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立场
“灰犀金融的背后是华强商会,他们通过KG AM条线(资产管理)和DI种子轮投的30亿,再加层层杠杆,不到十年就吸纳了近两万亿资金,成为大家口中的互联网金融科技巨头。”
陆承逍双手交叉抱臂,长腿交叠,皮鞋鞋尖漫不经心地碰碰沈砚清的。
沈砚清没察觉他的小动作,手肘撑在办公椅扶手上,指尖把玩着钢笔,表情平静若有所思——
华强商会聚集了长三角城市有名的经济学家、基金会&互联网企业实控人和创始人,以及政.府关系。明面上是帮助长三角互联网产业良性持续发展,巨头带动优质中小企业,但实际上都是利益团体,名为大带小,实则暗搞垄断大开后门。
沈砚清不禁暗哂,这个商会当初还想邀请他爸爸,被拒绝后也就放弃了,后面拉帮结派自己组了一群。灰犀金融就是商会中某个人成立的,当初还只是一家不到十个人的团队,主要做的是针对零售小企业的借贷业务,后来被商会力荐,通过KG的AM和DI加注30个亿。
灰犀获得投资后,快速铺开市场,不仅为小微企业提供金融服务,目标人群还扩展到基层个体消费者,后来甚至是大学生、低收入人群。主要提供30万以下的存款产品、100万以下的贷款产品。因为存款利润比银行高、借款0门槛,一时之间吸引了无数用户争相使用。灰犀金融就利用这30亿的资金,以及存款用户的本金给贷款用户循环放款、收回本息、再放款,很快就能做到100亿的欠条。然后将这100亿打包成ABS(资产证券化产品),拿去银行抵押借钱,100亿可以直接撬动等额资金,也就是到手的钱可以翻成200亿,再继续对外放贷,造出更多的用户欠条,再打包ABS,无限循环叠杠杆,演变成后来膨胀到万亿资金。而这巨额的利差利润背后,实际资产只有30亿,剩下的全都是如海浩瀚的欠条,简直就是空手套白狼。
雪球越滚越大,一旦灰犀金融出现问题,或者出现次贷危机,背后的实控人可以甩手不干、两腿一蹬,套现跑路了,最多平台倒闭。但银行借出去的钱收不回来,存款用户的钱也被锁死,而贷款的用户也不可能不用还钱,因为平台早就把欠条打包成ABS卖给银行,债主将由灰犀变成银行,个人征信会彻底黑掉,催收将会更狠更合法化,躲都躲不掉,甚至还会被起诉、强制执行。
雪崩的时候,死得最快最惨最多的,将只有、唯有底层群体。
这样一个杠杆率几百倍,远超银行10-15倍上限的高杠杆风险企业,居然还要上市。并且事实远不仅如此,灰犀背后的实控人除了那位创始人,还有一家注册资本仅为1块钱的有限公司作为GP(普通合伙人),通过层层杠杆、向下穿透,间接掌握了灰犀51%的股份,拥有绝对控股权,但实际上却只需要承担1块钱注册资本对应的有限责任,个人资产完全隔离开。
灰犀的簇拥者们拍着胸脯保证并幻想灰犀永不倒下,结果却是灰犀这个壳子背后的操控者,早就把责任规避、套现离场的路都规划好了,只不过临门一脚前被监管一票否决。
但资本是逐利的,只要有可观的利益,哪怕刀尖舔血也要迎难而上,所以现在又要重启A股上市。
沈砚清的眉头微微一动,抬眸看向陆承逍,问道:“KG和华强商会的关系?”
陆承逍意味深长地挑眉,如实回答:“Roger和创始人是校友。”
哦,沈砚清听懂了,利益相关者。
难怪当初一个十个人都没有的小团队能拿到KG30亿的投资,而投的钱里有一部分就来自KG股东。也就意味着,从灰犀到KG,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沈砚清从鼻腔里哼出浅淡的嗤笑,所以难怪Roger装模作样,不管他怎么拒绝都非要塞给他。
灰犀上市的最大难关就是监管,确实是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主帅了。Roger无非就是看中他的家世,要他给灰犀保驾护航。就算最后失利,那也是他惹一身骚,反正他又不是Roger的人,对Roger来说没有任何损失。
想让他当垫脚石,未免也太把他当傻子了。且不说他从来不做违规交易,一个纯割韭菜的企业还想踩着他上市继续收割,别说他有关系,A股是他家开的他也绝不做这个项目。
陆承逍看着沈砚清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彩,试探道:“所以你还是坚持不做吗?”
沈砚清懒懒地抬起眼皮,扫他一眼:“我有非做不可的理由吗?”
陆承逍点头,说出早就准备好的话:“你不做我也不做,这个夹层融资,AM要愿意干那就拿去干,DI和IBD保持统一战线。”
沈砚清勾了点唇,眼尾舒展地上挑,故意问:“什么战线?”
陆承逍轻咳一声,松开交叠的双手,正正领带后,向沈砚清伸出手,是一个握手的姿势,“为人民服务战线。”
沈砚清扬起嘴角,被逗笑,拍了下他的手,“陆建国同志,你挺红啊。”
陆承逍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里,颇理直气壮:“你教得好。”
沈砚清笑着揶揄他:“你的资本主义祖国母亲对你表示失望。”
陆承逍轻轻挑眉,一副不以为意的表情:“那怎么了,我的资本主义祖国还由川建国同志治理呢。”
沈砚清彻底没忍住仰头哈哈一笑,陆承逍看他笑得开怀,眉眼也跟着弯起来。
笑够了,沈砚清深呼吸平复,恢复一本正经:“我要开会了,你最近很闲吗?”
