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告解
陪护了两天,病床上苍白的手微弱地动了一下。沈砚清定睛细看,确认是真的有动静后,赶紧按铃。
内心深处终于松了一口气,却并不感到轻松。
郭羽醒来以后,身体机能恢复得很慢,需要住院观察。沈砚清还有工作不能每天都来医院,给他请了护工,也给他外婆安排了酒店,什么时候要回杭州了再安排人送她回去。
他自认已经做了该做了,但是郭羽每天都会给他打电话发消息,要他来医院。如果他在北京,有时候会抽空去,经常是深夜两三点忙完了,或者早上六七点要去项目现场之前。但做IPO会经常出差,大部分时间确实来不了,尤其驻场期间人基本不在北京。郭羽就给他打视频,偶尔会接,但多数是接不了。因为他正在做一个商业航天IPO,尽调要去的都是核心涉密区,手机都不能带。
他以为郭羽能理解,毕竟这确实是不可抗力因素,但郭羽不接受。
有一天晚上9点,他从项目现场回到酒店,准备继续整理资料、写纪要。从背包里掏出手机开机,一连串的震动,轰炸式的消息几乎令手机卡死。关机重启,缓了足足五分钟后,才能操作。等他打开微信,引入眼帘的照片让他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炸起来——
缝合好的伤口全部裂开,血肉模糊流着血。
可照片之上是那无辜又委屈的消息:
-学长,是不是只有我躺在病床上醒不过来的时候,你才会愿意多看我一眼。
沈砚清那一刻只感觉所有的血液都直冲头顶,压抑着怒火给郭羽打电话,对方很快就接通,虚弱的语气笑盈盈地喊他学长。他几乎是低吼,问他有没有重新缝合。
他说没有,他藏得很好,护士都没发现。
沈砚清重重地深吸一口气,忍住发火的冲动好声好气让他缝合。
郭羽说,不,除非学长陪他一起。
沈砚清抬手看了眼腕表,说,你立刻找护士,我现在回北京。
郭羽开心地笑起来,虚弱地咳了一阵,病恹恹地说好。
等他连夜从西安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点多,找值班医生重新缝合好伤口,折腾到了两点。
医生训斥了一阵,沈砚清闷不做声挨骂。将郭羽送回病房后,又返回来找医生。还好值班医生是他妈妈的同学,他得叫一声叔,拜托叔帮他多照看刚才的病人,并不要让他妈妈知道。以及能不能帮他约一个精神科医生来问诊,不过不要让病人知道。
医生点头,拍拍他的肩,让他安心去忙。
退出值班室,安静的走廊冷得像太平间。
沈砚清终于呼出了堵在胸腔里的一股气,回病房看了眼郭羽,人吃了药已经昏昏欲睡但就是不肯睡,强撑着惺忪的眼等他回来。真的看到他出现的那一秒,表情似乎有些放松。
学长你回来啦,他说。
沈砚清走到病床前,调慢滴速,轻声说,睡吧我陪你输完液。
那你还会走吗,郭羽总是执着于这个问题。
沈砚清试图和他讲道理:“等你输完液我就回去,我还有工作,现在不能走也请不了假,你听话一点好吗?等我忙完了陪你。”
郭羽沉默,试图要补偿,仰着头:“那你亲我一下。”
换沈砚清沉默,看了一眼桌上的保温壶,转移话题:“我去接点热水。”
他拎起壶走得快,郭羽安安静静地坐在病床上看他可以说是逃避抗拒的背影,自嘲地笑了一下,盯着早就没有人影的门口自言自语,为什么都要抛下他呢?
往后一周,沈砚清一直是项目现场、医院,西安、北京来回跑,人都精瘦了一圈。
郭羽手上的伤在慢慢愈合,但精神科医生说这孩子是边缘型人格障碍,以及焦虑型依恋。
听完医生的诊断结果以及这种心理疾病的成因,沈砚清那一刻有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既不忍郭羽这个才17岁的北大高材生有那样的童年,也无法同意要将自己交出去,用他来弥补另一个人的创伤。
他在思考该怎么正确、妥善地处理,但越来越发觉郭羽不对劲。他在哪、在做什么、和谁见面说了什么,郭羽好像都知道。他前脚刚踏进家门拿东西,郭羽的电话后脚就打进来。
后来他才知道,郭羽在他家装了摄像头,给他的手机也装了监听监控木马。但凡他和别人亲近一点,聊天的语气熟稔一点,尤其有人来跟他表白,不管是当面的还是线上的,郭羽就一哭二闹三自.残,两条胳膊已经被割得不成样子。用血呲啦呼的手臂紧紧抱着沈砚清的手臂哭,不要扔下他,他可以做得比别的小孩更好,他可以努力学习拿第一,可以乖乖听话吃药吃饭。
沈砚清看着他没有一块好地的皮肤,一边狠不下心,一边又实在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任何一个正常人都无法接受和容忍被24小时、没有任何隐私地监视。他们大吵过很多次,每次都是以郭羽自.残,他妥协而告终。到了最后,看着一地狼藉的房间,看着郭羽歇斯底里的哭诉,他甚至也有鼻酸的冲动。到底还要他怎么办啊。
这事最终还是被他爸妈知道了,先是他爸,来北京参加央行货委会例会,听同是专家委员的北大国发院长提了一嘴。
在他心力交瘁的时候,他的家长介入处理了,和学校领导沟通,强制给郭羽休学,休学期间的一切生活费用,他们来承担。同时安排了护工、保镖、心理咨询师来照顾郭羽,名为照顾实则防止他再做任何自伤自.残的事情。
沈砚清也在妈妈的陪同下,结束北京的工作去加州。毕业前他就拿到了一些offer,最后选择了斯坦福的Deferred MBA,现在defer期结束准备返校。离开北京,去新的地方开启新的生活,也许能喘一口气。
“那后来呢?”
