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可是
Eric不语,眼眸不动神色地对上陆承逍直白投射过来的视线,只一秒就挪开。陆承逍扭头看向沈砚清,结果也没得到答案。沈砚清端起果汁,轻轻碰了下。
轻浅地抿了一口得到回应的苹果汁,Eric唇角的弧度深了点,云淡风轻地解释给陆承逍听:“哦,是上次周董的饭局。我和Colin在天台吹风,我们聊起香港的金融。Colin见多识广、眼界非凡,我很受教。那一晚我们很愉快,也令我回味良久,所以也思考了颇多。香港回归后,金融市场的逻辑到底有没有变化。”
什么我们!
陆承逍的耳朵里像灌进了倒刺,看着Eric装模作样的脸,只觉得令人作呕,于是话不过脑子地讽了一句回去:“Hong Kong can change all it wants, but it still ain’t no Wall Street.”
(香港再怎么变,也比不过华尔街)
话一说完,他就意识到不对,直视Eric的视线迅速转向Colin。
沈砚清没什么表情,淡淡地切好一块大小合适的和牛递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
Eric从容地颔首一笑,“Sure,for now.”
(当然,现在是这样。)
“但我更相信我们中国人的勤劳和努力,”Eric的语气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四两拨千斤,“我和Colin的先辈也正是这样,才发展出了现在的新中国。所以香港超越华尔街,也许指日可待,你认为呢Francis.”
陆承逍只觉得呼吸都岔气了,谈金融就谈金融,别上升。
可是话赶话说到这里,他进退无路。Eric轻飘飘的一句话,或者,甚至从落座开始,就将他隔绝出去。三人的氛围微妙地变成,Eric和Colin、他,这种局面。
而这还不是最令他胸口发闷的,最令他呼吸不畅的是,作壁上观的Colin。
那天周董的饭局,他错过了什么,ok他不计较。Eric和Colin在天台吹了多久风,都聊了哪些,他也可以不去想。香港和华尔街谁更厉害,他也不care。但是为什么Colin不说话?Eric明显有意图的接近,为什么不拒绝?
Eric用这种宏大视角欺负他,Colin为什么不帮他说话?他们明明才是同一阵线好不好,不管是作为同事,还是炮.友,也比Eric这个外人更亲近得多吧。Eric明明才是这个外人,为什么现在他却像被圈出去的人?
陆承逍快要眼冒金星,指腹捏着刀叉不断收紧,指尖都发白。Colin不说,他也不想说了,沉默不言地将盘子里的牛排切得细碎,满腹怨怼地等到结束。
回到半岛酒店,助理们都回了房间。
陆承逍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脖子都比平时红了不少,脚步带着点急冲冲的慌乱。站在沈砚清的门口,“咚咚咚”猛敲门,力道重得几乎要震响门板。。
一分钟后,门不紧不慢地打开,沈砚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你怎么来了。”
陆承逍二话不说挤进去,随手甩上门,话比关门声更早:“你和Eric怎么认识的?”
沈砚清没管他,抬手捏了捏肩膀,径直走进屋内,不咸不淡地说:“圈里谁不认识谁。”
“你们见过几次?”
“算上这次,第三次吧。”
沈砚清只穿着银灰色衬衫和墨黑马甲,袖管妥帖地卷起一点,手臂上的袖箍勾出一点肌肉线条。他走到桌前倒了杯温水,倒水时,余光瞥了眼陆承逍紧绷的侧脸。
“为什么你们那么熟络?他对你有意图你应该知道吧?那为什么还要和他吃饭?”
沈砚清放下玻璃壶,端着杯子但没急得喝,转过身靠着桌沿,没有直接回答:“你的问题很奇怪,金融圈的社交是很黑白分明的么?”
陆承逍的喉眼又被堵了一节。
虚与委蛇、左右逢源、长袖善舞,何其常见,何其自然,他们在这种环境里浸淫多年,尤其站在这个层次,他又如何不懂?但就是忍不住想问,问个彻底,刨根问底地、胡搅蛮缠地问个明白。
于是他的步伐更近一步,似乎距离逼近了,答案就近了:“他给你添菜、为你做这些装腔作势的体贴,你为什么不拒绝?你不是最讲究边界感的吗?每次都要和我分得那么清楚,为什么到了别人就不在意了?Andrew是这样,Mason是这样,Eric也是这样,你们一起吃饭,一起吹风,聊香港的金融。”
距离逼近或许真的有用,从晚餐到现在一直在胸腔里膨胀的气,在脑子里翻涌的话,都能一股脑地倒出来。话赶话,理智赶不上情绪。
“那我给你买早餐你为什么每次都不吃?我送你礼物你也不要,你的边界感是只针对我么?因为你们是中国人,而我是美国人?我再怎么样也比不上他们和你同根同源是吗?你们有共同的话题,有共同的经历,有一样的国籍和荣辱与共的信念是吗?是吗Colin?”
沈砚清在一连串的提问里抿了一口温水,寡淡的液体滚过咽喉。指尖细微地摩挲着杯沿,他的眼眸往下垂了一点,而后重新抬起来看向陆承逍——
“和我上.床的不是你么?”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登时扼住陆承逍的喉管。
他几乎是下意识后退半步,撤退这种逼近。
也几乎想本能地回答:是,可是、可是……
可是后面是什么,可是了半天,可是后面是什么。他的中文确实不太好,英、德、日、意、法、西、俄、韩、葡、阿也通通失效。可是后面应该是什么,有没有哪一种语言可以帮他补齐。
但沈砚清先帮他补了后面一句话:“你在气急败坏什么?”
气急、败坏。
他在气急败坏什么?
脚步又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远离这种尖锐的、冷静的反问。因为这种反问,实在与他的“气急败坏”有太强烈的对比,显得他过于无所遁形。
他还没有退回到自己的保护圈,就被紧随而来的结论钉死在门口——
“你很莫名其妙。”
既“气急败坏”后第二个耐人寻味的词语,他的中文果然是糟糕透了,以至于他无法理解“莫名其妙”在这种语境是否正确,是否适用于他。
Colin的言辞又是否严重。
更强盛的锋芒瞬间压制他的“气急败坏”,将他架在一种进退两难的关口,于是本能地想要退缩,想要找到曾经能让彼此和平共处的休战符。
他的理智开始逞强,表情和眼睛却慢慢沉下来,没有看到沈砚清的眉头也跟着压下来,用一种提醒的语气对他说:“别忘了我们约定过什么,如果你做不到,我们可以——”
“没有,”陆承逍脱口打断,本能地反驳,“我记得,我没有过问、没有干预、也没有越界,不是么?我也只是出于曾经的约定,作为床.伴提醒你别忘了一对一的要求。”
沈砚清的双臂在胸前交叠,眉头微蹙了下,语气稍缓,却依然带着某种边界:“你放心,我如果另有人选会提前告诉你的,不用你来提醒。”
陆承逍点点头,垂落在身侧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这似乎是一种双向的台阶。
玻璃杯与桌面碰撞的声音瞬间让他惊醒,他张张唇,从脑子里搜索字词,胡乱找了个借口:“你饿了么?我去给你买宵夜,给我留个门。”
说完他转身就走,迅速清扫胸腔里的狼狈,没有看到沈砚清沉默地看着他走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