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后怕
Colin的不再见就真的是不再见。
陆承逍终于确信他们之间的主动权、裁定权始终牢牢握在Colin手里,一旦他犯规就被无情地踢出局。
他能挽回点什么呢?有什么办法可以挽回点什么呢?
哪怕是Colin的一个正眼,哪怕是像以前一样用生动的语气喊他陆承逍。
而不是每一声都冷淡的、公事公办的——
“承逍总。”
陆承逍抬起眼皮看向会议桌对面的沈砚清,迎面照过来的光刺得眼睛有些干涩。
沈砚清平静地看他,没有情绪的语气:“IBD已经铺完交易框架、估值逻辑和落地路径,DI有无对整体风险敞口的研判意见。”
陆承逍摇头,眼睛下垂,没有任何异议:“听IBD的。”
沈砚清凝眸,眉头微蹙,语气难得有些不自觉的厉色:“那就这样,后续各条线按既定节奏推进,有卡点及时拉会沟通。”
说完他利落起身,扣上外套纽扣,走前瞥了一眼对面还坐在原地不动的人,眉头压得更深,脚下带风地大步离开会议室。
40层的电梯间没什么人,沈砚清第一个出来,和林晚纷纷沉默着等电梯。
陆承逍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身后。沈砚清没有回头看,但是熟悉的脚步声、不说话的动静,甚至是隐约落在他肩背上的气息,也知道身后是谁。
高管电梯迟迟不来,先来的是普通员工电梯。
静默的气氛实在过于诡异和别扭,沈砚清迈步走过去,林晚跟着他。
陆承逍一声不吭,也只是安静地跟上去。
三个人挤进满是人的轿厢,此起彼伏的打招呼以及自觉退避三舍。两位老板心情欠佳,却还是尽量挤出宽和的笑回应他们。林晚夹在他俩之间,两边都比她高出不少,投下的阴影也让她觉得窒息。
上来的时候没注意,这部电梯是下行。
一路滑到一楼,人群纷纷散去。沈砚清挪开距离,站到后侧的轿厢壁边上,给要进来的人腾空间。
陆承逍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见他往后走,也要后退。余光瞥到一个黑漆漆的身影走进来,在电梯口愣了一下后,突然掏出一个反光的东西。他几乎是下意识、本能地冲向沈砚清,一只手将人护在怀里,一只手挡在那人面前拦下那个反光的银色东西捅过来。
“啊——!”
围拥在电梯口的人惊叫起来,“刀!保安!保安!”
电梯一片哄乱。
陆承逍整个人挡在沈砚清身前,这才看清黑漆漆的人是谁——
睚眦欲裂的Evan面如枯槁,紧紧握着刀发狂地往下捅,陆承逍侧身躲避,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拧,刀应声落地。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肘关节直接牢牢按在地上。Evan还在咆哮地怒骂,保安一窝蜂涌过来压制住他的挣扎。
陆承逍这才起身,保安连连致歉。他听不进去,只感觉掌心里有些黏糊,直到听到了他最想听的声音,有些慌张地说道:“陆承逍,你的手流血了。”
他抬手一看,黏糊的竟然是血。手腕的衣服被割了一道口子,应该是挡第一下的时候被划到了。
鲜血浸湿了面料,浓重的铁锈味呛鼻。他刚要伸手捂住,被一条领带抢先。
陆承逍抬头,看见的是一张生气但真实的脸。眉头紧拧似乎在压制着一股怒气,下颌线绷得很冷,唇也抿成一条直线。正垂着眼,手上利落而粗暴地给领带打结帮他止血。
他感觉有东西在抖,可能是他的手臂。
一直到医院缝完针,这种颤栗还在绵延不绝地扩散。
如果他没有反应过来护住Colin,如果他没有跟上电梯。
他不敢想。
这一切的根源,是Colin在躲他,不想见他,甚至呼吸同一片空气,站在同一片空间都难以忍受。
这根源的根源,是他的步步紧逼,让Colin不停地后退,退到危险的悬崖边。
有一种比伤口上还强烈的痛感在蔓延,令他直不起腰。双手撑着脑袋,深深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呼吸来排解这种难以化解的痛。
拿完药回来,沈砚清就看到这样一幕,喉间骤然紧了一下,问:“很疼吗?”