陆承逍的眉头压得很低,双手交握在桌上,指节因收紧而发白,“那个人呢?”
许由垂眼沉默了一秒,“跳楼了,万幸的是救回一命,但伤到了脊椎,下半身永久瘫痪。”
陆承逍的呼吸和心跳都在这一刻停滞,大脑一片空白。
“砚清家里支付了一笔足够养活那小孩下半辈子的费用,并安排了护工照顾。除了不可以见面,其他的都承担下来了。但是这种事情,”许由抬眼看向陆承逍,心照不宣,“你应该能理解砚清会是什么感受吧。”
陆承逍钝钝地点头,后颈一片僵硬。
“所以开学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很颓废。我遇见他是在一次网球赛上,他给我的感觉很奇怪,别人是为了赢不断调整策略和技法,他更像是发泄,没有技巧只有情绪。但是一结束,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喝水擦汗,也不理人。我试图和他打招呼,他也会点头回应,但是不热情。后来我就尝试和他多接触,发现他并不是那种天生高冷的性格,明明也会认真听我说什么,给我他在听的回应,但不愿意主动。一段时间后,可能是他感觉到了我的善意,慢慢地也愿意和我亲近。再后来,他开始玩一些极限运动,跳伞、蹦极、赛车,每次都会拉上我。他明明怕得要死,但看起来却好像不得不这么做一样,其实我也怕得要死,但他乐意的话我也就舍命奉陪。每一次平安落地,他都会跟我说一点以前的事。也陪他看过几次心理咨询,但后面他就不爱去了。直到有一次周末,我们尝试悬崖蹦极,他装得很冷静,但手和腿都在抖,我笑他怕就算了。他坚持,那表情像在做一件义无反顾的事。结果就是,我们两个人跳下去的时候,声音一个比一个大。他叫了一阵后,在我怀里哭起来了。我当时以为是怕的,直到落地后他又哭又笑地跟我说‘明明还有这么多关心我的人,我却视而不见,我是不是太自私了’。那一下我也没忍住,和他一起哭了,不过我知道他是彻底地将自己放出来了。从那之后,他慢慢地恢复心态,才成为我们现在看到的Colin。”
许由说得很慢,轻浅起伏的语调有一种千帆过尽的意味。
陆承逍听得认真,表情凝重,良久咽了下口水,嗓音低沉:“许由哥……谢谢你。”
“不客气,”许由微微叹了声,“感情一直是砚清讳莫如深的东西,我认识他以来,每一个追求他的人都被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无一例外。所以,哪怕事情过去这么久,我也知道他仍然心有余悸。希望我说的这些能帮到你。”
陆承逍却摇头,语气郑重而沉重:“不是,我的意思是……谢谢你陪Colin缓过来。”
许由静了一下,唇角的笑意更深,以一种肯定的神态点点头:“你不是第一个找我了解砚清的人,但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或许……”
许由停顿看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补充:“凡事总有例外呢。”
陆承逍微愣,却并不感到轻松,只将这句话当做是一种鼓励。
和许由的谈话,让他彻底清楚了Colin反复抗拒他的原因。
也彻底地,生不起任何希望。
回到家,玄关的感应灯照亮昏暗的空间。他连鞋也没换,随手带上门,径直走向酒柜,看也不看拿出一瓶威士忌直接对着瓶口灌进嘴里,喝得太猛呛到气管,剧烈地咳嗽起来。整张脸都咳得通红,脊背也弯下来,只有撑着岛台才不至于跌坐在地。
澄黄的酒液打湿胸前一大片衣服,头发也因为咳嗽的动作散落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疲惫。
又拿了几瓶烈酒,走到落地窗前,坐在地上不管不顾地猛灌。
昏暗的光线将客厅隐藏起来,也藏起他干涩泛红的眼。因为看不见,所以可以尽情地释放自己的失态。失态的醉酒、失态的揪心、失态的挣扎。
这段时间他一直只看到了自己的失落,只考虑自己有没有拥有,只想着改变Colin的想法和他尝试新关系。而他的步步紧逼会让Colin触及旧伤吗?那段窒息的经历现在还会让他难受吗?该有多难受才会让这样一个永远自信耀眼的Colin都变得颓废。
只要一想,他的心就疼得揪起来。
闷了一口酒液,他突然自嘲地笑出声。
不愧是Colin,总能一眼就看透别人的意图和本质。Colin说得没错,他的喜欢和别人的有什么区别。
空瓶叮当滚落。
陆承逍伸手去捡,余光瞥到窗边残留的一个红灯笼——跨年夜那天装扮的红灯笼。
抬头环顾一圈客厅,他还记得那个时候和Colin在这里发生的点点滴滴。
他们在每个角落都胡闹过,也温馨过。他给Colin做甜汤,正合口味的话会得到Colin一个奖励的吻。他也会故意捣乱,在Colin开会的时候戳他的痒痒肉,在旁边故意发出一些不得体的声音,惹得Colin一边讲话一边在桌子下面踢他。
还有抢遥控器的时候,抢音乐播放权的时候,Colin都笑得很开心。
那笑声似乎此刻还在耳边回荡。
陆承逍将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窗外的霓虹光影映照在他猩红的瞳孔上。
沉默了很久、很久,威士忌的瓶口缓缓滴落一滴残留的酒液。
他最终告解般叹出一口绵长的气。
只要Colin平安开心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