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入夜
林晚看到两人一来一往的消息,似乎都见怪不怪了。但群里鸦雀无声的氛围,可以感知到许多窥屏的人正在倒吸一口凉气。
沈砚清是难得好相处好说话的boss,陆承逍作为直投部MD兼负责人,也是一个没有花架子、为人亲和的领导,虽然总是满嘴跑火车,处事风格也比较激进。两人如春风与雷火,本应该是互补的工作风格。
但一遇上,就吵得不可开交,寸土不让。
和煦的沈砚清,咄咄逼人,笑里藏刀,说出的话如有实质,能化作刀片,剜陆承逍的脸皮。
雷厉风行的陆承逍,则把厚脸皮演示到了极致。只要能把事办成,能拿到结果,沈砚清怎么挖苦他,他都欣然接受,最后还能揩点油,惹得沈砚清面色难看。
总而言之,两个人一对上,什么领导的气度、投行人的精明能干都不见了,只有小学生吵架的既视感。
但有意思的是,两个人分则各自为王,难分伯仲。都是名校毕业、实绩耀眼,在圈内的名声响当当。
陆承逍本科就读于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硕士毕业于哈佛大学商学院,持证CFA、FRM、CAIA,精通多国语言。
也是实习期就加入全球最大的私募机构(PE)之一,一直做到MD,三年前加入KG直投部,和沈砚清一样空降亚太区head,也就比沈砚清大个两三岁。
由陆承逍主导的投资案例都是教科书级别:
地产泡沫顶峰时期,以220亿美元杠杆收购某顶奢酒店集团,净赚超150亿美元,IRR超35%,至今仍是PE史上最赚钱的单笔投资;
20xx年以380亿美元杠杆收购全球最大的医疗耗材商,三年后借美股最大的IPO退出,首日大涨51%,剩余持股估值超百亿;
某新能源Pre-IPO(上市前融资)轮投资,上市后退出回报率达9.8倍,至今仍是近十年来最高的数额,获评《全球私募股权》“年度最佳硬科技投资”。
等等,同样不计其数,优秀案例随便拿一个出来都能让初入圈内的金融人热血沸腾。
这样两个双子星,谁能想到会在会议室吵得脸红脖子粗呢?
底下人都叹稀奇,猜测两人八字犯冲。而且今年集团释放了一个合伙人席位,开启了新的选拔周期,两人是最有潜力竞争合伙人的。
并且和以往不一样的是,这个全球合伙人席位可以直接兼任亚太区联席总裁。
KG内部众所周知,联席总裁是一个过渡岗。通常是管理层换届、业务整合或者区域扩张等重大情况下才会释放名额,而且成功晋升联席总裁的人也不会一直是联席总裁。
做得好可以再往上晋升亚太区总裁、全球总裁,甚至是全球CEO,没做好那就退回业务条线Head的位置,以后也很难晋升最高决策岗。
今年的合伙人席位可以兼任亚太区联席总裁,那就释放了一个信号——集团管理层有变动。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通往职业顶峰的机会。
如果能够拿到这个名额,也就获得了登顶的钥匙。
要跨一个大台阶,这也意味着沈砚清带领的投行部亚太区,和陆承逍带领的直投部亚太区,这个周期的KPI将比以往都要重。
所以也难怪这两人今年抢得格外激烈。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陆承逍就call过来。沈砚清故意晾他,等他打到第三个才懒懒地接起来:“有事快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醇的笑,陆承逍粗哑的嗓音贴耳钻进来:“砚清总刚回来就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啊?”
沈砚清放松坐姿,虚靠椅背,修长的指节随意拨转一只万宝龙钢笔,漫不经心答他:“不是一直都在给么?承逍总好强的钝感力。”
陆承逍笑得更开怀了,“砚清总这张嘴总是不饶人。”
开场白说完,他直切正事:“维度的供应商风险不能忽视,我就调几个人手而已。”
“承逍总,”沈砚清的语气也恢复谈判的腔调,冷淡、掷地有声,“我的人,轮不到你来指挥。想要IBD的人给你DI搭财务建模做测算,走流程,发邮件。不然,就算你是DI的Head,也别想调我IBD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陆承骁吊儿郎当的威胁:“行,IBD的人砚清总说了算,期待周三你IBD在联调会上的分享。不过我提醒你,要是因为IBD的尽调不到位,忽视或者轻视风险,影响了IPO结果,或者让维度暴雷,这个锅我们DI可不背。”
“承逍总放心,IBD的工作IBD有数,不劳您费心,也不劳DI杞人忧天,挂了。”
话说完,沈砚清果断挂掉通话,随手将手机扔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黄浦江上,嘴角边公式般的笑即刻收敛。
他太清楚陆承逍的心思了。
维度IPO做得漂不漂亮,直接影响两人竞争合伙人的业绩。除了其他七七八八的指标,最最核心业绩考核指标就是在新考核周期,即两个财年——
沈砚清:IBD年均净创收≥80亿美元,个人累计净创收10-15亿。其中还包括累计要达到多少、每年最低是多少,防止暴跌;
陆承逍:DI整体内部收益率(IRR)≥28%,个人平均IRR≥28%。还有投资回报率(MOIC)和净投资收益的要求,通过收益的规模、质量、效率三个维度来交叉考量。
这只是其中之一,完整的选拔指标和解释说明足足有80页。
维度新能源是近两年备受资本市场追捧的科创独角兽,在直投部和投行部两方眼里,都是香饽饽、大肥肉。
现在进入到尽调阶段,陆承逍站在直投部的立场,非常关注维度的经营风险问题。因为一旦上市后如果供应商风险暴露,不仅会影响市场估值,也可能导致投资人减持压力增加,直接影响直投部退出收益,KPI直接打水漂。
所以在沈砚清去巴厘岛开会期间,他将人调到直投部,来协助直投部的投后管理尽调。利用投行部分析师熟悉上市公司财务模型的经验,协助搭建供应商断供情况下的敏感性分析和压力测试模型。
而陆承逍这么做,就是想力证现在不是维度上市的好时机,最好是暂缓申报。
同一层楼的对门——42楼西区。
陆承逍坐在办公室里,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手机屏幕,看着沈砚清在大群里的回复,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意料之中的强硬,半点不让步,倒还是沈砚清的性子。
项目组VP王淼通过SYN call过来,颇有些吐槽地汇报:“老大,IBD的三个分析师都给叫回去了,对门还在内网上发了公告,强调跨部门协作必须走正式邮件流程。你说这不点我们吗?”