陆承逍钝钝地点头,声音颤抖沙哑:“……疼。”
沈砚清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犹豫了一下后,蹲下来抓起他的手仔细看了一眼纱布,叮嘱:“最近不要沾水,少吃辛辣,生活不方便的话让阿姨住家照顾吧。”
确认伤口没有再渗血,提起的心松了一分:“谢谢,不管怎么样你是因为我受伤的。如果你感觉很难受需要专家会诊,我可以来联系。”
说着他要松手,却被陆承逍反手紧紧抓住。担心伤口崩开,他不敢挣动。
“我不要这个……”
沈砚清别过脸,沉默着,良久无声地叹一口气。
“我给不了别的。”
这一刀给陆承逍的心头放了血。
固执到凝结起来的迫切与渴望,都纷纷敛兵自守。
伤口不算很深,已经开始慢慢结痂。
陆承逍也没有再打扰沈砚清。
伤口长肉泛痒的时候,拆线的时候,涂药的时候,他翻看了一遍又一遍的微信聊天记录,愈合的速度才能快一点,追寻的脚步才能慢一点。
放下手机,允许自我沉沦的五分钟到了。他需要开始投入工作,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准备找文件袋,突然看到一本书,猛然想起里面夹了什么。
——自然风干的红叶,形状色泽还完好无损,东京街头的晨露已经消失。
一瞬间,内心深处风起云涌。
陆承逍捏紧叶柄,喉结滚动,最终起身离开办公室。
“咚、咚”
得到回应后,陆承逍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反手带上。站在门口,看着坐姿挺拔、表情平淡的沈砚清,尽量保持语气的克制,“我有个东西要送你,没别的意思,本来很早就打算给你的,你不要也没关系。”
沈砚清抬眸看着他没说话,他知道这是一种默许,迈步走过去,体面地隔着两米距离站定,将手里的红叶放在桌上。
“是去年恒瑞邀请我们做客东京的时候,还记得我因为Andrew和你吵架吗?”陆承逍自嘲一笑,“其实我是吃醋了,看到Andrew和你亲密,我就气得头脑发热,一晚上睡不着,想去找你道歉又怕打扰你睡觉,早上跑步就捡到了这片红叶。”
沈砚清垂眸看向安静躺在桌面上的叶子,唇角微抿。
陆承逍自问:“你知道红叶代表着什么吗?”
沈砚清未语,陆承逍自答:“那个时候,甚至比那还早,我就喜欢上你了。只是我太迟钝,并不知道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源自什么,也不知道会带来什么后果。不过我想,哪怕我早点顿悟也改变不了什么吧,也许会更早出局。”
垂在身侧的指节缓缓收紧,他作茧自缚地呼出一口气,“我要说的就这些,红叶是要送你的,你怎么处理都可以。不过不管你怎么处理,我还是喜欢你。我对你的喜欢,不是一片红叶,是一整棵树,想要我放弃,除非连根拔起吧。Colin,你做得到吗?”
沈砚清仍是沉默,眼底的波澜转瞬即逝。
陆承逍松开手指,勾起点唇角,坦荡笑答:“如果你做不到,就不要劝我放弃了,我也做不到。好了就说这些,我走了。”
门关带起的微风,吹过沈砚清微垂的眼睫。
总有一种人,来得匆匆去也匆匆。来得浓重,带来的也浓重。
沈砚清静默了许久,眼睛一直盯着那片红叶。蜷起的指节松开,伸出手臂拿起来,捏着叶柄缓缓转了一圈。轻轻薄薄的一片叶子,能够承载什么重量。
余光瞥到桌下的垃圾桶。
如果决定了不要,那么和里面的废纸有什么不同。
决定了,就是……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