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招聘
“姓名?”
“卫极画。”
“年龄?”
“21。”
熟悉的执法局审讯室,熟悉的惨白审讯灯,熟悉的手铐,还有对面熟悉的两个警官。
一个是国字脸板寸头的陈永年警官,另一个是青涩小圆脸的周玉警官。
一切都似曾相识,仿如回到家一般熟悉。
卫极画感觉自己好像是陷入了某种不妙的时间循环,或者是陷入了某种每天晚上都必须要在执法局过夜打卡的规则怪谈。
“卫极画,你真能耐啊。”
陈永年警官撑着审讯桌,盯着他,“我还当是谁呢,结果回来一看——又是你!这审讯室你倒是来得比我们这些上班的还勤,每天不犯点儿事心里就不畅快,打算在这儿安家了是吧?”
卫极画委屈地被手铐铐在审讯桌前,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陈警官,小周警官,我真的是无辜的,都是那群绑匪污蔑我。”
陈永年看着卫极画窝窝囊囊的样子都气笑了,双臂抱胸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行,那你说说?”
见到似乎有辩解的机会,卫极画精神一振,连忙竹筒倒豆子般解释自己走在路上“不幸”被绑匪抓住,情急之下只能扮演变态罪犯恐吓绑匪,骗绑匪开车来执法局的全过程。
他着重强调了绑匪朝自己开枪时自己有多害怕,同时还和陈永年偷偷告状,说绑匪“恶人先告状”、“污蔑普通市民”的行为十分恶劣,对他的精神造成了非常大的伤害,最好从重处决,一定要判刑云云。
卫极画完全发挥了自己作为小说家的职业本能,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逻辑清晰,人物鲜明,情景渲染真实,情绪代入感强,起承转合一波三折,一个连环套接着一个高潮,讲着讲着还同时辅以动作肢体语言和语气变化,可以说毫无瑕疵。
但越完美的东西,就越有问题。
更别提,搞创作的,都是有一点儿自我陶醉在身上的。
就像写黄文的同人女,原本是小头在握笔,发誓一定要写一篇纯肉的恶俗车文出来狠狠的让家产大战300回合,什么父子/小妈,兄弟/骨科,水煎/G向,脐橙/强制,整肃/泥塑,一股脑都往里面加。
可写着写着,这些同人女就大头控制小头,什么深沉的身份立场、恨海情天、原生缺陷、时代破碎、哲学思考、家国天下全都出来了,一边写一边感动得流泪。简直是直抒胸臆,酣畅淋漓,还要把这篇绝世大作分享给同好,让大家一起痛哭几个晚上,彻底走不出来。
卫极画现在就完全沉浸自己设置的剧情,把当时在绑匪车上的所有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一边讲一边在心中暗暗觉得自己讲得真好。
这就导致,他讲出来的案发经过,在陈永年和周玉面前,显得跟分享他自己编好的剧本似的,完全就是挑衅。
偏偏卫极画本人还对此一无所知,讲完了就一脸期待地盯着陈永年和周玉,等着对面两位警官的反应。
对面两位警官听完他绘声绘色的描述,脸色越绷越紧。
“说完了吗?”陈永年问。
卫极画点头。
“行。”陈永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面无表情,“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已经在其他人质和绑匪那里了解过了。”
卫极画不解,“那还把我抓来这儿铐着?”
“他们都说你不像演的。”
卫极画:“……”
宇宙,白猫,思考.jpg
什么叫做不像演的?
卫极画脸上的表情变得空白而呆滞。
坐在对面的陈永年仔细观察卫极画的反应,面对卫极画大愚若智的表情,什么都没看出来,心中的疑惑和忌惮更深了,越发越觉得卫极画心机深沉。
“卫极画,你一上车就能完整说出绑匪的抢劫计划,并且在那么近的距离游刃有余躲子弹,两秒钟解开双手反绑的绳子,当着那么多绑匪控制住他们的首领,还熟练地检查炸弹,把炸弹绑在人的身上。你说这些都是你演出来的?”
卫极画眼神彻底死了。
听陈永年警官这么说,他都感觉自己好像还真有点嫌疑……
但那真的是他演出来的啊。
阿南刻这鬼地方那么危险,还不许人多看点工具书多学点技能吗?
难道他遇到危险不能自己想办法处理问题,就该任由绑匪开枪杀他吗?
