这道声音后消失了,所有人的视线都或崇敬或顺服地低下头,“老爹……”
主位的秋山雄一抬手抚摸桌上的武士刀,将刀出鞘,浑浊的眼珠缓缓扫视下方心思各异的帮众,“季氏财团那个继承人,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你们都不必再管。云海的生意交给谁,我自有分寸。”
沙发上的众多高层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之前吵架的年轻高层打了个圆场,“说了那么久,喝些茶,大家各自冷静一下吧,既然老爹说那个继承人不会造成影响,那就绝不会有问题。”
立刻有人附和着对站在一旁的秘书伊娃喊,“是啊是啊,叫他们上茶吧。”
这话音刚落,甚至还没完全在空气中消散,办公室厚重的浮雕大门便被轻轻敲响,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看起来是云海会所男公关的青年端着精致的银质托盘,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挪了进来。
青年左耳发侧戴着一枚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皮肤有些病态的苍白,垂眸间莫名鬼气森森。一进办公室,仿佛天然弥漫了一股冰冷的雨雾水汽,与房间里残留的雪茄烟气和紧绷空气混合在一起,带来一种微妙令人不安的违和感。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聚焦,落在这个奇怪的青年身上。
“哈!来得正好!”
脾气最暴躁的山田随手拿枪指着刚进门的青年,颐指气使道,“赶紧的,给老子上茶!”
端着托盘的青年无措地张了张嘴。
门口的青年当然是被主管半路逮来上茶的卫极画。
今天刚进云海,他就觉得云海会所的安保比上次王海龙活着的时候还严密。
让他来送茶的主管只说有大人物,卫极画以为顶多是查税的,或者是黑虎帮派了人来。
谁知道黑虎帮所有高层都来了?
卫极画看着里面凶神恶煞的帮派成员,僵硬地站在门口,回想自己写过的人物小传,挨个把人物和各自的特征对上号。
里面都是稍有不快就要杀人的狠角色,按理说,这么拖拖拉拉,绝对有被杀的风险。
但是……卫极画只准备了四杯茶。
除开王海龙的秘书伊娃,办公室里总共有五个人。
根本不够分啊!
办公室里的气氛好像刚吵过架一样,谁没拿到茶水,绝对会以此为由当场弄死他吧?
卫极画胆战心惊地对比茶杯的数量悄悄数人头,绝望地数了一遍又一遍。
五个人!五个人!还是五个人!
就不能突然死一个人,让茶水刚好够吗?
他现在跑的话会不会被撒气直接一枪崩掉啊?
“喂,在门口站着干什么?”先前让他上茶的山田不满地拍桌子。
卫极画被催促得一抖,总感觉这道催促像是什么催命符,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办公室。
首先是单独坐在主位的黑虎帮老大秋山雄一,卫极画把茶放他桌子上就溜。
剩下的三杯茶,卫极画慢吞吞的放在剩下的四个人中间。
办公室陷入了寂静。
三杯茶,四个人。
人不多,茶也不多,一眼就能看出来少了一杯。
咔哒——
手枪上膛的声音。
冰冷且重量十足的金属枪口撞上额头,带来沉闷发凉的钝痛感,然后是领口被拖拽的感觉。
脾气最暴躁的中年高层山田一把拽住卫极画的衣领,把枪口抵在卫极画的头上,冷冷道,“什么意思?”
枪口近在咫尺,卫极画呼吸屏住,大脑强行冷静。
“哈……”一声神经质的低笑从他的喉咙里溢出来。
他无奈闭上眼睛,随即睁开,露出温和的微笑,“抱歉,在下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多出一个人,得杀一个……茶水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