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毕露
陆承逍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的那一幕令他整颗心都揪成一团——
沈砚清头上绑着绷带,苍白的脸没有一点血色,眉头拧紧。身上原本应该是整洁得体的衬衫,也皱巴巴,满是污渍和血渍。里面的衣服已经这样了,搭在一旁的外套更是看不得一点。
他坐在急诊室外的铁凳子上,脊背有些弯曲。林晚站在他旁边,一边掉眼泪一边用湿纸巾小心地帮他擦掉脸上的血迹。
“……Colin。”
陆承逍的声音都不敢放大,脚底发软地阔步走过去,手里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在凳子上。顾不得林晚还在,直接蹲在沈砚清面前,眼底猩红,是藏不住的心疼。看看手、看看身上、看看脸和脑袋,目光一寸一寸地确认哪里有伤口,哪里平安。
“医生怎么说?”
劫后余生几乎耗尽了沈砚清所有的精力,眉间满是疲惫,缓慢地眨动眼睛不想说话。陆承逍看向林晚,林晚咬着牙,脸上还挂着泪珠,也顾不上职场礼仪,瞪了一眼陆承逍,似乎将那股愤懑和厌恶迁怒于他。半响才言简意赅回答:“轻微脑震荡,软组织挫伤,表皮擦伤。”
陆承逍短暂地松一口气,还好还好,轻伤。
但是目光触及沈砚清破皮的唇、下颌的擦伤,那股绵延不绝的心疼不断膨胀,几乎要令他的脾胃肺腑都搅在一起得发痛。强烈的后怕还没有退干净,恐怕未来一周、一个月、下半辈子都退不干净。
不由自主地伸手想要摸一摸受伤的地方,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突然被猛地打掉——
“承逍总,自重。”
林晚明显忍着一股气,向来温和有礼此刻也变得疾言厉色。
陆承逍不跟她计较,看到沈砚清的手指缠着创口贴,又小心地握住他温凉的手,包在掌心里。此刻全然忘记了分寸和边界,嘴唇嗫喏,珍重而疼惜地关怀:“头晕吗?是不是很疼,开了哪些药?做过全身检查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真的不需要住院观察吗?”
沈砚清僵滞地转动眼眸,空洞而疲乏地看着覆在自己手上的手背,视线慢慢聚焦,隐约似乎看见修长有力的指节在微微发抖。
皮肤上不属于他的体温让他慢慢找回些知觉,手指蜷紧,缓慢而坚决地推开陆承逍的手,声音沙哑:“你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在飞机上吗?”
陆承逍配合地收回手,不再有亲密举动,但看到他膝盖上的灰土,还是会忍不住轻轻拍掉,“接到你的电话就赶回来了。”
沈砚清迟钝地小幅度点头,三个人沉默片刻。
骤然,过道传来一阵轻响,陆承逍抬眼瞥到护士推着平车经过,而上面躺着的头上绑绷带的人——正是Pak。
那一瞬间,从浦东机场一路强压到医院的愤怒,从接到电话听到剧烈的撞击时产生的恐慌与担心而带来的暴戾,在看到Pak的那一眼之后彻底决堤。
陆承逍迅速起身,眼神牢牢盯着人,大步上前一脚踹飞平车。
“——你干什么!”
护士呵斥制止,医生赶紧拦住他拎起的拳头。
沈砚清也抬起头看向吵闹的地方——陆承逍完全失控地挣开医生的阻拦,像一个没有理智的医闹,抓起Pak的衣襟拎起来,一拳狠狠砸上去。
那力度带来的闷响惊得他本能地眨眼,肩膀一缩。
“保安、叫保安!”
乱哄哄一片,医生抱着陆承逍强劲的腰往后攘,护士抓着平车想要推走,结果Pak被一把扯下来,甩到墙上,连消防栓的玻璃都撞碎了。哗啦——、地上全是碎片。陆承逍发泄不够似的将人压在地上拳拳到肉,三两下就砸得嘴角渗血,额头缝合的伤口彻底撕裂,整张脸上都是血。
骚乱引来无数围观的人,路过的医生飞奔而来加入劝架,三个成年男人都拉不开陆承逍。他简直是一头被捕兽夹夹伤的猛兽,不知道自己受伤、伤口在哪,强烈的剧痛击穿痛觉耐受,只能本能地暴怒、发泄、撕碎。
沈砚清的眉头蹙得越来越深。
这狼狈的、失控的、没有理智的打人的人,是他认识的陆承逍吗?
哄闹、劝阻、碎裂,所有的声音杂糅在一起,在他本就耳鸣的耳边乱成一团,逐渐变得失真,只有尖锐的鸣叫。他甩甩头,只觉得太阳穴胀痛。分不清是车祸的后遗症,还是某种激素紊乱所导致。
越来越乱的已经不止声音,还有画面、气味、触觉,像老旧的电视机屏幕在脑海中忽明忽灭。刚才的、现在的、曾经的,嘈杂的打闹,歇斯底里的哭诉,刺鼻的铁锈味,猩红而粘稠的血,有的尖锐有的失真,分不清哪些是现在,哪些是曾经。
意识应该是混沌的,可是这一瞬间又无比的清醒。
车祸导致他的视野有些模糊,但此刻却看清了很多一直视而不见的东西,也再无法掩耳盗铃。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平缓眩晕的大脑,极轻却极用力地叫了一声:“陆承逍。”
熟悉的声音,陌生的语调,令名字的主人登时僵在原地,松了拳头。
陆承逍忽然之间恢复了理智,从野兽变回了成年人。慢慢地转身,在看到沈砚清投射而来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目光时,从脚底升起一股尖锐的麻木直冲大脑皮层,整个人无法动弹。
医生的呵斥、围观的交谈,都在耳边被按了暂停键。
只有沈砚清的话最清晰:“我发现了一个事实,今天不得不说了。也许你并不想听——”
也最不留余地:
“你越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