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修正
黑色的保时捷918停在门口许久没有发动,因为主人还在看着副驾上的丝绒盒出神。
一直到后面的车鸣笛,他才发动开走。
等红绿灯的间隙,沈砚清拿过支架上的手机,点开微信。
发什么呢,跟对面说他的东西遗落了?可明明是扔掉的,扔掉,就是不想要。
但这些东西价值很高,不应该随手扔了,而自己也没有理由没有立场收下。
问他是不是来过?
答案很明显。
问他是不是来找自己的?
答案也很明显,今晚那一层只有他们。
红灯倒数,后面又有车鸣笛。
沈砚清实在想不出该发什么,发了又会怎么样。
而他的经验和内心深处的声音告诉他,不该打破的局面就不应该打破。
手机又被放回中控台的支架上,信号灯跳转绿灯,车身扬长而去。
丝绒盒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待了一周,他都没有想好用什么理由还回去,既不尴尬又不伤对方颜面。好几次点开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需要一个话头,如果陆承逍能先给他发点什么,他可以顺势提一嘴。
可偏偏微信安安静静。
真是奇怪,平时每天都要跳到最上方的微信,这一周沉到海底,不是他特地往下翻,都找不到。
他甚至想过,难道是陆承逍在他的生日聚会上见到了什么令他怒发冲冠的人?
前任?初恋?爱而不得的白月光?死对头?情敌?
所以一气之下,东西也扔了,微信也不发了,要和他以这种沉默的方式划清界限了?
但他的朋友中应该没有人会有这么复杂的关系啊?
算了,懒得想。
会影响情绪的事情本身就不应该多想。
沈砚清默默呼出一口气,继续处理邮件。
14:00,邮件提醒:「Project Sirius | IBD-DI Alignment Meeting」
沈砚清锁屏电脑,起身扣上纽扣,熟门熟路地前往合规会议室。
关于福麟行的估值,前面已经预沟通过一轮。DI对于估值方案不满意,两边不出意外又吵了一次,现在开始V2沟通。
依旧合规开场,Amy演示V2方案,Kevin反驳。
沈砚清的表情淡淡,双手搭在桌面上,整洁的袖管往上收了一截,露出精贵的表盘,和若隐若现的宝石袖扣。
红宝石。
——但却不是我送的那枚。
陆承逍垂着眼皮,盯着那枚闪烁着细光的红宝石袖扣,只觉得扎眼。
明明喜欢红宝石,明明他送的那枚袖扣也很合适,但就是从来不戴。
原来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对这点关系自鸣得意,以为自己是特殊的,结果什么都不是。炮友嘛,能是个什么东西,和按摩棒的区别就是会呼吸会喘气而已。
都是第一次,只有他念念不忘。
人嘛,果然要时刻保持清醒,不要昏了头。否则飘得多高,就摔得多重,摔得多惨。
他是领会过一次了。
性就是性,和其他的东西没有任何关系、任何牵连。
不然,为什么坐在对面的那个人,会分得这么清?他似乎是在此刻,或者说昨晚站在门口那短暂的几分钟,彻彻底底地理解了这种关系的规则。
什么叫,不过问、不干预、不越界。
真他妈的自以为是,炮友能是什么特殊身份、能是什么特殊关系。
想做就做,下了床各回各家。除了名字,什么都不用知道。除了健康状况,什么都不需要了解。
陆承逍的思绪游离在会议之外,眼神从袖扣不自觉地上移,觑了一眼沈砚清。那漂亮的模样进入视线里的第一秒,他的内心深处却不由自主地涌上一个念头——
已经29岁的Colin。
刚冒头就被理智压下去。
陆承逍强行挪开视线,看向投屏。
两小时的会议,他听进耳朵里的不超过五句话,基本上都让Kevin发言,他坚持DI的意见不变。结果就是没有达成一致,又得上投委会。
合规宣布散会,他径直起身,扣上纽扣,一贯的寒暄也没有,脸色低沉地转身就走了,步子迈得连Kevin都得跑两步才能跟上。
走得快,也就没有看到沈砚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会议室门缓缓关上,卷起一股微凉的风,拂过沈砚清缓缓闭上的唇角,从窗缝钻出去,吹荡黄浦江面。
“嗡”
桌上手机震动,陆承逍瞥了一眼,继续看着电脑,随后捞起来点开。
家办的微信,告诉他卫星的进度。
不是这条微信,他都差点忘了自己还做过这种蠢事。快速打了几个字母,指腹悬停在发送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他是蠢,但钱是无辜的,都花了钱的、付出人力物力财力的,就这么取消吗?
家办又发了一条消息。
指腹按在删除键上,对话框干干净净,重新跳出两个字母:
“ok.”
