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弧度
蔡佳明站在门口,大门遮掩他的出现,也挡住了门内的一切。他伸手握住门把手,静默了两秒后缓缓推开,玄关的壁灯没有很亮,但足以照清正在发生的所有细节——
两个人应该是被绊倒在地上,陆承逍搂着Colin的腰护在怀里,自己直直撞在门厅柜上,脑袋磕到了把手,眉眼拧成一团。嘶了一声后,没有下意识摸脑袋,而是先将Colin稳稳扶起来,一手牢牢掌着紧窄的腰,另一只手趁机拍了一下屁股,语气是撩逗的:“投怀送抱?那我不客气了。”
站起身后,陆承逍察觉到门口有人,目光精准地投射过来,与他再一次四目对视。不知怎的,他的脚步像是生出自主意识,想要往后退一步,但大脑却没有给出指令,而是命令双脚、双眼都坚定地守在原地。无声地对视中,陆承逍紧紧盯着他,嘴角勾起,侧脸贴着Colin的脑袋,话说得暧昧也说得直白:“真可怜啊宝宝,病得站不稳了,我抱你回房间睡一觉好不好。”
说着,陆承逍一把抱起迷迷糊糊的人,那动作、力度、双手该放的位置,都如此的熟稔。
而Colin……
壁灯太亮也许不是什么好事,他清楚地看到Colin下意识双手抱紧陆承逍的脖子,脑袋埋在对方颈窝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柔软。
指节不可控地收紧,门把手上被捂出一层雾,另一手里的塑料袋被捏得簌簌响。片刻,他弯下腰,将药放在门内的地上,直起身缓缓关上大门。
“咚”
卧室门关闭。
陆承逍稳稳当当地坐在沙发上,抱小孩似的松了点距离,哄着沈砚清脱.衣.服:“来,我们睡觉觉啦,把外衣脱掉再上.床。”
鞋袜、外套、西裤、马甲、衬衫,一件件落地,脱得只剩条内.裤,随手拿起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扔在上面的睡衣给穿上,一边穿一边说:“真乖,真是个好宝宝。”
沈砚清吃了感冒药,头脑晕胀,四肢酸软无力,半睁着沉重的眼皮看向陆承逍,嗓音沙哑:“我是病了,不是弱智。”
“哎呀,”陆承逍将带子系好,抱起人走向床,“谁说你是弱智了,你可不是弱智。”
掀开轻薄的被子将人妥帖地放进被窝,仔仔细细地掖好,还不忘吃一把豆腐地摸两下白里透红的脸蛋:“你是一只病得软绵绵的小绵羊。”
沈砚清无声地闭上眼,懒得看懒得理。陆承逍自娱自乐地笑出一声,又用一种正经的温柔语调轻声:“睡吧小宝贝,睡一觉就不难受了。”
感冒药的效力实在太强,眼睛一闭就睡着了,沈砚清的呼吸慢慢平稳,鼻塞的缘故红唇微微张开一条缝,柔软的唇珠看得格外清楚。陆承逍弯着腰,手肘支在床上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着熟睡的人。
睡意和感冒一样会传染,陆承逍也觉得眼皮有些乏,真想钻进被窝搂着Colin一起睡。
但是!
难得来一趟Colin家,怎么能浪费这个大好机会呢?
赶紧参观一下。
重振旗鼓站起身,环视一圈主卧,这里的风格与客厅大相径庭。从玄关开始,餐厅、客厅等等外面的空间风格都很一致,没有多余的繁复的线条,软装精致不浮夸,高级耐看。但是主卧就截然相反,石膏线、雕花、柔光灯带、水晶吊灯,又法式又贵气。目光所及的软装,每一个细节都很华丽。
陆承逍激动地搓手,像挖到宝,又转去了和主卧打通的衣帽间。
——wow!
感应灯带依次亮起,水晶小吊灯垂落,宛如好莱坞大片里主角出场的灯光秀。四面通顶哑光柜铺满墙面,无拉手的玻璃门可以清晰地看到柜子里陈列的是什么——衣帽、鞋包全都分区一目了然,挂衣区按季节、色系、长短规整排列。礼服、大衣、西装、衬衫、休闲装,羊绒、真丝、高定成衣分门别类。独立的摇表柜恒温防尘,一排排精贵的表盘缓缓周转。还有一个区域单独摆放香水,整齐陈列,瓶身折射出细碎的光影,倒映在玻璃橱窗上,仿若琉璃世界。
中间留出宽阔的大理石岛台,一层层实木柜体里同样按颜色、材质分门别类地摆放着领带、领结、领带夹、驳头链、胸针、口袋巾、袖扣、袖箍等小物件,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有些他眼熟,有些他没见过。看样子是买过来摆着的,也不用,就放着。
陆承逍看着眼前大大小小、精致的小东西,内心欣喜澎湃。
原来还是一只喜欢华丽宝藏、爱漂亮的小绵羊,每天在外面看到好看的喜欢的宝物,大手一挥买买买,叼回自己窝里,放起来藏起来。
世界上的珠宝钻石何其多,恰好他家就有一些原石矿。只要Colin喜欢,他可以源源不断地将世界上最璀璨耀眼、最奢华无比的宝藏捧到眼前,是别人都没有的、想要也要不到的,只有Colin专属的。
这叫什么?天生一对啊!