至于躲子弹之类的,那真的只是耍帅小连招的肌肉记忆啊!他能有什么办法!
卫极画努力挣扎,“陈警官,躲子弹和检查炸弹这些都是可以解释的,我只是平时兴趣爱好比较广泛。而且我有人证!和我同车的人质里有一个穿行政夹克的中年大叔,我们被抓之前就认识了,他一定能辨别出来我在车上是演的,他可以证明我和那些绑匪无关!”
“咳……咳咳……”一旁的周玉咳嗽了两声,调出手机照片,“是这位吗?”
卫极画连忙抬眼辨认,照片上正是当初那位心地善良给他塞钱,还跟他说儿子不省心在外面被人当狗玩的中年大叔。
“对,就是他。”卫极画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位叔叔人很好,我们被绑匪抓前,他还请我吃了关东煮。”
说完,卫极画发现陈永年和周玉都神情复杂地盯着他。
卫极画被盯得心里发毛,“怎、怎么了?”
“没什么。”陈永年不再言语,挥挥手让周玉给卫极画解开手铐。
清脆的咔嗒一声,手腕解除了束缚。
卫极画试探,“我无罪释放了?”
陈永年撇了他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怎么?你还想在这儿过夜?”
“这就不用了。”卫极画赶紧摇头,生怕陈永年反悔,“谢谢陈警官,谢谢小周警官,那我就先走了?”
陈永年扬了扬下巴,没再说话,示意他可以离开。
卫极画如蒙大赦,却又不敢显得太急切,拿捏着偶像包袱,故作从容地转身溜出审讯室,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审讯室的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室内恢复寂静,只剩下惨白的灯光和凝滞的空气。
周玉看着师傅陈永年紧锁的眉头和晦暗不明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师傅,我们刚才……为什么不趁机追问云海会所的事?”
周玉的青涩圆脸上满是认真,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严肃和忧虑,“黑虎帮那么多人惨死在地下广场,总长秋山雄一也死了,那些受害者离奇失踪。云海附近沿途的监控都没有拍到疑似运送货车的踪迹,要么是故障,要么就被角度刁钻的避开了。这些绝不是普通势力能做到的,我们现在毫无头绪,想要找到突破口,只能从卫极画身上找线索。”
他说到这里又因污染引发了一阵低咳,缓了缓才继续道,
“而且,根据刚才那些绑匪和人质的供词,卫极画亲口说过,他是追着那些在云海会所地下广场失踪的受害者才去的港口,还提到了‘极乐之宴’之类的词汇,说那些受害者都被送上了当时[新城建设]停靠在港口上的那艘货船……”
“……师傅,卫极画绝对知道些什么……我们为什么刚才不抓住这个机会问他呢?”
陈永年闻言,目光从卫极画离开的方向转向周玉,看着自己面前这个过于正直较真的徒弟,无奈的接过话头,“小周,卫极画并不可信,不要被他表面的模样欺骗了。他进了三次审讯室,哪次说了真话?你觉得,我们现在问他云海的事,他就会说吗?”
周玉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回想起卫极画那看似配合实则滴水不漏的表演却沉默了下来。
卫极画几次进出审讯室,表面上都是配合,实际上每次都没实际回答个什么来……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行了,别这么垂头丧气的。”
陈永年好笑地拍了拍周玉的肩膀,“卫极画有能力,有秘密,行事难以捉摸。对付这样的人不能急,也不能硬来,要像钓鱼一样有足够的耐心,等着和他相关的其他鱼咬钩……假如他不无辜,就一定会暴露出破绽。”
周玉纠结,“那、那些受害者……”
“卫极画不是已经在其他人质和绑匪那里透露出相关线索了吗?秦惊浪当时在云海的地下广场,也听见了那些黑虎帮谈论的货物买家和‘极乐之宴’。”
陈永年敲击桌面,“这么大的案子,总归有可行性……去申请跨市调查准许吧,跨市的不行后续就再试试申请跨国调查准许,想办法去查那艘有可能运载受害者的[新城建设]货轮,总能找着人。”
……
刚刚从执法局逃出生天,又被认为是心机深沉的卫极画走在冷清的街道上,回头望了一眼后方执法大楼的轮廓,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
奇怪,谁又在念叨他?