“对门”一直是直投部对投行部的代指,因为同在一层楼,一个东区一个西区。
陆承逍挑眉一乐,端起桌上的咖啡,闷了一口,畅快地哈了一口气,“别杞人忧天咯,既然砚清总强调要走流程、发邮件,那咱们就走呗。去,把我们整理的供应商风险疑点,用正式邮件发给投行部,抄送投委会全体成员。记住,语气要友善、温和、sweet。但邮件里必须写清楚,这些风险敞口如果不能压在可控范围内,直投部还是那句话——暂停IPO推进节奏,这烫手的山芋还得给他们接。”
王淼领命:“得嘞,听老大的。”
通话挂断,陆承逍拿起桌上另一部私人手机,点开微信,给置顶的联系人发送了一条消息。
看着满屏同样内容的对话,嘴角有些流氓的笑意更深了。
他同样清楚沈砚清在打什么主意:
维度新能源是投行部创收的优质项目,绝不能卡在尽调环节。
他直投部看重上市后的收益,而沈砚清在乎的则是近4亿的保荐承销费。
有一点他和沈砚清目标一致,那就是高估值。但不同的是,直投部追求长期回报,他们要看股权增值、分红。
而投行部为了成功拿到保荐承销费,追求的是快速上市,赶在市场环境变化、审核周期拉长之前递交申请,避免夜场梦多。毕竟在窗口期上市,比非窗口期,保荐承销费可多上1亿呢,而且有望成为A股近两年最大的IPO。
既能帮沈砚清刷KPI,也能再拿一个优秀案例,冲击合伙人。
所以在尽调阶段,不管查出什么风险,他们都得想办法解决,打补丁,保证顺利推进。
而恰恰就在半个月前,也就是尽调启动阶段投行部查出一个比较大的风险——供应商依赖。
维度新能源主营业务是动力电池系统,年收近500亿,这样一家成熟盈利的企业,却过分依赖供应商——碳酸锂原料在供应商鸿兴锂业的采购占比达到42%。
深交所主板IPO,监管审核的核心逻辑是:是否符合上市条件、信息披露是否真实准确完整、持续经营能力是否可靠。
而维度对供应商过于依赖,就不符合持续经营能力可靠这一条。
因为一旦鸿兴锂业断供,维度相当于玩完。没有原材料,怎么生产电池,没有电池,他卖空气。
而且这个鸿兴锂业在上个月的环保检查中被判定不符合环保要求,现在处于整改阶段。更是雪上加霜。
谁知道鸿兴在申报前能不能整改完成,万一没整改好,生产量缩减,或者这一整改直接把鸿兴整倒闭了,也会影响维度的持续经营。
再者,提供原料的供应商不符合环保要求,那么维度上市也会影响市场对其评价,进而影响估值。
投行部核查到这个风险后,通过两周多的时间,去实地走访、穿透核查等等,来评估风险的严重程度。
直投部同样也在行动,据他们目前掌握的底稿来推测,这个风险能够可控估计要打个问号。而投行部却没有提出暂缓申报,走的路线是边整改边推进。
但这个策略对于直投部来说,就是有风险的,万一上市后供应商暴雷,直投部作为维度股东,收益惨淡,找谁说理去。那他也别想竞争合伙人了,收拾铺盖回家睡大觉得了。
所以他们直投部必须要做财务模型来测算供应商断供风险,以及备选供应商的产能,以便判断是否需要先解决供应商依赖问题,再推进IPO。
他故意先斩后奏调人来干活,就是要逼沈砚清正面回应风险和矛盾。
同一层楼,两种心思,暗潮汹涌。
夜幕降临,黄浦江上,游轮驶过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波纹。
沈砚清踏进丽思卡尔顿酒店的电梯,按亮48层楼。来这个酒店的次数跟回家一样,有几个月甚至比回家还多。所谓MD,也就是出差达人,很多次在这里睡了一夜,第二天直接登机。
叩响4825的房门,不到一分钟,房门开出一条缝隙。
沈砚清刚想推门走进去,门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往里拽。
——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被压在房门上,灼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紧接着是猛烈的、暴风骤雨般的吮吻。
他的脑袋后面垫着一只手,腰也被紧紧掐着,想要挣脱怎么都挣不开。
阴影里,背光的男人严丝合缝地压着他,掌控他,席卷他的呼吸。
对方宽厚的胸膛像一堵墙抵在他胸前,精悍的手臂牢牢掌住他的后腰,将他整个身体按进怀里。来自对方的体温,从胸膛散发出的滚烫的热量,像火舌烘烤他的肌肤。
沈砚清想推开,指尖都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想抬腿去踹,男人的膝盖挤进他的腿间,几乎将他架起来。
简直快要喘不上气,脑袋昏昏沉沉的,有一种要窒息的感觉。
沈砚清终于撑不住,掐了一下男人的手臂。听到对方“嘶”了一声,终于放开他的唇。
泛红的眼嗔怪地瞪:“你要死啊陆承逍,你想亲死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