陆承逍乐呵呵地走出衣帽间,回到主卧看着床上拱起的被窝轻浅起伏。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弯下腰,眼含温柔地细看熟睡的人,忍不住用指节轻轻刮了一下鼻尖,语气是他也想不到的疼惜:“俏皮。”
被窝里的人睡得不深,下意识轻哼了一声,偏过头躲开他的手。他不再逗,慢慢地后退,不打扰难得的睡眠。
等退出主卧,陆承逍马上掏出手机,边走远边给家里的阿姨打电话:“……对对对,多装几套,先装一个月的量吧。除了衣服,家里还有没吃完的菜吗,海鲜不要了你拿走吧,滋补的一起带过来。……对,养身体的。地址我微信发你,车钥匙你知道在哪的,开车送过来就行。嗯,对,好。”
半小时后,大包小包堆在客厅。
陆承逍送走阿姨,小声哼着曲儿,先将食材放进冰箱,剩下的衣服等人睡醒了他再进主卧放起来。理由他都想好了,就说——
“醒啦?”
陆承逍一抬头就看到沈砚清披着薄毯站在主卧门口,脸上的红晕稍稍褪了点。他没回答,走到餐边柜前倒了杯温水,慢腾腾喝了小半杯后,转头扫了一眼岛台上的大袋小袋,问:“这是什么?”
陆承逍甩甩手上的水,抽出几张纸边擦手边说:“我让阿姨将家里养身体的菜都拿过来了,你病了需要多补补,晚上喝鸡汤吧,我去切个山药一起炖。”
沈砚清的眉头仍是蹙着的,眼皮惺忪,视线从岛台移到陆承逍身上的围裙,再不动声色地放远,侧目看到了客厅里的几个行李箱,“你要住我家?”
“你病了,我来照顾你不好吗?保管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陆承逍还在勤快地拆枸杞袋子,严谨地数要放几粒。没有看到沈砚清的眉头拧得更深,眼底的神态更疲乏。
“我需要照顾会找阿姨过来,也可以回我爸妈家,你不用麻烦。”
某个字眼像根针扎进耳膜,手上的动作登时停滞,枸杞洒了不少。陆承逍抬起眼皮难掩惊讶地看向沈砚清,只能看到他垂着眼睫遮盖住眼下乌青,他不死心追问:“我不麻烦啊,我骨裂的时候不也是你来照顾我的吗,我这……也算是礼尚往来?”
沈砚清放下手里的玻璃杯,“噔”的一声脆响,像是敲击在某颗心脏上,他的语气不知是因为生病还是睡醒,总有那么点冷淡,总之不热络:“不用,你回去吧,我不需要还礼。”
“但是——”
陆承逍不肯退,随之而来的一句话却骤然将他的话堵死,也令他大脑炸开:“——我生病的时候不想做。”
这一瞬间翻涌上来的复杂情绪说不出哪种更盛,错愕、惊讶、意外、难堪、愠忿,全都杂糅在一起,团成一颗石头堵在喉眼,上不去也咽不下。唇张了又张,下意识想质问,但看到Colin眉眼低垂,长睫微微颤动,眼下有几分明显的恹恹倦意。那股要喷涌而出的气顷刻间散得无影无踪,所有凝结成一团的情绪也化得干净,只有一种心疼的余韵还在喉间弥漫,舌根发苦:“……你不想做我不会做的。”
沈砚清的眉头不自觉地紧了一下,抬起眼眸,病后的力气只有两分,视线的高度堪堪看见陆承逍的下颌——那极轻的、甚至莫名有些委屈的话就是从此刻抿紧的薄唇里说出来的么。
唇角微微下垂着。
他很少看到陆承逍的嘴角是下垂的。
残留的低烧上涌一股虚热,烘得眼眶酸胀,他张开唇呼出一点气,试图将体内这点热气释放出去。抿了一点上扬的弧度“嗯”了一声,维持平和的语气,“我知道,回去吧,等我病好了再找你。”
陆承逍低着头,将手里剩的枸杞装进袋子里封口,闷声交代:“鸡汤已经在炖了,出锅前放点枸杞。这种炖汤你应该知道怎么做,还有其他的配菜,你要是想吃叫阿姨过来给你弄……”
他说完,解开身上的围裙,脱下放在岛台上,没有去看沈砚清,而是盯着大袋小袋简单交代里面是什么,要怎么保存,什么时候要吃掉不然会坏。
沈砚清却一直看着,感冒导致的咽喉痛令他吞咽不畅,喉结上下滚动的时候像是吞了一颗石头,细小而尖锐的刺痛沿着喉管滚到脾胃。他静静地看了几秒,视线仍是盯着那下垂的唇角,想看什么时候会恢复原来的弧度。
可是说了这么多,他也没等到。就在陆承逍说完最后一个字后,他迈开腿上前一步,站到陆承逍面前。陆承逍也明显意外,眼睛眨了眨不再说了。温热的指节覆在那唇上,隔着指腹,他轻轻吻了一下。
手拿开的时候,果然恢复了上扬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