退出和家办的聊天框,视线怎能不看见置顶的那个。
在最上方、最显眼、最特殊的地方。
干干净净、安安静静。右边小灰字显示的日期,已经有半个月了。
半个月,15天。
原来他和Colin之间,如果不是他厚着脸皮主动,是不会有任何波澜的。像一片死水,投一颗石子就有一点波浪,不投就平静无痕。
心脏猝然地拧紧一瞬,拧得肉疼。手掌想放下,手指却点进去。眼睛也跟着看过去,一条一条消息的看。
满屏的白色气泡,三句少儿不宜,两句时间,五句寒暄和分享。
原来他发过的消息是这种比例吗?再往上翻,越往前,少儿不宜的内容比较多。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的东西里面,自己的生活越来越多——
东京的樱花、温泉
舷窗外的白云、头等舱难吃的饭
曼哈顿的悬日
outlook 9999未读邮件截图
Teams日历上满屏的灰块
……
而对面的回应总是淡淡的,一开始没有回复,后面才开始出现绿色:
嗯
好
忙
该
还行
平安
他在迫切地想要了解对方的同时,已经事无巨细地将自己剖开给对方看了吗?他当下的心情、他正在做什么,已经如此无所遁形,一眼就看完了吗?
难怪总是不咸不淡地回应,难怪对他的生活不感兴趣,难怪总是暗示他不要忘记规则。
抽离当事人的视角,他原来这么讨厌,这么招人烦,还总是没皮没脸地贴上去。
炮友就要有炮友的样子。
是他不知不觉玩偏了,模糊了界限,那么趁现在发现了,及时悬崖勒马,修正偏离的轨道。只要把多余的情绪收好,边界重新划清楚,遵守他们之间的规则,那么他就不会再显得这么可笑了。
嗯,right,do it.
锁屏,手机放回原位,继续埋头处理邮件。
眼睛盯久了屏幕,好像有些干涩。
手机左上角的时间,每分钟都在跳动。置顶微信右边的小灰色,却停滞在12月12日。
42层的窗外,冷风的寒意随着冬日越深,而越凛冽,风涌向黄浦江,拂过水面,吹到维多利亚港。
IBD和DI落地香港。
IPO申报材料已经有初稿,项目组需要来现场和Sophinor董事会做正式确认,DI也需要到场确认股东立场。同时,并购福麟行的核心条款进入关键谈判,需要投行和股东共同拍板,IBD和DI两边的head必须一起到香港对齐口径。
隔着长桌,陆承逍一边听董事们在商论,一边下意识余光瞄向对面。从桌上的铭牌,游离到骨节分明的一双手、整洁熨帖的袖口。修长劲瘦的手臂,被西装完美地包裹着。
往上,看到了精致的胸针,再上一点,是平整挺阔的肩线,修长的脖颈上凸起的喉结。
再上,又迅速掉下来,视线像在坐过山车。
真他妈没出息啊陆承逍,都半个多月没联系了,你还看什么呢?看看看,就知道看。还嫌丢人丢的不够大吗?
在心里唾骂了一番,陆承逍垂下眼皮,拳头抵着唇轻轻咳了一声,强行挪开视线和旁边的董事说话。
一直到会议结束,他已经颇有进步地没再看了。一散会,就火速和董事们一起离开会议室。
Henry跟在他身后,精简地说了下会议纪要什么时候发他邮箱。
他点头,正要踏进电梯,身后响起——
“承逍总。”
熟悉的,惦念的声音。
脚步几乎是下意识地,一瞬间收回来,站在原地,但没有转过身。
陆承逍先和Henry说,你先下去等我,我马上来。
等电梯门彻底关上,垂落身侧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抓了一下西装衣摆,无意识地整理衣服,然后才转过身,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回应:“砚清总有事吗?”
沈砚清左右看了看没人,才迈开长腿。
陆承逍就这么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站在距离自己一步之遥的位置,以一种他没听过、说不上来的语气说:“你有东西落在我那里了。”
“啊是吗?”脚步又几乎是下意识想后退,想回避。因为大脑、胸膛里的五脏六腑、每一下心跳的力度,都在激烈地叫嚣——要靠近,多说点什么,靠近吧。
“钢笔还是什么?不重要的,砚清总看着处理吧。”
陆承逍滚了下喉结,喉管因为鼻腔里迷漫的香水味而干涩闷堵——温柔而干净的白麝香味,像是从身体里由内而外地洇出来,贴着皮肤慢慢散开。他闻过很多次,这是Colin最喜欢的香水味,他也觉得白麝香只有Colin才能用出独一无二的香味,带着独属于Colin体温的味道,任何人都没有的细腻和温热。
此刻正在悄无声息地包拢着他,而他快要招架不住,双腿已经有些软。已经丢过一次脸了,落荒而逃应该不算什么吧。所以他迅速转过身,按亮电梯,用背影再一次回答。
电梯门开,他再次准备踏进去,再一次因为身后的声音顿在原地——
“真的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