说着转过办公椅,解锁电脑开始工作。
陆承逍直起身,不再逗留,“我明天出差,飞新加坡和香港,三天后回来,你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咱们现在可是战友了。”
沈砚清没看他,专注地操作触控屏点进Teams,但唇角的弧度深了点,“知道了,我上会了,别说话。”
说完后,屏幕跳出参会人员的头像和声音,此起彼伏的“hello boss”。
沈砚清嘴上回应着“Hello everyone, good day.”眼睛却从屏幕飘到了门口,看着陆承逍轻手轻脚地开门,向他挥手后,从门缝里挤出去。门彻底关了,目光才收回来,但眉眼间的笑意还在。
下会后,沈砚清想了片刻,还是决定给Philip发封邮件,探探口风。
这老头平时和他大谈理想主义、人道主义、金融关怀,怎么现在这么大的事,一句话都没有,被架空了?被绑架了?
半小时后,对方回了非常简短的四个字:坚守本心。
Philip很喜欢中华文化,精通中文。这个回复虽然言简意赅,但实打实地令他的猜测都烟消云散。
他不喜欢派系斗争,但他和Philip此刻又何尝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沈砚清转过办公椅,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暮色下的上海滩——
钟声穿彻长空,落日余晖冲破层云倾泻而下,覆盖整座摩登都市。暖金灯火乍然点亮,映尽条条柏油路面。万千香车宝马首尾相连,汇成绵延光河,流淌于街巷之间。
三十余年,这片仅占上海面积0.5%的土地,从一个不起眼的江边滩涂仓库,迅速成长为国际金融窗口。上海中心、环球金融中心、金茂大厦、东方明珠拔地而起,构成上海最标志性的天际线。摩天大厦的楼宇里,全球各地的青年才俊们来来去去,谈笑风生。
这里有多少光鲜亮丽的精英,就有多少,甚至更多奔波碌碌的普通人。
金融是一种游戏,他深知此间规则。
但,人不应该成为规则的养料,“人吃人”不应该存在于任何游戏里。
沈砚清抬手扯松领带,回到桌前,拿起工作机拨通Johnson的电话,Johnson以为他想通了,但他很坚定地重复他的答案:
“No.”
Johnson还想再劝说,沈砚清果断挂了通话。
接下来的时间他确实更专注于这个项目,不过是专注于找齐灰犀不合规的资料,在下周的内核会上递交给董事们。KG可不是只有和灰犀绑在一起的股东,董事会也不是Roger说了算。
人脉该用的时候就得用,三天时间,他亲自整理好一份足以让董事们知难而退的材料,陆承逍也积极递来一些投名状。
灰犀金融的运作模式不是董事们关心的,从他们的角度来看,同样并不在意上市后怎么收割韭菜、A股的韭菜们惨不惨。他们只在意,这个项目不能让KG暴露在风险中,不能动摇到他们的利益。所以从运行模式、赚钱逻辑来佐证灰犀不是一个优质的项目肯定行不通,打蛇得打七寸,让董事们看看,如果KG要做的是一个财务造假、涉嫌洗钱的高风险企业,那对KG的牌照、声誉、行业地位来说将是致命打击。而这个内幕一旦被华尔街空头们掌握,那么KG的股价将会跌得比上一次还要难看至极。
果然,投屏上的老家伙们个个面色凝重,会议室里的条线老板们也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唯独两个人表情各异:沈砚清坦然从容,据理力争。陆承逍看着他虽然稍显牵挂,但并不担心。
最终董事们决议,先搁浅推进。
沈砚清终于展露一个安心的笑。
回到办公室,Roger第一时间call过来。他心情大好地接通,对有可能发生的指责、呵斥、怨怼、批评都全部接受。但Roger出人意料地和风细雨,关切了一番他的个人状态后,终于把话题绕回了项目,甚至承诺只要他牵头承做,全球合伙人席位将板上钉钉,并且跳过亚太联席总裁,直接升任全球C-level,分红、股份都好谈。当然,灰犀的股份也可以谈。
沈砚清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艳阳高照的上海,清丽的眼睛随着黄浦江上的游轮滑动。玻璃窗倒映出他精致的脸庞,表情平淡,没什么喜怒。Roger的循循善诱和软硬兼施突然让他想起很多金融电影的场面,忽地哼笑了一声:
“Greed is practically a duty in Wall Street?”
(在华尔街,贪婪是一种义务?)
Roger顿了一下后也跟着笑出声,以为他想通了,频频应和:“Yeah, exactly, you get me.”
沈砚清轻浅地嗤笑:
“But this is China.”
(但这里是中国)
通话挂掉,一切偃旗息鼓。
灰犀金融重启A股上市的消息,像热油炸锅席卷网络,又被盖了锅一般戛然熄灭。纽约那边也没有什么动静,Roger不再来骚扰,Philip也像被架空了一样。
沈砚清直觉安静得有些异常,试图轻松地想,KG不是要套现跑路吧。
带着新助理在总部做完review后,飞香港见客户,再去一趟办公室开会。前脚刚踏出会议室,掌心里的手机就震动。打开看是陆承逍的微信:
-我掐指一算,你应该忙完了。明天回来的行程没改吧,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我给你露一手。我妈寄给我的东星斑和黇鹿刚收到,都是家养的,干净又卫生,营养又健康,美味一级棒。
他刚要回,林晚的电话突然插.进来——
“喂?”
“喂Colin,”林晚的语速比平时快,气息还带着走路后的喘,语气也是他从未听到过的急。
“我在机场,你先别回来等我过去。”
沈砚清顿了一下,没问为什么,能让林晚有这种语气的,说明来的是个麻烦。应了声好,让她慢慢来。