卫极画晃了晃脑袋,赶紧把这些念头扔出去,开始想正事。
再过两天或者是一天,他就能从毒蛇那里得到解决污染的药物。
弄到药物就可以马上通过灰鸟的渠道离开,彻彻底底的逃离阿南刻这个罪犯遍地跑的鬼地方,逃离不怀好意的季氏财团和完不成任务就要弄死他的剧团。
唯一的问题就是,偷渡的钱从哪里来。
毕竟是非法逃离,灰鸟给他打了折都还要6000块,在不偷不抢的情况下,短时间之内,他要怎么才能搞到这么多钱?
真找楚决借?
可是他一个成年人找未成年人要钱,会不会显得太不成熟?
虽然先前想着楚决是连环杀人魔,借了钱可以心安理得地就此跑路不用还。但现在真让卫极画管楚决借钱,他又不敢了。
卫极画就是这么怂,且非常在意个人形象。
简单来说就是回避型和强迫型人格。
对于卫极画来说,只有处于被依赖的状态才符合一个靠谱成年人的人生准则,寻求他人帮助则相当于是把自己放在弱势地位,这会让他非常不安,浑身像有蚂蚁在爬一样难受。
要不还是想想能不能找到什么时薪高且不需要身份证明的工作看看?比如继续当男公关之类的……
卫极画慢吞吞走在街道上思考。
此时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漆黑的天空又下起了雨。
雨丝细密落下来,起初只是微凉的点触,很快就变成了一层雾蒙蒙的轻纱,街灯的光晕在雨雾中被模糊晕染,显得黯淡了些许。
街道上冷寂得可怕,偶遇的零星几个行人脚步匆匆,路上连一辆出租车都找不着。
几乎所有商铺都拉下了卷帘门,窗户后面黑漆漆的,了无生气,只有少数几扇还亮着灯,但也拉紧了厚厚的窗帘。
居民楼的窗户更是如此,大多一片黑暗,如有亮光,也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夜色吞噬。
在南刻市,夜晚……特别是这样的雨夜,向来代表着危险。如非必要,没人愿意在外逗留。
因为,夜幕降临后,许多东西都会从城市的阴影里浮现出来。
犯罪、隐秘交易、帮派火拼……
要是不想变成偶然失踪的尸体,最好在夜幕降临之前就快些回家。
卫极画也迅速往记忆中附近的地铁口走。
他穿越来这个世界四天,对于“雨”这种一看就代表凶杀剧情前置条件的象征是很警惕的。
大概是气运守恒定律,时来运转,卫极画一路上小心翼翼,还真安全到达了地铁口。
他正准备买票回家睡一觉再思考去哪里找个工作的问题,忽然被地铁口闪烁的微弱光亮吸引了注意力。
那似乎是一块老式的电子工作板,镶嵌在斑驳的砖墙上,屏幕边缘有些破碎,但还在顽强工作着。雨水的水珠覆盖了屏幕表面,内容看不太清。
这种公告板在阿南刻市并不少见,通常滚动播放一些市政通知、寻人启事或者廉价广告。卫极画本打算离开,余光却偶然瞥见一行招聘启事,下意识停住脚步。
他抹了一把屏幕上遮挡视线的水珠,橙红色字体清晰显现出来。
[新城建设集团——诚聘]
*项目:海上宴会筹备
*急需岗位:礼仪服务人员(若干)
*要求:男女不限,形象气质佳
*待遇:3000~9000/日,日结
*报名咨询:新城大厦附属b栋,三层人事办公室
卫极画站在公告牌前,招聘信息橙红色的光映在他犹豫不决的脸上,明明灭灭。
礼仪服务人员……日结……没说要身份证明,薪水还那么高?是要去海上工作吗?
关于新城建设集团……卫极画当初在设定上也没多写,只写了这是个生意做得很大的建筑集团,其余的懒得设置,打算后续剧情到了再随便填补一点。
先前当着绑匪说[新城建设]的货船里装的是云海会所的活人,要送往“极乐之宴”这一点,也是他随口唬人的。
所以,[新城建设]这么大的集团,应该不会骗人吧?
给这么高的薪水,说不定只是因为要出海工作,然后要求他们给大人物陪酒之类的?
雨雾重叠着从卫极画湿润的发梢坠落水珠,划过皮肤,带来冰冷的触感。
卫极画盯着那行薪水日结的字样看了很久,为了在灯光师发现他处理不了毒品线弄死他之前攒够钱偷渡逃走,决定先去面试的地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